芙蓉-2005年第5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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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切身体会,现在我得低头默认:在本质上我是个相当自私的家伙。自私的人,在涉及到生命安危的紧急关头,想到的和顾及的,总是他自己。现在可以肯定,我要逃离家乡的原因,除了不愿看到阿三的悲惨下场之外,更多的则是害怕自己被捉拿归案。当然,自己的隐情,在当时是不能向老同学吐露的,只能让它烂在心田里……
隐情在于,那两箱“太太口服液”,和那个像树干一样的中年人,如同恶魔一般尾随着你,令人无法回避,也难以摆脱。可以这样说,假如这两箱“礼品”也含有海洛因,那你就是一个接间的贩毒分子,最起码,是一个贩毒犯的帮凶。如果这个假设成立,被抓的那伙人一旦把“这件事”招供,那迟早要将你逮捕——你所贩运的毒品量,足以判处重刑,枪毙也没准。这绝非自己吓唬自己,而是无情的法律摆在那儿。当然,到时候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你一点也不知情,完全是无辜的——无知者无罪嘛。而棘手的问题是,这个像树干一样的中年人,还有那个身穿皮夹克的光头小伙子,是不是贩毒团伙的成员?目前他们身陷囹圄,还是逍遥法外?而那个拉你下水的花蝴蝶,早已不知去向——惟一能够探听事实的线索断了,叫你到哪里去探明事情真相,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所以,三百六十计,逃为上。
因此,这里的一切都该提前结束。
得理解这种结束,得有个清醒的认识——你不知不觉已被卷入一场灭顶之灾的旋涡,它将淹没阿三的性命,还将淹没你的生命。不过,与阿三不同的是,当时你的脑袋还露在旋涡之外,还在喘息挣扎,还有机会脱身出逃,保住一条小命——至少暂时保住。于是,从老同学那里回来,我便到银行里提出所有存款,当夜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背着母亲在慌乱中打点行李,带上文稿、文凭和几本爱不释手的书籍。之后,含着泪坐等天亮。新的一天,凶险仿佛跟着阳光而来。从清晨到傍晚,我都战战兢兢地在外面办事,奔波不息,手忙脚乱,处理、了断一切。值得一提的是,我谎称自己要到“外地”去发展,将那份无限期而又随时都可中止的“蔬菜协议”(包括我写的一份结算委托书,因为娜佳的账册上还挂着属于我的三四千块钱),转让给了阿三的姐夫,希望他沿着我的路子继续跑下去,并且跑出喜人的业绩。他十分惊喜,又十分疑惑,问我今后需要什么回报;我说我不图任何回报,并一笑了之,就像当初阿三把跑生意的接力棒传给我那样。接着,我又去了趟阿三的父母家。二老是农民,年事已高,身体都不大好,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可想而知;阿三的事,二老只听说了一点皮毛,尚不知事情的严酷性。我讲了几句宽慰话,掏出三万块钱,说是以前借阿三的,因为我要出趟远门,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所以请二老代之收下。这笔钱,能带给二老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能预料到,往后二老的身体将越来越差,一病不起都有可能。收下钱,二老的目光里没有疑问,却充满着哀伤;尽管如此,还准备去杀只童子鸡,留我——这个再也见不到的儿子的朋友,吃顿饭。我声称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办,自己,同时也代表阿三,向二老一鞠躬,便慌忙逃开了。
在逃离家乡之前,我给自己母亲的钱数也是三万。不过,绝非当面交给她,而是趁她不在家,连同一张字条塞在了她的枕头下。字条上写道:妈妈,我突然决定到南方去做生意,今晚就动身。你自己多保重!对不孝之子的不辞而别,慈母将是何种心情?会不会受惊而影响身体?会不会四处托人打听你的下落?我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我真想等母亲回来,向她和盘托出,说明逃跑的原委,但我又怕她经受不住这种“要命的事情”——瞒着她,只让她知晓你“去南方做生意”了;这样,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不过是对你满怀思念和牵挂。家父去世早,仅靠母亲的一双手把我和姐姐拉扯、培养成人,容易吗?我想万万不能给她意外的惊吓!母亲有份退休金,生活不成问题,但我还是用三万块钱表示自己的强烈伤感——以后不能照顾你老人家了——原谅我,妈妈!好在姐姐家离她不远,今后遇到什么事,还有个照应。就在那天晚上,我趁母亲到姐姐家去看望我的小外甥之际,没有跟任何人话别,背起简单的行囊,直奔车站,匆忙出逃……瞧,我已经没有时间……不曾回头,不曾迟疑,看起来是那么的决绝,那么的神速,那些复杂的情感和那种现实的时间,一直拖到我上火车的那一刻,一切都留到最后时刻,一切都已变成事后。
开往北京的列车飞速行驶着,而我心里的时间却一动不动——晚上八点十八分离开家乡,这一刻永远定格,牢牢凝固。眼泪和血液都无法把它溶解。
