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的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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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没什么酒量,但那天晚上还是赔他喝了一个痛快。大概妻子也是想借此放松一下,哪怕是暂时忘掉挥之不去的烦恼和压力,麻醉一下自己也好。为使气氛不过于沉闷、做作,妻子不时提起过去的往事,都是些轻松的令彼此双方都感到温馨的往事。妻子的这种努力越发使他感到心酸,越发使自己感到对不起她。那时,他也曾几次想打消自己的念头,但他最终还是将分手的话说出了口。
那是入睡前,他发现妻子在做作爱前的准备,而在这方面,妻子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他明白妻子的用心,这使他突然冲动起来,不是要立即占有她的冲动,而是要下狠心保护好她的冲动。要使这么好的女人不受到外来的伤害,最好的办法是尽快与之分手,离婚。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他不想株连自己最爱的人。他觉得继续维护自己的婚姻是极端自私的表现。
“雅华,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对你和亮亮都会好些。”石国栋努力使自己的心肠硬了起来,他似乎怕自己再迟疑就会改变主意,一点都没绕弯子就将早埋在心里的打算一下子倒了出来。
毫无思想准备郑雅华尤如当头挨了一棒,一双杏眼瞪得好大,嘴巴半张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想考验考验我!”
“不,我是认真的,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提出来的,我们如果不分手,你不仅会丧失自己的政治前途,精神上也会被压垮的,还有我们的孩子……”
没等他的话说完,妻子痛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呜咽着,“这是谁给你的权力?你凭什么耍大男子主义!这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不能!……”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石国栋努力使自己的声调变得柔和了几分,他是怕惊动四邻。他们住的是学院的职工宿舍,一座旧办公楼改建的,彼此之间门对着门住着,几家合用一间厨房,平日谁家发生了什么事全都心里有数。虽说他的近邻当中没有无事生非的那路人,他还是愿意谨慎一些。
妻子也随之止住了泣哭,抬起头一字一板地说:“那我也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说着,她双手紧紧摁住丈夫的肩头,目光紧紧盯住他的眼睛说,“你不就是想让我郑重表个态嘛?那我现在就郑重告诉你,不管你今后是坐牢,还是冲军发配,我都跟着你!你现在可以满意了吧?”
他知道妻子误会了自己的用心,苦笑着说,“你想错了。我可不是在搞什么火力侦察,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跟你提出这个令双方能痛苦的问题。我丝毫也不怀疑你的为人和对我的感情,你不是那种自私的人。但我们总该现实一些,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咱们的孩子亮亮想一想,我会影响亮亮一生的!而让孩子跟你生活就会好得多。好在孩子是他姥姥带大的,我与你们分开不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妻子再次埋头呜咽起来。真的要面对生离死别了,使他也难以再说下去。
那一夜,两人双双难以入眠。那晚有些闷热,两个人将共用的一条毛巾被不约而同地踹到了脚下。石国栋突然提出分手的话题一下子冲垮了妻子的激情,睡下后妻子再没作出任何亲妮的表示。彼此虽然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但谁都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像是都在想着心事。石国栋确实在想着一件非常实际的问题,离了婚自己去哪里住呢?
眼下的住房是他们结婚时分的,一个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用的是合用厨房。半年前,学院新的宿舍楼竣工,是准备为一批中层干部调大一些的,石国栋既是中层领导,又是双职工,理所当然在考虑之内。但在最后关头,他又发扬了风格,将本准备分给他的房子让给了一位新从国外归来的老教授。石国栋的举动解决了学院领导的一大难题,当时院领导激动地向他表示,下一次解决
住房问题,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他石国栋。如今这个样子了,他还会有下一次吗?
离婚后肯定是他要搬出去住,现有的房子留给妻子和孩子。他知道,真的走到那一步,以郑雅华的为人,会主动将房子让给他住,她可以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住。但他绝不会这样做,他想远离这伤心之地。况且他觉得学院里也不会久留他,那个恨他入骨的女人一定会将事情做绝。
他忘不了那晚的小雨,先是一道耀眼的闪电将他的心事拦腰斩断,接着是风声带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闯进屋来,室内的闷热,瞬间就跑得干干净净。他将毛巾被从脚下拉过两人的腰身,妻子的身体只是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她一定也没入睡。刚才借着闪电,他看到妻子的眼角还挂着晶滢的泪花。
很快,风大了,雨点声也紧了,两扇窗户被风吹打着发出“咣铛、咣铛,”的响声。石国栋摸着黑起身去关好了窗户,待他小心翼翼摸上床时,妻子突然一把将他揽了过去,那张热唇也随之吻了上来。这时,他才发现妻子早已脱得净光。结婚五年来,妻子从来没有这样的举动,如此主动向他求爱更是从未有过。他感动得流了泪,妻子小心翼翼将他脸上的泪水吻干。当他急切而笨拙地想脱掉自己的内裤时,妻子摁住他的手,是她那双温柔的小手完成了一切……
他敢说,那冲动远胜过他们的新婚之夜,那种甜蜜是令人永生难忘的;在整个过程中,谁也没有说话,那是肉体与肉体之间的对话,那是心灵与心灵的碰撞。双方整个身心溶化在一起,溶化在那个令人难忘的雨夜中。
自那一晚之后,他们至少有三个月再没谈过分手、离婚这样的话题。
石国栋至今认为,如果没有妻子全身心地呵护,他真不知道那以后的几个月里会怎么样。残酷的现实给他造成的落差有多大,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从一名党的中层领导干部、受学生们尊敬的大学讲师,沦为右派分子,人民的敌人,那感觉尤如从九天之上一下子跌到万丈深渊。没完没了的检查,没完没了的学习班与批判会,一度他成了各个系都抢着要的活靶子。他弄不清这是那位领导对他的特殊“关照”,还是自己过去的那些同事急于借此表态,与他明确划清界线。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要赶三场批判会。这个批判会还没开完,外边已有人等着“接他”了。
令他最难过,最尴尬的莫过于去接受学院团委系统组织的批判会,批判他的人群里有他心爱的妻子。那感觉就如同当众剥光他们夫妻身上的衣服,尽管人们说着几乎千篇一律的套话,甩给他的大帽子下面并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依然有那种感觉。他更多的是为自己的妻子难过。虽然过后他从未问过妻子当时的感受,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即便用万箭穿心来形容也不为过。但妻子挺过来了,而且回到家还要做出轻松的样子,跟他找话说,抢着做饭,做家务,尤如他是刚从前线归来的战斗英雄。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妻子有机会接触其它院校的同行,搜寻到大量有关“反右”方面的情况。回家后她将这些情况讲给他听。妻子的用心他是清楚的,无非是想让他知道,他这样的情况多着呢,这么多的人总不会都处理吧!
