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 2007年第6期-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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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大夫,”伦道夫说,“经常有人说医学不是科学,而是艺术。你能告诉大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医生不能仅仅依靠事实,还必须有判断力。而判断力不是客观的和可以学习的,所以说是一种艺术。”
“也就是说医学知识也是有局限性的。”
“的确是这样。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即使是双胞胎。”
“你不觉得2005年9月8日晚,博曼大夫面对的情况有点特殊吗?那是他一天内第二次到斯坦霍普家门诊,而且知道患者有疑病症。你不觉得这种情况需要极强的判断力吗?”
“任何诊疗都需要判断力。”
“这里我问的是案发当晚。”
“是的。确实需要极强的判断力。”
“谢谢你,布朗大夫,”伦道夫说着开始整理笔记。“提问完毕。”
“证人可以退席了,”戴维森法官说。接着他转向陪审团,继续说道,“快到中午了,我觉得也该放你们去吃午饭了。反正我是饿了。记住不要跟其他人讨论案情,陪审团成员之间也不要讨论。”他敲了下法槌。“现在休庭。下午1点半继续开庭。”
“全体起立,”法庭文书高声宣布。法官走下主审席,进了内庭。
第十一章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2006年6月7日,星期三
中午12:30亚历克西斯、克雷格和杰克找到一家卖三明治的小店,很吵,窗外是波士顿政府大楼的公共绿地。他们邀请伦道夫一起吃午饭,被他婉言拒绝了,理由是他要准备下午的庭审。正是暮春时节,天气很好,草坪上人很多。大家都趁着午休时间,从逼仄的办公室里逃出来,享受阳光和新鲜空气。杰克觉得与纽约相比,波士顿更像是一个热衷户外活动的城市。
开始克雷格照旧闷闷不乐,可渐渐放松下来加入谈话。
“你还没说尸检呢,”克雷格突然说道。“进展如何?”
“目前由一个葬礼承办人负责,”杰克说。“他会把相关文件交到卫生部门,然后安排打开墓穴,把棺材取出来。”
“就是说计划还在照常进行了?”
“我们在努力,”杰克说。“我本来以为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尸检了,不过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看来只有等明天了。”
“法官希望星期五能将案子交陪审团合议,”克雷格开始泼冷水。“明天尸检可能太迟了。让你白忙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也许真是白忙活了,”亚历克西斯垂头丧气地说。“可能真的派不上用场了。”
杰克看着他俩。“嘿,振作点,伙计们。我不觉得白忙活了,至少让我感到我尽力了。而且,我越想那个发绀的问题越觉得有名堂。”
“为什么?”亚历克西斯问。“再给我解释一遍吧。”
“别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克雷格说。“我可不想空欢喜一场。还是讨论上午的庭审吧。”
“我以为你不想提这事呢,”亚历克西斯显得有点惊讶。
“说实话,我真想忘掉庭审。问题是没这个福气。我们不是还指望后面有转机吗?”
克雷格和亚历克西斯都满怀希望地看着杰克。
“你们这是干什么?”杰克看着他俩,苦笑着问。“审问吗?为什么看着我?”
“因为我们三个中间,只有你能做到客观中立,”亚历克西斯说。“显而易见啊。”
“你听了几场庭审,觉得伦道夫表现如何?”克雷格问。“我很担心。我不想输掉这个案子,不单是因为我确实没有医疗事故。这案子关系到我的名誉。刚才那个证人是我医学院的导师,而且在我做住院医生期间,他是我的指导医师。我很崇拜他,从职业角度说,直到现在,他还是我的偶像。”
“我能理解这案子让你觉得很绝望,很委屈,”杰克说。“从这个意义上说,伦道夫的表现很不错。托尼企图借助布朗大夫的证词,将克雷格置于不利的地位。伦道夫的交叉询问从很大程度上扭转了这种不利局面。我觉得从今天早晨的庭审来看,可以说是一个平局。问题在于托尼更善于调动观众,不过我们不能因为这点就临阵换将。”
“布朗大夫用儿科病人和脑膜炎举例子,很有说服力,这点伦道夫也无能为力。布朗大夫说得对,更年期之后的女性患者,只要有心脏病突发的可能性,就应该比照心脏病突发的标准实施抢救。在很多病症上,女性患者的症状都与男性患者不一样。也许我真的搞砸了,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她可能是心脏病突发。”
“医生都喜欢在事后反省自己哪步做错了,”杰克提醒克雷格。“特别是被人指控医疗事故的时候。实际上,你对这个女人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她分明是在欺负你啊。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婉转,但这是事实。她整天喊狼来了,还老让你半夜出诊,你的警惕性越来越低,想不到心脏病突发也是很正常的。”
“谢谢你,”克雷格说着肩膀沉下去。“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感激。”
“问题在于伦道夫怎样才能让陪审团理解这一点,这是关键。值得一提的是,伦道夫还没有开始传唤证人。辩方专家的证词会充分阐述我刚才提到的这几点。”
克雷格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现在不能放弃,不过明天轮到我出庭作证。”
“你应该盼着出庭才对啊,”杰克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点我很清楚,”克雷格说。“问题是我太讨厌托尼·法萨诺了,根本冷静不下来。取证记录你也看到了,我中了他的圈套。伦道夫建议我不要表现得傲慢无礼;我表现得傲慢无礼了。伦道夫建议我不要与人争论;我与人争论了。伦道夫建议我不要发火;我发火了。伦道夫建议我只回答问题;我偏离正题,试图为自己的无心之错辩白。我表现太差了,我害怕明天庭审会犯同样的错误。我根本不擅长这些。”
