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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芙蓉-2006年第4期-第40部分

小说: 芙蓉-2006年第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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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张开了多年封闭的喉咙开始唱歌了,她出工也唱,唱得禾苗或是青草微微地点头。她在家里也唱,唱得油灯一飘一飘的,像是在热烈地给她伴舞。她而且非常注意打扮了,出工呢,是一套破旧的衣服,散工呢,就马上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丝毫也不嫌麻烦。这对于别人来说,一般是很难做得到的,因为回家也要做事呀,比如说喂猪,或是去菜地淋水,难免就不把衣服弄脏。乡村的妹子,惟有在过年或是去赶场时,才舍得换上干净的衣服,让自己扎扎实实地显摆一回。这个历妹的确十分讲究了,即使是出工吧,也要在衣袖上戴上两只用碎花布做的袖筒——那两只袖筒,就像两束五彩缤纷的鲜花盛开在她的手臂上——生怕将衣服弄脏了似的。 
  她还积极主动地参加了大队的文艺宣传队,人家本来是不要她的,因为多年来也不曾听她唱过歌,人家凭什么要她参加呢?不要以为是个鬼都可以进入这个队伍的,于是,便怀疑地望着她,挥着手叫她出去,可是,她却不出去。人家见她这样固执,便暗暗觉得她肚子里可能有两碗水——两碗水的意思,就是有点本事。于是,就当场叫她试唱了几个,也算是面试吧。历妹却丝毫也不怯场,旁若无人地往屋子中央一站,收腹提气,嗓子突然像喇叭花一开,歌声就悦耳地荡漾出来了。她唱了一个《在北京的金山上》,又接着唱了一个《火车向着韶山跑》,她准备了十个歌的,可是,人家马上摇手制止了,叫她不用继续唱了,一律惊喜地看着她,好像突然发现了一个难得的人才,继而,便响起了一片噼哩叭啦的掌声,当即就收下了她。那时候,风行京剧,也风行用地方戏改编京剧,历妹就主唱李铁梅小常宝之类的角色,居然演唱得很不错,动作也十分到位,尤其是双目怒瞪,把那根长长的假辫子,紧紧地一抓,咬在嘴里,好像是闯来了一只老虎也毫不胆怯,然后,又狠狠地把假辫子朝脑后一甩,其一招一式,居然大受欢迎,人们都说历妹演死火了——演死火的意思,就是演得像极了。 
  看着她高兴,我也高兴。但是,我心里却一直是绷得紧紧的,我担心这个善意的恶作剧不会继续演下去的,终会有一天,它肯定会出水的——出水的意思,就是露馅。到时候,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历妹。不过,既然已经哄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继续哄下去了,能让她快乐一天,就快乐一天吧。 
  这是我玩这个把戏的宗旨。 
  不过,历妹曾经多次问过我,那个男的——她总是说那个男的,而不叫他的名字——怎么还不来呢?他是不是把我凉起了——凉起的意思,就是不理睬了。历妹说这话时,脸上挂着一丝焦急。 
  我非常理解她急迫的心情,她恨不得希望李宣明突然十分高大地出现在偏僻的村子里,让她喜笑颜开地拽起来——拽起来的意思,就是威风起来。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于是,我只好耐心地解释说,他怎么会凉起你呢?历妹啊,这就是人家当工人的跟我们的区别,我们乡下人,时间上还是比较自由的,但是,人家当工人的,还有严格的规矩管到的,几点钟上班,几点钟下班,是卡着钟表走的,谁也不敢违反的,不然,不就成了一壳糊了么?——一壳糊的意思,就是乱了套了——再说,现在不是在防止帝修反的侵略么?我们要大造枪炮呀,造枪炮就需要钢铁呀,炼钢铁就需要煤炭呀,煤炭就需要人把它挖出来呀,而李宣明就是挖煤的,你说他哪里又有时间来看你呢?而且,你们个人的婚事,比起国家的大事来,又算什么呢?这等于是一粒眼屎在跟一个西瓜相比呀。 
  历妹毕竟还是一个懂道理的人,她理解地哦哦了几声,说,原来是这样的啊。但她还是不心甘,说,那我不如跟着你,去大花塘煤矿看看他,这还是可以的吧? 