我之所以选择北京,是因为京城没有一个熟人朋友,便于自己改头换面,把人生彻底翻新;还因为,曾不止一次地听说,首都湖大水深,不论大鲤鱼小泥鳅、白天鹅丑小鸭,还是乌龟王八、青蛙毒蛇,都有其生存的层面和发展的空间。然而下车之后,面对北京这个波澜壮阔、五彩缤纷的大湖泊,我却傻了眼,犯了难——地生人疏又广大无边,到哪儿去落脚合适呢?是的,眼下首先是要解决住房问题。约莫呆愣了一支烟的工夫,不怕你笑话,是我脑子里的迷信色彩帮了我的大忙,它给我指点迷津,并牵引我乘上出租车,叫司机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开去——东边风水好,住着不会背运。我在坐车、走路、摸索的过程中,觉得自己已开始脱胎换骨,逐渐变为一条机灵的小泥鳅;最终,我悄悄地钻入城乡结合部的一家小旅店,暂住了两夜。在那两天里,我拎着一袋有些发黄的文稿,摸进旅店附近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胡同,寻找着安静一点的出租房。最后让我看中了一座从大院里隔开来的小院子——相对独立,院里有两间平房(已出租一间),还有一棵高大的老枣树。我向房东老大妈表明来意,并亮出自己的身份——给她看一叠文稿,以示自己住下来是为了做文章,是个令人放心的文弱书生。老大妈笑着说,做生意的人来过好几拨,都给她一一回绝了,她就是要租给像我这样的文化人——得,住下吧。房租四百块一月,另加水电费二十块。屋里有土暖气和几样旧家具,稍稍收拾一下,再添置一些生活用品,便像个住人的窝了。就这样,我这条小泥鳅,在北京这个大湖泊的边缘,在不起眼的水草缝里,无声无息地潜伏了下来。
在阿三他们尚无“结果”之前,自己每天呆在小屋里都干了些什么,我在前面已大致说过。现在,需要补充的是,在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那段时期里,我偶尔用手机与姐姐和密山口岸的老同学通话(谎称身在广州,暂落脚于一家文化公司),从他们的口中都没有听出警方在追查我行踪的信息,还想着自己早晚能够重返故里,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和过日子。后来阿三他们个个有了“结果”,说明这桩案子已彻底了结。也就是说,我未受那桩贩毒案的一丝牵连,完全可以返回家乡,重操跑生意的旧业。不过,我心有余悸。尽管尚不清楚那个瘦长的中年人是不是阿三的手下,他是否也包含于这次的“结果”之中,但每每想到那两箱“太太口服液”,我总觉得自己“参与了贩毒”,仿佛罪恶累累。如此这般,又熬过了一段时期,我情不自禁地开始写作。忽然有一天,感觉自己回不去了。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原因是,我感到自己已得了一种病,一种怪怪的病,一种只能在北京疗养的病;这种病,大概需要一辈子的疗养;在疗养的漫长岁月里,还得用文字来不断地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明白吗?
不明白的话,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在那些个寄人篱下又惶恐不安的日子里,总觉得自己的行迹和神色都十分可疑;为了避嫌,也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我便从隔壁的住户手里买了台遭淘汰的电脑——这家暂住户,由年轻的一男一女组成,关系模糊不清。白天,屋里悄无声息,晚上直至深更半夜,两人各自面对一台电脑,忙碌不停,传来一阵阵很清脆的击键声,据说是在赶写书稿;而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是搞写作的,怎么不见你握笔手写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我坐在旧电脑前,开始不过是玩玩游戏,玩几天之后感到乏味了,就练习打字来消磨时间;打着打着,打得有点儿顺手了,竟然发觉文字这玩意儿富有灵性,它能唤起你记忆中的所见所闻,并能进入你的心路历程,促使你把自己的人生况味像泪水一样流出来——起先嘀嘀嗒嗒,后来哗哗啦啦——字里行间流淌着文学的味道,味道中透出生活的酸甜和人生的悲欢;过去的岁月也像太阳和月光一样,每天不请自来,按时轮番光临……于是,我与好兄弟阿三相逢于重现的昔日之中,他牵着我的手走出破教堂,带领我穿梭于中俄边境……传授给我做生意的各种门道,让我结识了他的小情人——店老板花蝴蝶……由此开始,阿三在电脑里慢慢地变样了……变样后的“阿三”不满足于现状,借学做房地产之名来到“东方小巴黎”,不向朋友和情人透露一丝实情,铤而走险,伙同他人干起了贩毒的勾当……我自己呢,受“阿三”的影响,在电脑里也有点变形了……“我”羽毛逐渐丰满,胆魄越来越大,终于单枪匹马,杀向了海参崴的生意场……在异国他乡,“我”有过一次艳遇,和一个名叫娜佳的美貌女郎发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并在她这块丰饶的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秘密根苗……有一天,“我”在花蝴蝶的店铺里见到一个瘦长的中年人,他受“阿三”之托,叫“我”把两箱含有海洛因的“太太口服液”利用货车带入海参崴……“我”出于对“阿三”的感恩之情,决定背负杀头的风险,帮之偷运出境……最后在中俄两国警方拉网式的搜捕中,“我”侥幸漏网,并脱离贩毒的干系,是因为“阿三”得知风声,在被捕前杀人灭口——干掉那个瘦长的中年人,彻底堵塞了将给“我”带来杀身之祸的惟一的“口供”……
陈锟,60年代出生。著有长篇小说《爱情说明书》等。现居北京。
渐行渐远(中篇小说)
川 妮
一
我的丈夫对我说,你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一段时间以来,这是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尽管有很多女人写文章赞美中年女人的魅力,事实上,人人都巴不得青春永在,我也是。尤其在深圳这样一个年轻的城市。媒体上曾经作过统计,深圳的男女比例是一比三,而且,深圳的年轻女人都漂亮得让人目眩。
如果你曾经在深圳生活过,你就会明白一个中年女人在深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