“把取证当成一种学习好了,”杰克说。“记住:取证过程长达两天。法官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的。他恨不得星期五就能结案呢。”
“我觉得症结在于我对自己信心不足,”克雷格说。“这件破事儿有一个好处,就是逼着我重新审视我自己。托尼·法萨诺之所以能让我表现得傲慢无礼,是因为我本身就傲慢无礼。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婉转,但我是我知道的医生中最优秀的,在很多方面都受到肯定。一直以来,我即使不是最优秀的学生,至少也是拔尖的,已经习惯被人夸奖了。我喜欢听表扬,而自从这场官司开始以来,我听到的全是批评,所以觉得特别绝望,特别委屈。”
克雷格爆发之后重新陷入了沉默。杰克和亚历克西斯都非常惊讶,半晌无语。服务生过来把脏盘子收走了。杰克和亚历克西斯对视了一会儿,又都重新盯着克雷格出神。
“说句话吧!”克雷格央求道。
亚历克西斯两手一摊,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从个人感情的角度说,还是从职业的角度说。”
“从职业角度说吧。我确实需要好好反思一下。我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深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不知道。我上大学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学习,太苦了,心想上了医学院就好了。可医学院一样苦,我就盼着做住院医生。你们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住院医生也很苦,就盼着自己开诊所。然后就是保险公司、管家医疗,还有好多其他破事儿都得忍着。这时候我才慢慢清醒了。”
杰克看着亚历克西斯。能看出来,她在斟酌如何应对克雷格突如其来的感情宣泄。他希望她能想出合适的说法,因为他想不出来。克雷格这番话让他很吃惊。无论如何,心理学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自己有段时间都无法自控。
“你的反省很生动,”亚历克西斯终于开口了。
“别跟我说这些居高临下的废话,”克雷格气呼呼地说。
“我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相信我,”亚历克西斯说。“你这番话给我的震动很大。真的!你其实想说,由于现实总是跟你的期望值不符,你浪漫的天性一直受到打击,理想总是破灭。每次你达到一个目标,都发现跟你最初的想法不一样。这真是悲剧。”
克雷格眼睛一翻。“我觉得还是废话。”
克雷格抿着嘴唇,很长时间一直眉头紧锁。“好吧,”他终于说道。“这话确实有道理。不过听起来只是绕着弯子说‘事情不像当初想象的那样’。不过话说回来了,我一直没学会这些心理学术语。”
“你一直在冲突中挣扎,”亚历克西斯接着说。“你挺不容易的。”
“噢,是吗?”克雷格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傲慢。
“你别冲着我来啊,”亚历克西斯说。“刚才是你要我从职业角度评价的。”
“你说得对!对不起!你说有哪些冲突。”
“最简单的是临床和科研之间的冲突。你以前就为此焦虑过,因为你做任何事都希望百分之百投入。不过你还是找到了两者间的平衡。另一个冲突问题更大,就是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关系。这点引发巨大的焦虑。”
克雷格盯着亚历克西斯,但没有说话。
“显然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法客观评价,”亚历克西斯继续说。“我能做的就是鼓励你去找一个专业人士,继续反省。”
“我不想找心理医生,”克雷格说。
“我知道,不过这个态度本身就有很多值得讨论的地方。”亚历克西斯转向杰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杰克举起手。“没有。这个领域我不太擅长。”实际上,他自己也在冲突中挣扎——也就是说,从这个星期五开始,是否真的要与劳丽开始新的家庭生活。多年以来,他一直在逃避,一直觉得自己不应该幸福,觉得新生活意味着贬损以前那个家。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慢慢转化为害怕给劳丽带来危险。杰克心里一直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觉得只要自己爱上一个人,这人就会遭遇不测。
谈话变得轻松一些了,杰克趁机要求离席打电话。他出了门,走到公共绿地上,拨通了法医总署的电话。他本想趁着卡尔文午饭时间不在办公室的机会,让秘书帮他传个口信。遗憾的是,事情跟他想象得不一样。秘书倒是出去吃饭了,接电话的是卡尔文本人。
“你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听到是杰克的声音,卡尔文大声质问道。
“形势不妙啊,”杰克说。然后他不得不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点,因为卡尔文在那头大骂他不负责任。等他听到“你小子到底在干什么?”才把电话重新贴近耳朵,解释说可能需要做尸检。他还告诉卡尔文,自己见到了波士顿的首席法医官,凯文·卡森大夫。
“是吗?这老家伙还好吗?”卡尔文问。
“我觉得还行。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处理一起案子,所以我们只聊了几句。”
“他提到我了吗?”
“提到了!”杰克开始撒谎。“他让我给你带个好。”
“噢,你下次见到他,也帮我带个好。还有,你快点回来。不用我提醒你吧,婚礼马上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