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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短篇小说(第十九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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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懵懵懂懂地在紧贴崖边的小径上快步行进着;不去低头瞧一眼向他发出呼唤的深
渊;只是盯视着蓝天白云。他细长的影子从广场的水泥板上拖过;几束跌垂下来的细
细的水柱喷洒在上面;溅出了瞬间即灭的花蕊。他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美容院正对
面——他不想有个什么闪失;与她失之交臂。

  勇气一点点积蓄着;跳荡着晶亮的泡沫;尽管还像是个刚成形的胎儿。他要她;要
得到她:一定要。

  他身后是一爿两三个开间的花店;兼卖各式玻璃器皿和装饰用品。店堂左侧摆放
着大簇大簇的红玫瑰白玫瑰;一束束含苞待放的百合掩映其间;它们在周围货架上海
蓝色玛瑙色橘黄色血红色乳白色的各式果盆果盏花瓶弯折飞翘奔放不羁的线条的烘
托下像一团团耀眼夺目的火焰。生命的火焰。坐在墙边的店主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
要买点什么花吧?

  对;为什么不呢!不是2月14日情人节;但今天是我的节日。买;要买;尽管不用九
百九十九朵玫瑰花来表达爱意;买上几簇总可以吧?

  就这样亚琛捧着一大簇红玫瑰;恍惚地凝视着对街滚转不停的三色圆柱;在他眼
里;它成了一个暗褐色的点核;在爆炸后迅速膨胀着;充塞了整个宇宙。

                               三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进了前方的那家酒吧。临窗而列的那一排晶莹的酒瓶吸引
了亚琛的目光;使他稍稍镇定下来。尽管内心充满了难言的怅惘与恐惧;他还是推门
走了进去。匠心独运的布局扑面而来:吧台后方的一排排酒瓶堆叠在玻璃窗的背景
上;它同时成了他刚才在外面驻足观赏的展品。就这样;他一眼看到他的猎物坐在了
底层内侧一个隆凸而起的角落里。一圈黑铁雕花栏杆将她与不远处的吧台分隔开来;
成全了她独有的小世界。

  她死死凝视着窗外;不停地啜着高脚杯中的红色酒液。在美容院里走了一遭后;
她像是新近出水的芙蓉;褪去了尘土;以灰黑作底子的美艳显得更加清纯夺目;卷曲的
头发也带上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野性。然而;神情里依旧飘溢着拂之不去的阴郁。

  零零星星的顾客进进出出。亚琛坐在紧挨着吧台的高脚凳上;慢慢地呷着维也纳
咖啡;起先零零散散的棕色沫团;扩展开来;膨胀开来;覆盖了整个杯面。只是那束红
玫瑰有些碍手碍脚;要么就放在黑漆油亮的吧台面上——不;侍应生好奇(隐隐含有
嘲笑)的目光使他犹豫不决起来。还是捧着吧!它那喷薄而出的猩红色在这慵懒沉
滞的空间里注入了几分亮丽;几分妩媚。

  时光在流逝;吧台上方电视屏幕上方程式赛车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色彩绚烂而
纷乱的吧堂内回旋着爵士乐;在奔放热烈的节奏中透出难以排遣的忧郁和伤感。亚琛
一次次地踱到楼梯转角处的平台;一次次回转头匆匆觑视着不远处她的动静;同时用
颤抖的手指抚搓着雕花栏杆后闪着蓝莹莹光焰的玻璃窗面;仿佛其中蕴含着宇宙无穷
的奥秘。

  突然间;她的肩膀开始抽动起来。双手掩住了脸颊;她不断地发着颤;震动的频率
越来越大;像一个直立旋转的陀螺;发条绷裂后失去了控制;逸出了原有的轨道。身体
开始一点点倾斜。

  亚琛不知哪来的勇气;从雕花栏杆边跑了上去;一把扶住了她。他们之间仿佛有
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她索性就倒在了他的怀中。他不相信这会是真的。

  她丰满、肉感的下唇扭动着;上唇弯成弓形的细线;蕴含着难以言说的魅惑。不
——不——我受不了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我不想活了不想就不想活下去了……
她挥动起手臂。你——亚琛托着她的上身。

  她拨浪鼓似地转着头;几绺发丝拂在他的鼻孔上;痒痒的。不——不;你不用再来
了;随我去吧随我去吧——就随我去吧——让我去死;我烂透了;没有人再要我!!!

