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2006年第6期-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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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派传教士科维纽斯·弗尔道·封·费尔德贝格是埃利亚斯的爱情启蒙者。他宣扬的“爱欲世界”是石破天惊和大逆不道的。“除了爱情,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什么也无效。……谁有老婆,就要他,别让她再离开他。……婚姻,被永远地取消了,世界被从束缚中解脱了。如果一个老婆向往另外两个男人,她就心安理得地三个一起要吧。如果一个男人渴望他人的妻子,也可以……因为谁永远献身爱情,他沙哑地说,他就进天堂。”“谁哪怕没有爱情地度过他生命中的一个时辰,这个时辰就会加在他在炼狱里的时间之上。你们不可以再睡觉,因为睡眠时你们不在爱。”这种纯粹的爱欲宣言,在整个村落制造了“灾难性”的后果:此后的一个月,“三个女人,在杀死孩子后不幸地辞世了。”因为,她们从没有爱过,她们也无望得到爱情,她们只有以死来解脱作为男人发泄和生育的工具。
埃利亚斯在费尔德贝格管风琴大赛中夺魁时明白了:他只是半心半意地爱过伊尔斯贝特。因为那份爱不坚定,他的所谓爱情只是一堆谎言和半心半意。与他对音乐的热爱和执着相比,他在爱情上的付出和勇气太渺小了;他可以冒着危险持续数夜到教堂练琴;他可以在不懂乐谱的前提下,克服自卑,步行到城里登台比赛。所以,他要补偿失去的爱情。“因为在睡眠时人不在爱”,他决定不再睡觉。但是,这对于已逝的爱情无济于事,他希望轰轰烈烈地最后爱一次,永远结束自己无爱的一生。“死亡和睡眠被称作兄弟,”睡眠“处于一种死的状态”,所以“一个心灵纯洁的人”,“怎么能声称他一生爱他的老婆,却只是在白天才爱?”“因此他决定,醒着重新开始他的生活,”希冀“这清醒崭新的生活将给他带来伊尔斯贝特的爱情和对天空永恒的欢乐”。他八天八夜没有合眼而劳累致死。这是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爱情寓言哲理,主人公的生命和爱情逻辑也近乎荒唐和非理性,但其实却与当时的时代背景和氛围有着珠联璧合的联系。对于寓言小说来说,作者肯定清楚时空的模糊性是必要的,但是,小说中却多次提到确切的年代——19世纪,并且,随着小说情节的推进和发展,时间也呈线性地、递进式地、更为频繁地出现,这也向我们昭示着这篇寓言小说更为深广的意蕴。
19世纪正是物质主义日渐向精神与信仰发出挑战的时代,也是人类心灵趋于怀疑与空虚的时代。这可以通过德国著名社会学家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而窥见一斑。埃利亚斯生活的村落艾希贝格,是一个基督教一统天下的封闭的自足体。具有新思想的教徒被视为“疯子”和异端而受到惩罚,旧式基督教的一切规范是一个完整的、广受认同的象征体系。但是,其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肮脏、愚昧、残酷、混乱却又是非常罕见的。村民们肆意虐待孩子和牲畜,驱逐自己年迈的父母,甚至烧死活人,哄抢其财产,牧师与村妇通奸等等。人们的信仰在日渐盛行的庸俗实利主义的压榨下,已经极其萎靡和堕落,这也可以用来描述19世纪整个宗教思想的混乱和人类所处的精神困境。
尽管实利主义者和新教主义者在小说中受到了惩罚。如高利贷者梅斯腾托尔斯被烧死,但是“时代变化了”,“八月里顶着强烈的抗议……引进了所谓的‘煤油灯’,”“好多年前那位梅斯腾托尔斯就以它将他的小屋照亮得一片辉煌了。”看来,烧死他的人们已经把他作为了学习的榜样。“睡眠的时间是浪费因而也是罪孽,”“一个人睡觉度过的时间,死后将会加在他在炼狱里遭受磨难的时间上。”生活“丰富了、多彩了和败坏了”,人们开始了一种“过度紧张的忙碌”,“像是要跟着一年的时间赛跑似的。”这样一种新教伦理已经开始深入人心。作者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中去呈现某种真实,充分利用想象和幻想的自由,把生活中的男男女女置于某种神秘的宗教背景之中,赋予他们象征的含义,揭示人类心灵的秘密,从而把寓言小说中的事件提升到了象征的高度,获得一种美学上的超越。同时,也超越了日常经验世界,形成一种兼具宗教神秘感和诗意象征的独特风格。
(张帆:上海外国语大学德语系讲师,文学博士,邮政编码:200083)
孤独的守望者
何 宁
对现代城市的描摹一直是当代美国文学的重要主题,其中纽约是作家们着笔最多的,从菲茨杰拉德笔下纸醉金迷的长岛到索尔·贝娄作品中喧闹的大都市,不同时代的纽约风情都被记录在作品中。纽约在20世纪末叶,业已是最具影响的世界性大都市,所谓“宇宙的中心”,但同时也是罪案频发,人情冷漠的钢筋水泥森林。一方面它给予纽约人和游客永无休止的娱乐与便利,另一方面它也将人性的异化发展到极致,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精神和体力消耗殆尽,逐渐湮没在这座城市中。当代美国作家保罗·奥斯特(1947—)创作的《纽约三部曲》借用侦探小说的形式,以一系列孤独的守望者形象,深刻地描摹出纽约的城市精神,呈现出现代都市人在精神上的绝对虚空,成为20世纪末纽约生活的代言人。
