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3期-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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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还有重阳节的晚上,您喝了酒,抱着奴婢叫‘珍儿’,奴婢当时几乎……几乎要晕倒了。奴婢真妒忌她,因为她虽然已经远在天国,却比活生生的人更吸引您……奴婢……奴婢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光绪拿起英文字典,狠狠地砸在了钢琴上,钢琴发出了重重的响声,容龄吓得倒退几步,几乎摔倒。光绪突然大吼道:“你给我滚!给我把这身衣服扔到火里,永远也不要让我再看到!”容龄哭了起来,道:“万岁爷,奴婢还以为你会喜欢,会高兴的!”光绪斥道:“蠢材!你懂得水晶鞋,可你不懂什么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珍妃只有一个,永远不可替代!你以为穿上了和她一样的衣服,戴了一样的头花,一样地笑着就会变成她吗,那戏子为什么变不成玉皇大帝、变不成王母娘娘?因为卸了油彩,他还是他自己,演戏总是暂时的,可本色才是最真实,最牢固的!在宫里,在朕的周围,处处都是戏子,现在连你也要变成戏子,竟然还要扮演一个让朕最最心碎的一个角色!”光绪说着,走到容龄的面前,把她头上的花扯了下来,撕碎,用力地扔在了地上,刹时,落英缤纷。
容龄已经哭成了泪人,道:“万岁爷,奴婢明白了,无论怎样努力,奴婢也代替不了她在您心里的位置,奴婢是自不量力,也是自取其辱。而且,奴婢发誓,再也不往您的伤口上撒盐了,那里是永远也碰不得的。”光绪的口气这才和缓下来,道:“容龄,你就是你,不是别的任何人。朕,朕命你马上把眼泪擦了,换上你原来的衣服,赶快!咱们还得等着吃热乎乎的牛奶饽饽呢。”
没有人回答,只听见砰的一声门响,光绪回头一看,原来容龄已经哭着跑了。光绪叹了口气,在大殿里踱了几步,然后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把桌子和椅子也都踢倒了,大殿里顿时一片狼藉。
孙玉端着冒着热气的牛奶饽饽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光绪立即上去,挥手便把盘子打飞了。空荡荡的大殿,光绪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孙玉则小心地找了个角落默默地蹲下来。
容龄在四格格的寝宫里哭得死去活来。四格格倾其所有,把全部漂亮的衣服首饰都拿出来让她挑,她连看也不看。四格格只好劝道:“……容龄,别哭了,都是我害了你,我不应该帮你找照片做衣服,哎呀,咱们简直就是自寻烦恼。德龄要知道,不定怎么说咱们呢。”这句话好像还算管用,容龄总算止了哭声,哽咽道:“……我就不明白万岁爷他到底儿怎么想的!平常和和气气的一个人,能发那么大脾气儿!”四格格叹道:“那是你太不了解万岁爷了!……戊戌年之后,他就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特别是庚子年珍主子殁了之后……你们来了,才算见他脸上有了点子笑模样儿!说实在的,他对你和你姐姐,那真是一百一,没说的,要是对我们这样儿,我们可都得烧高香了,知足吧你!”容龄想了一想,这才拭泪道:“怎么样,你看我这样子还行吗?”四格格扑哧笑道:“行什么呀,两只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容龄起身看了看镜子,含泪笑道:“哎呀,可不是吗,眼睛红肿、头发蓬乱,脸还没有一丝儿血色儿,嗯,明儿园子里肯定得传说闹鬼了。说是女鬼跑到四格格的院子里来了,这个女鬼,有一点像珍妃,又有一点儿像容龄。”四格格不禁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收住了笑容,道:“容龄,你好受些了?”