  我使劲地摇头,说,哎呀,历妹子,亏你还是生活在农村的人,一点相亲的规矩也不晓得呀,头一回看对象,哪里有女的去看男的?只有男的去看女的嘛,这个规矩破不得。 
  历妹于是又恍然大悟地哦哦着,为自己的急迫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历妹的变化足以让村里人大为吃惊,连她的父母都感到非常的奇怪,这个鬼妹子,怎么活脱脱地变了一个人了呢?她到底吃了什么药?是不是她自己悄悄地找到对象了?可是,如果找到了对象,怎么又不见对象来呢?那个对象莫不是藏在她的口袋里面吧? 
  历妹是非常听我的话的,我的话,对于她来说,就等于是圣旨,所以,她一直牢牢地坚守着这个秘密,丝毫也不透露半句。因为村里人问她,还有她的父母问她,哎,你为什么变了一个人了?哎,你是不是找到对象了?她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抿着嘴巴,高深莫测地笑一声。 
  后生们也都感到十分的惊诧,纷纷地跑来问我,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个狗卵天师,喂,这个历妹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什么鬼倒起了?——倒起了的意思,就是迷住了。 
  我当然也不会说其中的奥秘,于是也像历妹一样,只是快乐地咧开嘴巴,嘿嘿嘿地,泛滥出一脸的花花——花花的意思,就是笑容。 



那个除夕很冷
杨少衡 
  除夕上午天下小雨,格外冷,镇集上没几个人,比天气还要冷清。 
  阮学问看到任海霞在供销社里照镜子,她的脸腮发红,像戏台上涂了胭脂的演员。阮学问知道她没化妆,那时候的人不懂这个,任海霞的脸是给冷风吹红的。她挺漂亮,女孩都喜欢照镜子,漂亮女孩尤甚。但是任海霞不是没事找事跑来照镜子臭美,她在试一条围巾,是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供销社卖的这种物品一定还行,值得她冻得两腮发红,在这个冷清的除夕上午特地跑来为自己购买。她一定是冷坏了。 
  阮学问不禁发抖,龇牙咧嘴。他是膝盖冷,可能因为裤管上的破洞没补结实,寒意有缝可钻。阮学问也不是没事找事到这里看任海霞试围巾,他是来买糖果的。过年了,嘴里应该有点甜味。 
  那天赶集的人非常少,可能因为冷,也可能因为恰逢除夕。农人们准备过年,没有谁到街上买卖东西。这种时候为什么阮学问和任海霞还会在冷冷清清的集上瞎逛?因为他们不是本地农人,是城里来的学生,人称“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但是非常稀罕,集上晃来晃去的也就他们俩,因为他们的知青同伴大多走了,回城市家中过年,留在乡下的还真没几个。 
  所以阮学问发抖,不光因为寒冷,还因为心跳。这年他十六岁多点,看到女孩总是止不住心跳,特别是看到任海霞这种脸腮发红的女孩。除夕的上午,这么冷的天气里可能会发生点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跟她说一句话。 
  但是没有。他没走过去,任海霞也没往这边看。任海霞试过她的围巾,给售货员付了钱,转身走出去,一眨眼不见了。阮学问挺失望。他买了一点散装糖果,用报纸卷兜起来,捧在手中悻悻离开。在供销社门外他忽然一抖,失手把糖果撒落一地。 
  任海霞守在门边,脸上包着那条新围巾,鼻子嘴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眉毛。两个眸子乌黑有神,紧紧盯着阮学问。 
  “你三队的?”她问。 
  阮学问点头。 
  “你谁啊?” 
  阮学问说他是阮学问。任海霞摇头,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眼熟。 
  “你怎么没回家?” 