保罗·奥斯特1947年出生于纽约,幼年时生活在祖父母位于中央公园附近的寓所,这段生活经历丰富了他对纽约的感性认识。高中毕业后奥斯特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学习,获得硕士学位后,他没有完成博士学业便开始浪迹天涯的生活,从油轮上的船员到在法国参与电影制作,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职业和人生可能。在法国期间,奥斯特还曾经翻译过不少法国诗歌。回到美国后,他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作生涯,最初写诗和散文,从1970年代后期开始小说创作。奥斯特出版的第一部小说是《玻璃之城》(1985),也是《纽约三部曲》的第一部。这部小说的发表使他获得了当代美国文坛的认同,《玻璃之城》和其后陆续发表的《灵》(1986)、《锁着的房间》(1986)构成《纽约三部曲》,成为20世纪后期美国文坛反映纽约生活和城市精神,以及当代人精神世界的后现代小说佳作,而奥斯特本人也成为最受好评的当代美国作家之一,评论界时常将他与霍桑、罗伯-格里耶相比。之后,奥斯特出版的小说还包括《月宫》(1989)、《巨灵》(1992)等。1999年,他发表《提姆巴克夫》,以狗的视角来观察人类社会,获得了评论界和读者的一致好评。2004年,奥斯特再次以纽约都市为背景,以作家生活为线索,采用夹注、拼图等技法创作了小说《神喻夜》,作品迷离的风格、新颖的叙述再次博得公众的认可,这也足以证明,时至今日,奥斯特依然是对纽约和都市人把握最敏锐透彻的当代美国作家。
《纽约三部曲》奠定了保罗·奥斯特在当代美国文坛的地位,也是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其中《玻璃之城》已经进入不少大学教授美国文学的指定教材书目。《纽约三部曲》都以带有侦探色彩的情节为主线,篇幅也不长,最长的《玻璃之城》不过200页,而最短的《灵》只有不到100页。小说的风格都显得简洁而玄幻,将纽约城市的独特魅力和后现代人的心灵困境渲染得恰到好处。正如吕克·尚代指出的,保罗·奥斯特的纽约是“一个存在纽约内部的世界,一股流动在纽约街头、办公楼和公寓里以及公园中的激流”。三部小说几乎都以主人公寻人或跟踪为线索,但在具体的人物刻画和情节建构上又各有千秋。不过,无论是《玻璃之城》中的昆汀,《灵》中的蓝,还是《锁着的房间》中无名的叙述者,他们或者是出于好奇,又或者是因为生计而陷入永远凝视他人生活的绝境,只能一直生活在孤独的守望之中。
《玻璃之城》中的昆汀原本是侦探小说作家,因为意外事故而失去妻儿,孤身一人在纽约过着悠闲的生活,然而一通打错的电话却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由于好奇,昆汀冒名侦探保罗·奥斯特接受了彼得·斯缇尔曼的聘请,为他监视彼得即将出狱的父亲。彼得从小被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子里,与人世隔绝,成为父亲疯狂念头的牺牲品,所幸房屋失火,年幼的彼得才得以走出黑屋,而他的父亲也被送进监狱。如今彼得的父亲就要出狱,他与妻子都很害怕是否还会受到伤害,因此打算雇用侦探,随时了解父亲的行踪,以防万一。彼得的特殊经历,尤其是其父亲老斯缇尔曼以自己孩子为实验品,试图创造所谓神迹的行动引起了昆汀的兴趣,他欣然接受聘请,开始了自己一直在写作、却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实践的侦探生涯。小说叙述至此,几乎全部是传统侦探小说的情节,无论是怪异的彼得·斯缇尔曼,还是他那美貌的妻子,以及具有科学狂人色彩的老斯缇尔曼和因为好奇而卷入其中的昆汀,也都是一般侦探小说中时常出现的人物。但是,在小说的第五章中,昆汀买下一本红色笔记本,开始记录自己对案件涉及的众人的思考,这本由此贯穿全书的红色笔记本成为《玻璃之城》中的核心隐喻,甚至也是保罗·奥斯特本人创作生涯的重要标识,而整个作品的风格也愈加扑朔迷离起来。昆汀在红色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篇笔记中,就提到爱伦·坡小说中的侦探杜平,并用杜平的理论来分析老斯缇尔曼,这既是保罗·奥斯特在向坡致敬,也意味着小说将要突破传统的侦探小说架构,走向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小说实验中。昆汀从纽约的中央车站开始跟踪老斯缇尔曼,日夜守侯,每天跟着他在纽约的大街小巷逡巡,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推测出他是否要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