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十九辑)-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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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事可控制,要符合某种观念,对方也理解这观念,她丈夫不理解她的观 念,
所以她不会告诉他,做完爱,她又是好妻子了。她并不觉得自己不是好妻子,这是
她观 念的一部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这是在哪儿呢?
或者说,苏究竟过着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苏会说,美国。或者说,她一直在按某种特定的标准在生活着,这种标准,要
求人简化 自己,强行前进。她在其中浸淫愈深,就发觉它越简单明了,对人有无穷
的驱动力,驱动所 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这标准是有弹性的,当苏努力达到,
就发现它对达标的人是富有 人性的,会允许她在限度内自由地购物、享受尊重、控
制丈夫和进行私通。当然这个标准, 一旦试图开始达到,也是永远不可能完全达到
的,因为它是一条路,一条笔直的路,一旦走 上去,就不能左顾右盼或停下来,必
须快快地走,跟别人比着走,否则就会被拉下,拉下就 会被取消资格,连控制小丈
夫和短暂私通的私人情趣都不能保留,所以苏总是尽量走得快。
可是,苏,你到底累不累啊?
累啊累啊,一提到这个问题,苏一阵委屈,几乎连眼泪都落下来。是的,为了
自己、为 了豢养的丈夫、为了这个家受人尊重,她几乎连命都搭上了。为得到她喜
欢的小男人,她唯 一的癖好,她在公司里足足等了好几年,然后才赶紧改行。跟别
人比起来,她已经迟了,她 必须加快速度。她清楚,以她的能耐,她永远都不能跑
到最前面,只能夹在人们中间跟着走 。可丈夫给她脸色,对生活不满,要取代她,
还有个凶手虎视眈眈地打算害死她,她怎么能 够不累呢?
苏站在那里,拥挤、流动、嘈杂的商场门口,她觉得自己疲倦极了。越来越重
的暮色将 她包围,她在人群里感到很孤单。不自由主地,她回想起她短暂的一生。
真的很短暂,她爱 上了一个男人,然后就拚命地干。她接过很多案子,不停地辩护,
会见当事人,要求诉讼、 重新审理或调解协议。从每个人那儿,她都尽量多收一些
钱,她成了合伙人。她已经处在人 生的小小巅峰了,车、房、存折、丈夫、与陌生
人偶然欢爱与掌握了标准,即使家里的丈夫 想获取标准,成为她这样的人,他也未
必能迅速抵达,因为她已利用某种优势,先于他抵达 。真累啊,她想要哭!她突然
一阵脆弱。可是,站在她丈夫渴望抵达的地方,她怎么感到身 体发冷,精神恍惚,
开始怀疑起来了呢?
苏模模糊糊地,想突破某种自身的局限。她尚不知道,她的生命即将结束。许
多女人、 甚至男人都有过类似的体会,当走在喧闹密集的公共场所,突然会有一股
懈怠,一种强烈的 灵魂出窍的感觉袭来,四周的景物、建筑、空气发暗,仿佛浸泡
在水里,摇晃、朦胧、发散 ,周围走过的人影与己无关,声音也无关,随之俱来的
疑问是,为什么会在这儿?而苏在那 天下午五点五十八,体会到的就可能是这种情
绪,一年中白昼较短的季节。她抓着购物袋, 努力不让自己涣散倒下,四周推推攘
攘进出商场的顾客谁也帮不了她,所以她愈发感伤了。 因为在这一瞬,她突然与他
们不一样了!可是,她又能怎么不一样呢?她跟他们完全是一样 的嘛!苏不知道,
