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512-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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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攥;另一只手又一扬;小镰刀又一闪;又一小捆花草躺在那里了。五张犁真是好庄稼人;他割得不紧不慢;割得干净好看;地里留下的茬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的高低;割下来的那些花是一顺儿;都放在左手;放得也顺顺的。从早上开始;到下午天快黑;这片地就被五张犁基本割完了;远远看去;被五张犁割过的那片地好像忽然要从地面上跳出来;秋天的大地就好比是一种纺织品;针法原是一致的;而现在不一致了;有了新鲜的针法。那针法不再是一针一针一行一行地织下去;而是;到了五张犁割过的地里就变了一种
针法;是堆绣。那鲜艳的颜色;是一撮儿;又一撮儿;一撮儿;又一撮儿。好看不好看?好看;尤其是远远看了更好看。有人终于在远远的地方看见了;看见五张犁在这里做什么了。这怎么可以?那是园林处的管理人员;喊着;从桥那边冲过来了。他过来了;站在地头扬着手朝五张犁喊;其实也不必喊;那长方形的一块儿地早已经给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园林处的人是哭笑不得;无论他怎么扬手和喊;五张犁也不答腔;两只眼睛;目光灼灼地不知看着什么地方。园林处的人绕过去;绕到五张犁的正面去;但他走到离五张犁还有几步的时候又停住了;他看到了五张犁手里的那张镰;亮亮的一牙儿;一闪一闪那么锋利。他现在相信了;相信别人说五张犁的话是真的了。这园林处的人没再说什么;看看地里;却不由得在心里赞叹起来;这地收割得真是漂亮。这片地从春天到现在给五张犁收拾得有模有样;横是横;竖是竖;这会儿;那些还能再开些日子的花草都给收割下来了;但也是横是横;竖是竖地好看。园林处的人;看着五张犁;忽然在心里有些难过;他又扬扬手;对五张犁说:这又不是庄稼;这是花儿;是花儿你懂不懂?五张犁对着园林处的人;只是笑;目光灼灼地;不知看着什么地方。园林处的人只好自己点了一根烟;他看了看手里的烟;想了想;觉得应该给五张犁一根烟;他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了;想了想;却又把烟放了回去。五张犁手里的那张镰;有多亮;亮亮的一牙儿;在五张犁手里像要放出光来。这是花儿;不是庄稼你懂不懂?这园林处的人又说了一句。五张犁还是笑着;两眼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一些羞涩;羞涩之中还有些紧张。你割吧;你割吧。园林处的人扬扬手;对五张犁说;身子已经慢慢退着走出了那片地。他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这片地早先就是五张犁家承包过的;许多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因为许多土地都已经扎扎实实变成了城市的一部分;许多土地现在都已经变了形。比如说张家的地原先是方形的;现在也许已经被一条路分割开;比如说李家的地原先是狭长的;现在也许已经变成了一个五角形的大花坛。人们奇怪五张犁怎么会记着自己那片地?而且会记得那么准确。即使那片地已经被重新平整过;已经被重新分配过;但他还认得出;而且分毫不差。而且还能按着原来的地形去劳作它;去抚慰它;去亲近它;春天按着春天的规矩来;夏天按着夏天的规矩来;秋天按着秋天的规矩来。园林处的人走到地头就不再走;他转回身来;看着地里的五张犁;后来他蹲下来;觉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秋天向冬天过渡的期间;是到了大地即将上冻的时候了;这一天;人们又看到了五张犁;他出现在那片曾经是他的地里;他的前边是一条驴;一条小黑驴;那条小黑驴拉着一张犁。五张犁在那里犁地了;这是每一个农民都要在大地上冻之前对大地进行的最后一道程序。五张犁按着犁;从地这头开始;一步一步往地那头走;然后再回来;再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这真是一片好土地;一旦被犁铧犁开;那黑润润的颜色是多么好看;是多么让人动心。更让人动心的是五张犁的庄户手艺是那么好;一道一道的犁沟像是用线拉过;齐齐的;齐齐的。他按着老规矩;是两犁一垄;犁垄很深;犁垄很高;这样一来;到了明年春天;土地就会变得要多膨松就有多膨松!