正是从妻子那里他得知,一个清华园整出了500多右派;还告诉他哪几个党内的知名人物被划成了右派,这些人的资格大都比他老,党龄比他长。那天给他讲了一个“一滴眼泪打成右派”的故事:清华大学的一女学生,反右期间并没发表任何可划右派的言论,只因被人检举,因同情某人在肃反中的不幸遭遇而落了一滴眼泪,被打了右派。
后来清华园里传出的“考上个右派”,北大校园发生的,“选上的右派”也是妻子讲给他听的。头一个故事说的是,清华的新生柯某,其父在解放前经商赚了一点钱;解放前夕,恰逢一些有些眼光的地主纷纷贱卖田产以脱干系,而柯父却认为是捡便宜的大好时机,倾其所有置办田产。结果两年后的土改中被划为地主,并被没收财产批斗。因而在学校遭同学们的讥笑,说他爸真机灵,买了一个地主当。而柯本人高中毕业之年恰逢1957年,因受大呜大放的形势影响,他想到土改当时的政策是以收租三年以上才划地主的,于是为其父的遭遇表示不满。本来按反右的有关政策,对柯某这类有这种言论的中学生是不划右派的,只是以批评教育为主。谁料这位柯某苦读上进,当年竟以高分考进了清华,中学将有关材料转过来,问题的性质也随之发生变化,他作为大学生被转正为右派。他的老同学又拿这事开涮,说“你小子真能耐,考上了一个右派。”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北大一位应届毕业生李某的事。在“大呜大放”阶段,北大各系的党组织动员大家给党提意见,帮助党整风。不少头脑比较冷静的同学感到不对劲,躲到一边当观潮派。那些即将毕业的同学更不愿这时候得罪人,怕影响毕业分配不愿伸头。但架不住党组织,团组织反复动员,终于有人抗不住响应了号召,提了一些意见。李某是其中的一个,他是某系四年级某班的班长。党支部多次召集他们班开会,后来怕交不了差,同学们就对他说,你是班长,你就代表大家说几句算了。李某推脱不掉,就不疼不痒地提几条意见,说的大多是毕业分配的问题。谁料李某后来与那些被动员提了意见的都划成了右派。而李某的右派等于是班上同学选出来的。
石国栋怎会不知妻子的良苦用心,她专捡那些比他冤的例子讲无非是为帮他找个心里平衡,让他想得开些,让他知道冤死鬼不只他一个。其实妻子大错特错了,他听了这些非但难以达到心里平衡,反而更悲伤,更痛心了,一个被他视为亲生母亲的伟大政党,怎么会一下子将这么多的人推向了敌对的一方?一个充满自信,曾带领中国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的政党怎么会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弱不经风,竟会视一些不同的声音为洪水猛兽呢?
他尤其对伟大领袖发出的“诱敌深入”的“阳谋”先是不信,继而百思不得其解。那么谦恭地请人家提意见,反复动员人家“呜放”会是“诱敌深入”?会是“引蛇出洞”的“阳谋”?他老人家怎么就不曾想到这一号召会有多少听党的话的忠诚战士跟进,义无反顾地积极响应而“随之深入”呢?
他想不通,如此伟大的人物也会发生判断上的严重失误?也会有如此轻率的随意性?他旦愿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下面某一个环节出现了偏差,他看到的都只是极个别的现象。他盼望着扭转这一局面的奇迹发生,但奇迹没有发生。他每天从报纸上看到的,从广播听到的,都在一遍又一遍的证实,大势不可能发生逆转。他渐渐有些失望了。
为此,石国栋悲观地连申诉材料也不打算再写下去,他认定在这种形势下没人敢给他翻案。现在正是人人自保的时候,校园里没人敢理他,连过去的好朋友见了他都如同路人。一次他在校园一条小路上与一关系不错的老熟人“狭路相逢”,躲闪不及只好微笑着向对方点了一下头,不想那位老熟人如同被蝎子蜇了似的跑开了。而这种时候向谁递补交诉材料,如同向人家怀里塞炸药包,不吓坏人才怪!联想到,清华园里一位中央委员的女儿也被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