这是她被选中的缘故。她有一种冲动,想冲着暮色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喊叫 ,可连她
自己都弄不清要喊什么。又没有人抢劫她,只会惹来嘲笑。有好一会儿,她精神脆
弱,无援孤独,甚至觉得失去了标准。然后她抱紧包,慢慢朝停车场走去。她一个
劲儿地想 哭。缺了什么,真的缺少什么啊!这念头攫住了她。她想回去,告诉她丈
夫,这最后令她悲 哀的疑虑,还有刚才完整的一瞬。但是,她回不去了。在停车场,
一个年轻男子迎向她,出 示了证件或警徽,并对她说,在执行紧急公务,这里不是
在美国吗?一提到美国,紧攫着她 的无形的手就松开了。这是个机会,她应该多结
交一些关系!她就清醒了,于是她稍一犹豫 ,略为打量,便让那男人上了车。
冬季到沈阳来看雪
刁斗
叶子的此行是否顺畅,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我只知道,她此行的开头障碍重
重,因为这是 她回广州前讲给我的。我说不好她在此行即将结束的时候,给我讲述
此行的开头是什么意思 ,甚至对她讲述的一部分内容是否真实都表示怀疑。可她那
么讲了,我也只能那么听,并且 也就照本宣科地记在了下面。毕竟,我这个故事,
得从她此行的开头说起。
叶子要来沈阳看雪,休假前一周就买好了机票。那几天,正好赶上票价上调,
虽然涨出来的 几百块计划外开销与几千块的计划内开销相比算不了什么,可还是让
她有些心疼。花钱这种 事情是这样的,某笔钱一旦打算花出去了,好像就不再属于
自己,花的时候也能坦然许多; 可那些没打算花的,哪怕数额再小,若花了,也会
让人觉得冤枉。但叶子认了这几百块的冤 枉钱,定下来的事情她不想改。接下来,
出行的日子就一点点近了。出发的前一天,广州下 了一场小雨,宋宇去花园酒店与
客户谈判时,在湿滑的路上跌了一跤。一个腰腿灵活的大男 人走路跌跤,即使有道
路湿滑的客观原因,也挺荒唐,而更荒唐的是,这一跤,竟把宋宇尾 骨摔裂了。于
是,龇牙咧嘴地趴在床上的宋宇,就有了动员叶子退票的理由。本来吗,对叶 子这
个心血来潮的北上计划,宋宇一直委婉地反对,他说只为了看个雪就要花掉几千块
钱, 这完全是大学生的浪漫之举,而不是个勤俭持家的妇人所为。这回叶子不能不
考虑宋宇的意 见了,作为妻子,她必须对负伤的丈夫给予足够的关心,无奈中,她
甚至都给民航售票处挂 去了电话,问退票款需要扣除百分之多少。但宋宇的尾骨只
是轻微骨裂,怎么说也算不上大 事,叶子对着宋宇的屁股沉思默想了一小时后,还
是决定不退票了。这样,第二天天没亮, 她不顾宋宇脸色难看,去北屋看一眼熟睡
的儿子,就出了家门。她扛一箱子御寒的衣裤,提 前两小时赶到白云机场,在候机
大厅里走来走去地等待办理登机手续。照理说,她可以在五 颜六色的硬塑椅子上坐
下来等,边看书边等,她箱子里除了御寒的衣裤,还真有两本书,一 本旅游导读类
小册子《北国风光》,一本她从事那个行当的专业书《光的波粒二象性》,也 是小
册子。可她人坐不住,书自然也看不下去,加之很少旅行,又是好奇又是焦灼,就
只能 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惹得许多男人也看不下去书和报纸,只看她。好一段时间
里,她惟一能 做的事情,就是不断跑去问机场工作人员,八点三十分飞往沈阳的6
19号航班的登机手续, 什么时候办理。 待命。
机场工作人员硬邦邦的回答,首次让叶子对此行是否能一帆风顺产生了疑虑。
但用她自己的 话说,她是一个不相信征兆的人,她拒绝接受启示。后来她终于得到
了具体答复:因沈阳下 雪,桃仙机场关闭,619号航班预计晚点三小时出港,甚至
更久,直至这个航班完全取消; 如果乘客想放弃旅行,可全额退票。