(责任编辑 程绍武)
摘自:《人民文学》2005年12期 作者:王祥夫
绝印
治印刻章这一行当;南方北方都被称作是印人。明朝洪武初年;保定设府;成了北方的大城市;一时文人云集;书画业十分繁荣。刻印这一行就应运而生;先是一家几家;逐渐多了起来。谈歌曾查阅保定明末清初年间的方志;那时保定城内的治印社;有百余家之多;可想印人一行的从业之众。再查民国初年的县志;保定市内刻印的店铺;竟有四百余家。其买卖兴隆状态;跃然纸上。谈歌下边讲一个印人的故事。
光绪年间;保定秀水街上有一家店铺:润文轩。铺面不大;小店。挂在店门左右的一副对联;是店掌柜亲手书写并镂刻。隶书;内容撰得挺怪:
便宜勿再往
好事不如无
这副对联的字面上漫延着一股消极情绪;似乎也暗含着些别的什么意思;常常引得游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各种揣度。润文轩的掌柜四十多岁;曲阳人氏;姓罗名光春;字启繁。挺拔的大个子;面相威武。手下有徒弟三人:韩为诚、李双夺、张得意。
秀水街是一条文化老街;大都是些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大的店铺有文宝轩等;这等店铺;营业面积阔绰;文宝轩的伙计竟有三十多人。比较之下;这一家润文轩就不起眼了。可这润文轩的买卖却是兴隆;罗光春的印价;是秀水街上最高的;许多刻字铺里的印价;大都在一文钱左右;最高也超不过五文钱一字;而罗光春的印价竟在一两银子一字。且从不言二价。如此价位;让人咋舌。但每天仍有人进店治印刻章;其中多有达官贵人。由此润文轩的生意常常应接不暇;治印者常常也要排队候时。为何这样热闹?罗光春是一个远近知名的印人。据街中传言;皇宫中的一些大臣;也求过他的印章。用现代的话讲;润文轩便是明星企业了。
使人不解的是;罗光春似乎并没有奢望把店铺做大;十几年的光景下来;仍然是这一间小店铺。生意上也从不贪求利润;一旦活儿接不过来;便挂出牌子;声明暂不接活儿。这种态度;或许也就应了店门前那副对联的意思。师徒四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日子过得也算常规。
话说光绪三十年秋天;满城县的师爷孙越强乘一辆驴车颠颠儿地进城来了;赶车的仍旧是满城县衙的差役梁子汉。梁子汉赶着驴车一路小跑着进了秀水街;就在润文轩店前停稳了。
孙越强下了车;不曾进店门;罗光春已经在店里看到;忙不迭大步迎了出来;拱手笑道:“孙先生;多日不见了;一向可好。”(店掌柜如此之热情服务态度;可见孙越强不仅仅是熟客;常客;而是贵客了。)
孙越强拱手还礼;笑道:“罗老板;生意兴隆。”
罗光春笑道:“小本生意;吃得上饭;也就知足而乐了。不劳孙先生惦记。快请进来说话。”说着;也招呼梁子汉进店来。梁子汉微笑着摆摆手;不下车;也不进店。说自己在驴车上候着便是了。(梁子汉聪明;孙师爷进店必是谈生意;自己一个赶车的;进去凑什么热闹?此等眼力架;必是有一番练达。)罗光春不再勉强;便让韩为诚将一碗茶水端出去递给了梁子汉。梁子汉忙着谢了;就坐在车上细细地喝茶(“细细地”三个字;必是慢慢的意思。不为解渴;只为候人);左右打量着秀水街中的生意风景。(左右打量;必是无聊至极。)
孙越强站在店门前;表情认真地看了一眼店门前的那副对联;粲然摇头一笑;撩衣进了店门。
孙越强是保定府有名的才子;此人是河间东八里铺人氏;这一年三十五岁;他曾经是京城某位亲王的幕僚;后来亲王开罪了皇上;孙越强便受了株连;在狱中苦坐了二年;后经朋友保释出来;便来到了保定;经人介绍;在满城县衙做了师爷。孙越强一笔好字;一手的好文章。京城才子与他多有来往。他多次在润文轩治印;一些京城的文人墨客也多通过他牵线;来润文轩治印。罗光春知书;孙越强饱学;二人渐渐谈得投机。由此;孙越强便与罗光春过从甚密起来。
孙越强进了店;却不坐;四下里观看着。几面墙上挂着些字画;有一幅隶书立轴吸引了孙越强的目光;那是一幅中堂;隶书;内容写的是:
夜读茶经止渴
朝临米帖充饥
孙越强连称好句好字。
罗光春笑道:“这是我信手涂鸦;招惹孙先生笑话了。”
孙越强击掌笑道:“果然是句好字好;孙某并无阿谀奉承的意思。至少比店门前那副对联好些。”
徒弟李双夺笑问:“孙先生如何看不中店门的对联呢?”