  你——你;你别太难过。亚琛尽力稳住重心。

  霎时她睁开了眼睛:你——你——你是谁?

  我——我?!

  她一下警觉地挺直了身子;摆了一下头: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你——
我知道你是谁。你这个流氓;不要脸的臭男人;下流坯;你跟了我一上午;你以为我不
知道啊?你还是来了;你给我滚——滚开——滚远点!!!

  我——我——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害你的。请相信我——你忘了我是你的邻居啊!

  邻居?她哈哈大笑起来。你;她抡着手臂;你这个坏蛋;我知道;你们男人都不是
好东西。滚开;再不走我要喊了——她猛地一抬身子;手肘撞在桌角上;哇地一声惨叫。
随后她无力地倒在坐椅上;呜呜地哭起来:绵长的。

  穿着紧身黑制服的侍应生走近了桌子;眉毛皱蹙着。亚琛定了定神;向他摆摆手;
“再给我们来两瓶黑啤!”

  亚琛将椅子挪移到她身边。对;我知道你不快活。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也不快
活。世界上不快活的人多得是;难得碰见几个高兴的人。不要紧;只要我们俩在一起。
我喜欢你;不要求什么;只是想和你待一会;陪你坐一会;喝几口酒。我们两个都是不
快活的人;但在一起能互相安慰安慰一番;日子会好过一会。你现在不知道我是谁;是
干什么的;我不在乎你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去多想我们俩能在一起呆
多久;一星期;几天;几个小时——只要现在你是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就这样在
一起;快快乐乐的;就行了。今天放假;是玩的好日子。不好吗?别笑了;跟我一起说
说话;你会感到心里好过一点;就会高兴一点。我喜欢你;你记着。你心里有说不出的
苦;但不要紧;有人喜欢你;记着有人喜欢你。

  看看;喜欢吗;这一大把玫瑰;我为你买的;闻闻那股香味。你别笑;花是不多;回
去插在花瓶中;每天看着心里挺畅快的。你要喜欢;我再去多买点;就是九百九十九朵
也可以;只要你喜欢。

  像服了烈性镇静剂;在他语无伦次的唠叨中;她渐渐停止了抽泣;浓黑的睫毛下饱
涨起几滴硕大壮实的泪珠;滚垂到眼睑下;随后碎裂成丝丝缕缕。此时;周围一切都很
好;一切都平滑地流淌过去;不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发生;就像斜对面双层玻璃窗
外的电话亭的塑料板上反射出来的光线投射在过路人的脸上;镀了金的眼镜架上。经
几重折射后;人的影像都有些模糊了。

                               四

  从人民广场的边角处便可望见这只硕大的风筝——黑色的鹰隼。它在半空久久
盘旋着;沿着市府大楼方正呆板的灰色轮廓线踏踩着迅疾的狐步舞;接着掠过大剧院
晶莹璀璨的玻璃幕墙(它幽秘的深处不时演绎着一幕幕悲欢离合的传奇);随后倏地
窜向高处;在后方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峡谷中穿梭飘荡;最后缓缓降落下来:纤细的竹
节做成的骨架发出的的震颤;密密应和着喷水池平台上成群男男女女翩翩起
舞的节拍(在这座都市里;交谊舞已成了中老年人的专利)掀起的阵阵热浪。

  城市已成了节日狂欢的巨型舞台。亚琛心中的坚冰融化了。他正领着阿琼(他
刚知道她的名字)在广场上漫步。他真像是又一次拥有了青春:从幽闭了五十多年
的那个粗陋、满是黏糊糊毛茸茸的霉菌的洞穴中走了出来;置身在灿烂的春光之下。
阿琼鲜活的肉体就在他身边;他从来没有感到像此刻这样自信;这样富于力量。

  起初他还有点忐忑不宁;但这样的肉贴肉背粘背心连心使他的心定了下来。她一
直挨得他很近;还紧抓着他的手;尤其在过马路时。前方一幢大宾馆红底白字的KTV包
房灯箱广告闯入眼帘;她碰了碰他的臂肘;调皮地呶了一下嘴;经常去玩吧?

