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位寡妇-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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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河滩上,头一眼看见的就是敲锣打镲的小学生们。几面彩旗上的标语让雨淋糟了,墨汁淌成一道一道黑泪滴。蔡支书自己把裤腿挽到大腿根,红花裤衩的边儿也露了出来。她拿着铁皮喇叭又喊又唱,修河堤成办社火了。一个洛城来的报社记者正在拍相片,高兴得满脸红亮。
史冬喜这两年常常想,革命怎么越来越像唱大戏?到处都是搭台,到处见人登场。连报上的词也成了戏词儿。他去县里参加过“反右”大会,见一个县反出上千右派来。听听他们的右派言论倒是挺实在。从军队上回来的春喜听了哥哥的牢骚告诉他,他的牢骚话能让他当个合格右派。
他在孩子群里找到自己五岁的女儿,她背着弟弟跟在小学生后面瞎欢实。他对她女儿大吼一声:“给我滚回家去!人家搭台唱戏,你跟着跑啥龙套?!你也想往那报上的相片里挤?!”
正在拍照的记者瞪他一眼,小声问蔡琥珀这个满口落后话的丑汉子是谁。蔡支书说:“哦,他呀。咱社的史社长。”
冬喜站到石头堆上,猛一吹哨。
人们都定住,“咣啷”一声,哪个小学生把锣掉在了地上。
冬喜说:“民兵跟我走!”
蔡琥珀说:“这儿正抢修河堤,保卫良田!……”
冬喜不等她说完,就说:“修个卵!这还是田吗?老早泡了,再来一场雨,这儿就是老河道了!所有人都跟我去帮着搬家,雨再下一天,窑洞准把人塌里头!”
蔡支书吼道:“都别走!这是公社的田,社员们花了几年的心血围造的!”
冬喜说:“我是民兵连老连长,民兵都跟我走。哟,都不想走?都等着把你那脸挤到他相片里去?”他指指记者的相机。
蔡支书说:“老史,你要注意了……”
“书记想搞我运动呀?”
“史冬喜同志!”
“你在这儿唱刀马旦吧,蔡琥珀。塌了窑洞死了人,咱上县委对公堂去!”
冬喜扯着自己的女儿,抱着自己的儿子走去。没一个人跟上他。走了几步,后面锣、镲又响了。等他走到让雨浇坏的谷子地边上时,蔡支书又唱了起来。这个英雄寡妇嗓音又亮又左,给喇叭传送到厚厚的云里。冬喜苦笑,他是唱不过她的。
他把孩子们送回家后,雨果真来了。来得凶恶,几步外看不见人,看不见物。他跑出家门,雨点扫射在他胸口上。他带着民兵们强行把人从窑洞里拉出来。谁都舍不下家里的那点东西,有的顶着方桌,有的扛着板凳,孩子们头上扣着锅,拎着鸡下的蛋,媳妇闺女们抱着纺好的线和没纺的花,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一场搬迁。
冬喜带着两三个人一个窑洞一个窑洞地查看,被拴在院子里的狗在空了的村里叫,叫得直起回音。
快天亮时冬喜在小学校里按花名册一家一家查点人数。查到一个叫宝石的媳妇面前,他问:“你婆子呢?”
宝石看看周围,说:“谁知道。”
冬喜明白她们婆媳常打架,宝石的丈夫又在外当兵。他什么话也不再问,拔腿就往村里跑。天已经明了,雨还在扫射。他跑到宝石家,钻进漆黑瘟臭的窑洞就听见老婆儿口齿不清地说:“你巴不得我砸里头,你回来弄啥?”
冬喜上去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才明白宝石为什么把她丢下;老婆儿一身屎尿,早就半身不遂了。他把老婆往背上一甩,万幸她病得只剩了一把骨头。他刚走两步,老婆儿说:“我的钱!我儿子寄给我的!”