  阮学问说他没想回去。他们队的知青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 
  “你会宰鸡吗?”她问。 
  阮学问没听明白,问啥呢?任海霞还问他会不会宰鸡。阮学问赶紧俯下身子捡地上掉落的糖果,同时说:“那没啥。” 
  她笑,眯起眼睛:“哎呀,好嘛。” 
  她让阮学问帮她一回忙。她有一只鸡,是村里农人送给她过年的,小公鸡,刚学啼,老乡们叫“童子鸡”。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宰鸡,想捉到村里让老乡帮着宰,又觉得挺麻烦,正不知道怎么办好,碰上阮学问了。 
  “你过年有鸡吗?”她问。 
  阮学问说他什么都有。他还有一条腊肉。 
  时间还早。出了供销社,他们在集上又转了一圈,才一前一后走出镇子。任海霞走前头,阮学问跟在后边。外头风大,任海霞捂紧她的围巾,阮学问把糖果卷塞进口袋,拢着袖子紧随。任海霞一路走一路东说西问,阮学问胡乱答腔。很多时候他听不清任海霞说些什么,只是心跳,间有发抖,膝间裤管破洞凉飕飕的。 
  他跟自己说这是天气冷,不是害怕。任海霞就一个女孩,不是老虎。阮学问以往没跟任海霞说过话。他们来自同一座城市,但是在不同中学读书,下乡前并不认识。下乡后他们不在一个队,没接触,阮学问只在知青开会时远远见过她,听同伴说过她的名字,知道他们可能是同一届的。阮学问年纪小,没跟女孩打过交道,心很会跳,嘴不会说。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寒冷的除夕跟任海霞一起行走。他觉得刚才在供销社里应当是他主动跟任海霞说话,他也不该把糖果撒到地上,怎么会慌手慌脚了呢? 
  他们走出镇子,穿过村庄,走向村后的山冈。那里有一排石板房,远远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臭味。这是养猪场,任海霞就住在这里。她为什么没回家过年?因为养猪场里的猪过年不休息,它们照常吃喝,得有人给它们弄吃的。这个猪场被称为“知青养猪场”,饲养员是几个知青女孩,还有几个农家姑娘。任海霞是知青组长,春节前她让同伴们回家过年,自己留在场里值班。 
  “她们一走,这儿特别冷。”她说。 
  养猪场边上的几间石板房是饲养员居所,最靠外边一间是厨房。厨房开有后门,后门外圈着块空地,用柴垛围起来。有一只小公鸡在空地上觅食,小小的,斤把重模样,鸡冠还短,软塌塌的,声音细嫩。小公鸡一条腿上绑着一条细绳,绳头系着块砖,以防它四处乱跑。任海霞说这要是只小母鸡,她就不宰它,留着生蛋。小公鸡光会啼,没用,她每天上闹钟,不必听鸡叫起床。 
  “我们家过年都有一只鸡的。”她说,“我妈说这叫除夕大吉。” 
  阮学问说他们家过年不吃鸡,有时他们炒鸡蛋吃。 
  任海霞给阮学问拿来把菜刀。阮学问看看刀口,说这刀挺钝的。他把厨房里的水缸盖掀开,在缸口的沿上磨菜刀。厨房里响起金属和粗瓷刮擦的尖利声响,任海霞立刻用两手指头把耳朵眼堵上。 
  她说她怕这种声音,听起来又寒又麻,像刀子在刮身上的骨头。 
  阮学问让任海霞去烧一壶开水,说一会儿得用开水褪鸡毛。任海霞跑进厨房烧水,阮学问去抓空地上的小公鸡。小公鸡惊叫、跳跃,拍打翅膀竭力逃避,却被脚上绳子扯住,无法逃开,一眨眼就被逮住。阮学问解开鸡爪上的绳子,把鸡放在脚下一块旧木板上,用自己的左脚踩住鸡爪,腾出手去抓菜刀。小公鸡在阮学问脚下挣扎,声嘶力竭叫唤,求饶。阮学问把眼睛一眯,不管三七二十一举刀就砍。 
  有人尖叫:“不是!不是!” 
  是任海霞。她从厨房后门跑了出来,手中端着个碗,碗里装着小半碗水。 
  “阮学问你真会宰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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