  没有;真的没有过——哈哈;你真是个好人。

  节日的海洋。到处是人流;鼓涨起来的欢乐的潮水从广场流向外滩;从大珠小珠
落玉盘的东方明珠塔与八角形的88层金茂大厦巍峨逼人的身影下;向周围密如蛛网的
大街小巷和商厦铺漫开来。到处是音乐;香味;斑斓的色彩;温热;脸;嘴唇;肩膀;大腿。
人一下都变得那么温柔可亲;整个世界仿佛沉湎于小夜曲之中;人人都溶化在这甜腻
腻的空气中;卸下了面具和盔甲;解去了皮带;呈现出赤裸裸软硬不一的自我来。

  肚子饿了;亚琛和阿琼步入了一家饭店。这时他一点都不讨厌在熙熙攘攘的地方
就餐;他用温情脉脉的目光打量着鱼贯而过的老老少少;他们简直和你情同手足;他甚
至会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亲吻他们;拥抱他们;而坐在他身边的阿琼只不过是他们中
间挑出的一员。

  在这样的氛围里;他们两颗素不相识的心贴近了;幸福就这样不期而至。他们仿
佛已相识了好几十年。窗外;东方明珠绛紫色的球体在旧城区街坊密如蛛网的屋脊黝
黑浩渺的海面上投射着骄人的光焰——现代人顶礼膜拜的图腾柱;或许在空前绝后的
浩劫之后;那金属球面的残体会成为人们凭吊的对象。此时;饭厅中央的时装表演正
达高潮。模特儿锦绣衣裙掩映下的肉体的光泽;明暗对比以及极富弹性的褶皱营造出
了肉体的天堂;刺激着食客的欲念;它与口腹之欲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亚琛入迷地盯
视着飘曳的袖裙;又不时瞟着身边的阿琼。一阵轻盈的铃声;她急急地从真皮小包中
抓出手机;橘黄色的机身;大红镶边。没有电话来。液晶面上闪着V形的弧光;蓝荧荧
的。

  你想什么?

  你要是站到台上;肯定比他们都光彩;亮丽。亚琛悄悄抚搓着她悬垂在膝盖下方
的裙摆;手指尖触到了底下的薄纱网眼丝袜。

  哎;她叹了一口气。刚来上海时我也做过好几年模特儿。每天背着个大包;从早
到晚赶场子。哎;太累了;而且也出不了名!

  以后——

  她的眉毛一下皱蹙起来;神经质地用手掌掩住了脸;好久才挪开。说出来真不好
意思。我实际上不值得你喜欢。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是——喔;是这样。一个做生意
的看上了我;他包下了我;租的房子吃的用的所有的开销都是他的——他就将我这样
养着。这样有大半年了。钱倒没积下多少;过是过得舒服多了。他一星期也只来一两
次。男人有了钱就变坏;男人都这样。近来我发现他迷上了另一个女人;据说是个电
影演员。结果几个星期不来;连电话也不来一个;我像个什么玩意被他存在保险箱里
了。一天;我拨通了他手机;他正和那鬼女人在一个海鲜城吃饭。怪我太冲动——我
是太冲动;一直这样;刚才也这样。我冲到那里;大吵了一阵;结果被保安架走;还说要
罚钱。一放假;他马上带着那婊子旅游去了;甩下我一个人——哎;你说说看我把青春
都给了他;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此时;她眼角噙着的泪珠鼓涨着;顷刻便会滚落
下来。

  香水从女人身体各个幽秘部位浮漾上来;与鱼香肉香羼杂成一团;直扑鼻孔。

  阿琼擦干了泪水;笑了笑;不说那坏东西了。她摇着腿;来回撞着亚琛的膝盖:你
胆够大的;万一我大叫大骂你是流氓;叫警察来你怎么办?

  亚琛先是攥着她汗津津的手掌;随后将喝了一半的啤酒杯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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