他从她枕头里摸出一些钞票,让她紧紧攥在手里,正要往外摸,顶塌了。最后一刻,他想,要是能和葡萄一块砸在窑洞里就美了。
冬喜给挖出来,给停放在戏台上,身边放满他最讨厌的纸花。他在追悼会堂里给拍了不少照,这也是他讨厌的事。他的照片给登上了报纸,他一死就从“右倾”转变成了“榜样”,“优秀共产党员”,“英雄社长”。
冬喜的血肉滋养了黄土,黄土发出狗尾草,锅盔菜,野牵牛花。他不必对正在开始的大炼钢铁,办大食堂发牢骚了。他不知道葡萄为了煮猪食的那口大锅干下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兄弟春喜和少年时完全不是一个人。省得他去告诉春喜:嗬,你嘴皮子长进可大哩!
总之史冬喜什么也不用知道了。
社里没钱买猪食,蔡书记叫葡萄把两头母猪下的二十四个猪娃卖掉。葡萄在猪场呆坐了一天,看猪娃们啥事不懂地在母猪肚下拱奶。它们知道啥哩?这就要和它们娘分开了。挺也不知道那一回是他最后一回咂娘的奶头。没了他之后的几天,他的娘让奶胀得泪汪汪的,只要在村里逮住两三岁的孩子,把他?穴她?雪引到背人的地方,敞开怀叫他?穴她?雪咂。后来他娘和冬喜好上,奶才一夜之间回去了。猪娃们贪嘴呀,刚咂完,又回来,母猪都快叫它们咂扁了。葡萄想,我能养活母猪,就能养活猪娃。她把这心事告诉了二大。二大叫她去拉酒糟子。
离史屯二十里路的地方有个酒厂,把做高粱酒的高粱米扔出来给人当肥料。葡萄用架子车把高粱拉回来,和上打回的猪草,拾回的红薯根红薯藤、菜帮子一块煮。不几天母猪就习惯了新饲料。
二大又叫葡萄去火车站拉泔水。
史屯离火车站十来里,她拉架子车不到一个钟头就走到了。站上只有五六个职工,伙食开得不大,泔水不多,她和扫站台的人说好,叫他把车上扔的垃圾给她留着,她每天晚上来拉。扔的东西里有苹果皮梨皮,有臭鸡蛋、黄菜叶子,偶然还有半盒半盒的剩饭菜。
猪娃子们断奶时,二大叫葡萄种一季红萝卜。
葡萄明白他的意思。眼下是九月,在猪场垦块地出来,种的萝卜连秧子带根都能喂猪。
这天葡萄正在灶上煮饲料,一群孩子们跑进来,说要把大锅起走。葡萄见他们脖子上都拴一块红布条子,心想这也得不少红洋布呢。她用木棍搅和一大锅煮泔水加高粱酒糟子,问孩子们他们借大锅干啥去。
“炼钢你都不知道?”孩子们说。
“小学校操场上盖了个高炉,炼钢都炼了好几天了!”孩子们咋唬。
葡萄知道社里不叫大家下地了,一打钟就出去找铁,然后去炼钢。她参加大会,鞋底子纳了一双又一双,也没弄懂为啥要炼恁多的钢。她想起去年死了的冬喜,他常说反正干啥都图个热闹。她不烦热闹,人人喜洋洋的比打这个打那个好。葡萄一勺一勺把猪食盛进大木桶,腾出锅来。
学生们催葡萄了,说:“你磨蹭啥呢?快把锅给我们!”
葡萄赶紧加快动作。学生们还嫌她磨蹭,都上来帮她。他们是干惯活儿的孩子,眨眼工夫就把大锅舀空了。葡萄看他们七手八脚起大锅,问道:“钢就在这里头炼呀?那不成炼猪油渣儿了?”
学生们全笑起来,笑得手脚发软。他们说葡萄咋这么不懂科学,钢比铁结实多了,怎么能在铁锅里炼钢呢?葡萄眉毛一挑,问那他们借她锅去做啥?孩子说炼出钢来,还她一个钢锅。他们用绳子把锅攀起来,都是行家似的。一个学生找了根粗木杠子,和另外一个学生把锅给抬起来。
葡萄说:“等等!你们可不敢把这锅砸砸去熬炼!”
“那咋不敢?社员把私人的锅都砸了砸,扔小高炉里了!”学生们说。
葡萄说:“把锅给我搁下!”
学生们说:“这不是你自家的锅!”
葡萄说:“我自家的锅你敢碰我撅了你胳膊!”