容龄狠狠地抹了两把眼泪,道:“难过也没有用,现在我总算理解了额娘说的缘分和邓肯小姐说的命运。如果我比珍主子早遇到万岁爷,也许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哭了这么久,我也累了,不过倒痛快了。我想起了邓肯小姐那次失恋以后,她就在房间里砸东西,砰砰地砸得满地都是碎片。可是,第二天,她就好了,眼睛比以前还要清澈,笑得比原来还要灿烂。那时,我们都以为,她是太要强了,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现在才明白,这都是真的。”四格格担心地看着她,顺手把桌子上的花瓶给她:“容龄,给你,砸吧,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些,我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砸。”容龄想了想,把瓷花瓶放下,拿起一只铜鹤狠狠地朝地上摔去。边摔边说道:“这个可以摔,因为它摔不坏。”四格格道:“容龄,你现在真的好点儿了?”容龄活动了一下腿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多了,就像下了一场透透的暴雨,下的时候虽然惊天动地,可雨过天晴,天上清亮清亮的,还有淡淡的彩虹呢。人要是明白了,痛快了,比什么都强。”四格格感动道:“在国外长大的就是不一样。从小我读的诗书,闺中女儿都是愁肠百转,看着风花雪月怎么都是一个愁字,从来都是为情所困,忧郁而死的。如果都能像你这样,世上会少了多少痴男怨女啊!”容龄道:“四格格,神甫,不,不,法国老师常跟我说,人是要珍惜生命的,不珍惜生命是最大的犯罪。”四格格点头道:“不过我给你提个醒儿,老佛爷的大寿快到了,心里有多少委屈,也得憋着,脸上要陪着笑儿!她老人家可最看不得别人搭拉着脸!”容龄道:“放心吧四格格,我这一口气儿,可憋不了那么长时间!虽说伤心,我也想:万岁爷到底儿是个好人,他就像书里说的那种男人:对爱情至死不渝!今后我虽是不敢再动这个念头了,可心里还是敬着他,也许更敬着他了!这样的人,比那种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人强多了!”四格格疑道:“难道洋人的书里也有这种人!”容龄道:“那当然!罗密欧与朱丽叶,茶花女,奥赛罗……都是爱情至上,一点不比咱们中国的梁祝差!”四格格道:“到底你是喝过洋墨水儿的,知道的就是多!……过去,九爷和我又何尝不是……”话到这里,猛然打住,脸上划过一丝惊悚之色,忙又开了门,探头儿向外瞧,容龄在一边倒捂着嘴格格笑起来。四格格嗔道:“你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容龄笑道:“我笑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罢,自己也知道自己造次了,忙捂住嘴,道:“四格格,容龄给你赔不是!”四格格长叹了一声,道:“容龄啊,你就别不知足了,你知道整个儿的大内里,有多少人羡慕你们啊!都是爹妈养的,怎么你们就像老佛爷放生的鸟儿,我们就像关在笼里的金丝雀呢?!”说罢,潸然泪下。容龄忙劝道:“四格格,快别哭了!你哭了,倒像是我的不是了!”四格格含泪扑哧笑道:“我若不哭,你又何时才止了哭?!”两人这才又哭又笑地抱在了一起。半晌,四格格像想起什么来似的,道:“闹了这半日,也乏了,你也饿了吧,想吃点什么?艾窝窝、小笼包子、豌豆黄,还是牛奶饽饽?”容龄一听到牛奶饽饽几个字,眼圈不禁又红了,不过她仍含泪笑着大声道:“牛奶饽饽!”
大雪纷飞,除夕的炮竹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太监和宫女们在雪地上放起了烟花。烟花腾空,五颜六色的火焰映得雪地分外美丽。穿紫貂皮袍的四格格和容龄跑到外面看雪景儿,看烟花,欢天喜地,忘了时间。直到宫女们出来叫:“老佛爷口谕:四格格和容龄主子快回来瞧吧,新蒸的年糕出锅了!”两人答应一声,回到体和殿,只见慈禧和众宫眷围着一个贴着红纸的巨大的蒸笼。慈禧见两人回来了,笑命道:“起锅吧。”御膳房的太监立即大声喊着:“起——锅——了!”