孙越强笑道:“实不相瞒;我每次来贵店;都要认真揣测一下;每每总是感觉意境消极。或许罗老板胸中有别的意思;孙某才薄学浅;勘不破罢了。”
徒弟韩为诚一旁插话:“孙先生如何认定这两句意境消沉呢?”
罗光春摆手打断了韩为诚的问话;笑道:“不消说;不消说了。那两句对联如果孙先生看不上;莫不如给我们撰一副联如何?”
孙越强笑道:“罗老板啊;我只是说说而已;若是撰写新联;我怎么及得上罗老板呢?玩笑了;玩笑了。”说罢;摆摆手;便坐下饮茶。
罗光春在一旁陪坐;笑道:“孙先生;这是一位南方的客人送来的新茶;滋味如何?”
孙越强又呷了一口;将茶碗放下;笑道:“果然是好茶。只是我对茶并无好感。”(谈歌写到此处也惊讶了;孙越强如此言语突兀;这茶怎么了?)
罗光春听得奇怪;便嗯了一声;一双眼望定孙越强:“孙先生何出此言呢?”
孙越强悠然一叹道:“恕孙某乱弹;茶本是一个解渴的物儿;自古至今;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引车卖浆者流;都拿此物来说事儿;这便是病垢了。我总想;整个一个大清朝;整天价都泡在茶里;泡来泡去;这大清朝便要泡得精疲骨松;怕是没得救了。”
罗光春听得一怔。
孙越强却哈哈笑了:“不谈国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方手掌宽窄的石料。孙越强将石料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孙某此次是专程进城;请启繁先生来治印的。”
罗光春哦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石料细细看了;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又淡笑道:“是孙先生自家用的?”
孙越强点头笑道:“自然是了。”
罗光春把石料包好;递还给孙越强:“这件活儿;恕罗某难能承接。”
孙越强诧异道:“启繁先生何出此言?”
罗光春正色道:“非不为也;是不可为也。”
孙越强皱眉道:“还请启繁先生开诚布公。”
罗光春笑道:“此印并非孙先生使用。”
孙越强笑了:“原谅孙某刚刚没有明言;实是一位朋友相托;必要启繁先生的手艺;孙某愿意在银子上让步。”
罗光春鄙视的目光看了看孙越强;嘿嘿笑道:“孙先生啊;我二人多年交情的深浅岂是银子上多少的缘故?”
孙越强脸一红;拱手笑道:“着实该打。孙某言语不慎;说得错了。”
罗光春不再笑:“孙先生;这方印;我的确不可以承接。若孙先生闲坐喝茶闲聊;便是坐坐;我也多日不见孙先生了;也愿意同孙先生海阔天空一番。孙先生若只是为这方
印而来;就请先生走路;不要误了自己的事情。”
三个徒弟一旁都怔住了;他们都知道罗光春与孙越强交情甚厚;如何师傅会拒绝给孙越强治这方印呢?这方印有何名堂?
孙越强呆呆地看着罗光春:“孙某着实不解;启繁先生如何要拒绝这一单的生意呢?”
罗光春摇头笑道:“不提不提。”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不知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