学生们说:“这还模范呢?连史六奶奶都懂:国家没钢,说话不响!不支持炼钢,就是不爱国!”
葡萄不和他们嗦,上去就夺抬锅的木杠。
学生们倚仗人多,抽出木杠来和葡萄干仗。葡萄大声喊:“来人呐!遭土匪啦!……”
“叫她喊去吧!”学生们说,“喊烂了嗓子也没人听见,全在炼钢呢!”
其中有个年长的学生,十五岁刚上二年级,以他的老成持重当了学生干部。他上来劝葡萄说:“葡萄姐!都办大食堂了,家家都不开火,要锅没用了!”
“谁是你姐呀?我还没听说过谁敢把锅砸砸去爱国的!你们今天甭想动我的锅,不然甭打算好胳膊好腿的出这院子!”
“叫她试试!”
“我不用试,我只管打!”葡萄抄起热腾腾臭烘烘的猪食桶,抡成一个圆圈,然后那桶连带滚烫的泔水、高粱酒糟泼出个大花儿来,一个学生躲闪不及,脚上溅了一摊稠糊的汤水,单腿蹦起老高。
她拎着满满一桶猪食一般得歇一回,才能到猪栏边。此刻她把两个大桶提在手上,就像舞绣球。她把桶舞到台阶上,背后是猪场的大门。
“谁也出不了这门!”
一个心眼好使的学生对其他学生叽咕几句。他们突然不和她对阵了,全跑到猪栏边,拉开门,把二十四只猪娃和母猪全轰出来。然后又是石子又是土块地追打满院子瞎跑的猪。
葡萄把一桶泔水照准一个学生泼下去。学生一身挂着黏糊的烂菜叶馊饭粒臭高粱米,指着葡萄破口大骂:“你是美蒋派来的特务!破坏大跃进!……”
其他学生还在满院子打猪,一边像猪一样尖声嚎叫,所以葡萄一点听不见那学生的骂词儿。
葡萄从台阶上下去,拾起他们扔下的粗木杠子,横扫竖扫。她太恼了,所以胳膊腿没准头,都打在了地上。学生们高兴疯了,越发追着猪打。
一只猪娃落进了粪坑,葡萄跳下去把它捞起来。她看猪娃支着一条前腿,闭着眼猛嚎,她轻轻碰碰那腿,猪娃蹬她两下,叫得更吵闹。她明白它那条前腿跌折了。再抬起脸,学生已把猪们轰出了大门,人欢猪嚎地往地里窜去。
大铁锅也不在了。
黄昏时葡萄才把猪娃们找回来。她喂了它们一些食,锁上猪场,往街上跑去。
学生们把大铁锅抬到街上,都抬不动了。一个学生建议就在这儿把锅砸砸,一人背几块儿,就背过去。
多数人不同意。一人背几块碎锅片儿显不出打大胜仗的样子来。这可是从落后分子王葡萄手里缴获的战利品。他们说慢慢挪,也得把它挪到高炉里。
他们把大铁锅挪进小学校院子里,天黑了,高炉烈焰熊熊,他们都想到课本上学的顺口溜诗句。不一会他们听见一个疯狂的嗓音,叫喊:“把我的锅还来!”
王葡萄浑身臭烘烘地跑过来,散乱的头发让汗粘在脸上,脖子上,嘴上还有一道金黄色。“这货还顾上摘个柿子吃吃!”学生们议论道。
所有的学生们胳膊挽胳膊,挡在大铁锅前面。共产主义的神圣是什么意思,他们一直不太懂,这一会儿突然懂了。他们挺起肋巴骨一条一条清晰可数的胸,还挺起长期缺营养长出的水肚子,视死如归。
葡萄从左边往里走,他们全堵向左,葡萄向右迂回,他们在右边断她的路。一张张小脸都仰起来,用一个他们学会的叫作“轻蔑”的表情对着葡萄。他们开始唱了:“……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
葡萄突然把两手拢在嘴上,做了个肉喇叭,大声叫道:“我操你奶奶!”
学生们把歌声扬上去,要压住她的粗话。
她的气足,音量厚实,一口气骂了上八辈。骂得俏皮时,旁边的成年人便哈哈大笑。
这时一个圆浑的男子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