有人骂街。有人退票。有人坐等。叶子稍稍犹豫一下,毅然加入了第三种人的
队伍:坐等。 她先拿出《北国风光》翻,可翻了两页又收起来,再把《光的波粒二
象性》捏在手里翻,同 样也只有耐心翻上两页。前者她看过无数遍了,现在看不下
去;后者是前几天刚买到手的新 书,可此时读这样的文字,似乎不合时宜。她再次
起身穿过候机大厅,在售书处,挑捡一番 ,买了本厚出《北国风光》和《光的波粒
二象性》数倍的书,写唐朝女皇武则天的流行小说 ,一气读了近两百页。
武则天终于登上权力顶峰时,开始办理登机手续了。叶子松弛地长吁口气,惹
得那些已经不 怎么注意她的男人又开始看她。她脸红了,匆匆拿到登机牌后,就转
到公用电话间,给我挂 了个沈阳长途,以掩饰她的情绪失控。
再后来的事情发生在飞机上,我说我对叶子讲述的部分内容表示怀疑,指的就
是这一部分。
如果桃仙机场继续关闭,白云机场的619号航班就不会起飞。可沈阳的大雪刚一
停歇,桃仙 机场方面立刻采取措施,眨眼间便使机场达到了可以恢复通航的那么个
程度,619只好出港 上天了。当然这没什么不对。问题出在两小时后。两小时后,
619抵达了安徽上空,大体上 是那一带吧,对于一般乘客来说,云彩底下的哪与哪
是辨不清的。在安徽上空,地面指挥塔 的通报传上了飞机,说由于未能准确预测到
的天气的原因,桃仙机场需再度关闭。也就是说 ,两小时后,619即使飞抵了沈阳
上空,也落不下去。这时的飞机正好行程过半,可以称之 为前不着村后不靠店,也
许正因为这样,连地面的指挥部门都没了主意,他们竟以乘客是上 帝为由,通过机
组人员出示了两套方案让乘客民主选择:要么再飞两个小时回到广州,要么 再飞一
个多小时到大连降落。当然不论回广州还是去大连,民航方面都会有所赔偿。乘客
们 对如何赔偿倒不介意,他们只对目的地的临时改变感到措手不及,在一番喧哗后,
临时分成 了广州派和大连派争执不休。但争执不休不是办法,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做
出去向决定。于是 三分钟后,一个别开生面的民主生活会,在晚霞灿烂的万米高空
上迅速召开了又迅速结束了 ,除掉几位弃权的,七十九位参与表决的乘客中,大连
派以一票优势获得了胜利。本来在邻 座两位广州派入情入理的劝说下,叶子沈阳之
行的热情已经熄灭,她决定打道回府,去重新 面对宋宇的尾骨。可临举手时,她的
目光被前座一个大连派手中挥舞着的报纸吸引住了,那 是一大版沈阳雪花啤酒的彩
色广告,飘向雪花啤酒的纷纷雪花就像一些魅人的精灵,使她瞬 息之间又改了主意,
结果,她成了大连派里那多出来的一票。
飞机在大连周水子机场降落以后,叶子没住民航提供的免费宾馆,也放弃了次
日顺便游玩大 连的机会,她选择了连夜转乘火车。我在沈阳北火车站接到她时,是
凌晨三点。
是不是得吵醒宋宇通报一声,你安全到达了?我问。
不用了,叶子说,我在大连就告诉他我一切顺利,已经到沈阳了,我不愿意让
他知道我的这 趟旅行有这么多麻烦。叶子是向我陈述她不给宋宇挂电话的理由,可
她的潜台词分明是提醒 我,若与宋宇通话,千万别戳破她的小小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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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宇叶子夫妇,已经交往十五年了。在大学里,我们虽然分属两个年级三
个系,但田径 队是我们友谊的摇篮。我和他俩的上一次见面,是四年以前,我刚离
婚时。当时我去广州出 差,在加拿大花园他们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