一个年轻的太监猛地揭开笼盖,浓重的白雾霎时弥漫了整个空间。容龄在一旁拍手笑道:“哎呀,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蒸汽消散,慈禧和众宫眷都围在了餐桌前,比较着一碗碗年糕的高度。只见有一碗年糕明显地比别人的要高出一大截。皇后笑道:“年糕、年糕,年年高升,看看谁今年有这么好的福气。”大公主亲自翻过碗底的红字,只见上面写着“慈禧皇太后”五个字。元大奶奶立即道:“恭喜老佛爷!”瑾妃也凑趣道:“老佛爷,每年都是您的年糕最高,您的福气是谁也比不过的!”慈禧笑道:“要是真这么着就好了。”德龄奇道:“老佛爷,我的年糕是按着标准的配方调的,为什么出来的年糕比您老人家差这么些呢?”慈禧笑道:“傻孩子,以后你自然会明白。”容龄见慈禧高兴,便拉着德龄和四格格的手道:“老佛爷,我们出去打雪仗,好不好?”慈禧笑道:“四格格可以跟你去,德龄可得留下来跟我们打牌。”容龄拉着四格格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容龄和四格格在树丛之间不断地用雪球互相攻击着。容龄虽然酷爱运动,准头却是比不上四格格,雪球在她身上竟然连续开花,她开心地大笑大叫道:“哎呀,我又被打中了!四格格你好厉害啊!”四格格得意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神枪手!”说罢,她又扔出一个大雪球,砰地砸在容龄的颈子里,雪粉把她的颈子弄得冰凉,她尖叫一声,捏了两大团雪球,大叫道:“你赶快出来,不许躲着!”四格格忍住笑,藏在一棵大树的树洞里不吱声。
却说容龄忽然看见一个人影闪过,她急忙把手上所有的雪球都扔了过去,看她那红头涨脸的样儿,简直就是使足了吃奶的力气!雪球狠狠地砸在了那人身上,那个人叫了一声:“啊!”便不动了。容龄听见声音才知道大事不好,她急忙跑出来定睛一看,竟是光绪。
容龄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她急忙向他赔罪道:“万岁爷……奴婢……”光绪本来刚要发怒,看到是容龄,不禁也愣住了,两人相对无语。
半晌光绪强笑道:“……朕摔了你的字典,你扔了朕满脸雪球,咱们扯平了。过了年,朕要检查你的诗词了,再不学,就荒废了。”
容龄站着没有回答,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光绪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雪地上的一行脚印。
容龄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多么盼望,她心爱的人能够回头看她一眼,能够和她在一起,开心地玩一会儿,可这些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愿望,统统都无法实现,这些日子,她拼命地跳舞,开心地玩儿,自以为把他忘了,可是见到他才知道,那一切不过是在掩耳盗铃,她的内心深处,依然涌动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爱,那种爱能在转瞬之间化作泪水,如倾盆大雨一般倾泄而出,淹没了他也淹没了她自己。那泪水在促使她成长,她再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淘气儿,而是地地道道的少女容龄了。
四格格悄悄走出来,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没有劝她,只是递过去一只帕子,那帕子攥在容龄的手中,很快就湿透了。
转眼两年过去了,容龄已是十五岁的少女。在公元一九○五年,也就是光绪三十一年初夏的一天,慈禧太后兴致很浓,与皇后和众宫眷们在体和殿看电影,白色的大幕布上正放着《火车进站》。自然,这片子是勋龄想法子从法国弄来的。
自从去年美国医生格林来京之后,裕庚的病在他的精心救治下趋于稳定,几个月前已经再度携太太赴上海,凯也陪格林回到上海的诊所,为格林做了助手。上海那边安顿好之后,勋龄又回到北京自己的住所,偶尔到宫里为太后拍拍照,倒也悠闲自得。这会子放电影,正是在勋龄指挥下,那个小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