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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芙蓉-2004年第3期-第32部分

小说: 芙蓉-2004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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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将伤丐事向他一一道来。 
  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谈事儿,不露目的,表面泛泛而论,其实内藏玄机,指望着火候一到则说出关键的话来:将那伤丐从市医院转到他所在的市中医院来。 
  但我又一次打错了算盘,当我刚把事情说完而正要开口以求时,说时迟,那时快,杨川十分及时地插了一话:“此人市医院还收了,没想到。如果送我医院,连收也不会收的。” 
  我无语凝噎。 
  我不知他是否已察觉我欲转嫁危机就将丑话说在前头?但这点勿庸置疑:我又一次输了。
  我又急匆匆地向那一幢小楼房走去,那里住着我极尊敬的西鼎先生,他是我地的文坛泰斗,创绩颇丰,德高望重,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崇拜他胜若追星赶月。他的成就决不限于他那578。3万字的作品,更贯穿于他那2万多个日日夜夜的人品,或曰人格的力量。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他正做着一件大好事,一个农民为造福乡里而自费挖渠,却大受其阻,人阻与物阻,当西鼎先生知道后,立即替天行道,充分地启用他那知名作家的影响与不菲的人际关系,鸣锣开道,摇旗呐喊,奔走呼号,全力鼎助,与他的同志们一起,一步一个脚印地牵着那一条渠水向前流去……大好人在办大好事,由此及彼,我想先生是有能力有心力帮帮那一个命若游丝的伤丐的。 
  我就蒸蒸日上地敲开了那一扇欣欣向荣的门,脱鞋,穿鞋,小心翼翼地步入那雅致的大客厅,将一个脏屁股轰地坐到牛皮沙发上,再以闪电般的速度叙述着伤丐的事儿,快得简直前言不搭后语。我之所以快人快语并非为了以速度求效益,而是别有所虑,我知道在西鼎先生家中的时间不宜过长,否则将会出现一种晴转多云的效应。好在先生十分认真地听我叙述,他本来正看着电视中的《新闻联播》,这是时下许多有身份有级别的人的另一种级别与身份,但他此刻也弃之不顾,一任那精彩画面在那超大屏幕上不住地诱惑……毕竟是西鼎先生哟! 
  我终于未放过半点细枝末节地尽述了伤丐事儿。 
  就犹豫要着请先生帮助。 
  犹豫着,犹豫着…… 
  而西鼎先生却毫不犹豫地对我说:“小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真的吗,那太好……” 
  “但你不要说了。作为作家,我们需要救助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而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个乞丐,他毕竟是社会最边缘处的一个点儿,甚至是污点儿。” 
  “但是……” 
  “我说小周啊,你十分善良,又很有才华,你应该学会从大的方面来构思自己,可不要被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误了。”先生语重心长地说到这里时已身不由己地转到那挖渠上,脸上即刻闪出了不寻常的阳光,他十分兴奋地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与豪迈,他说他那一篇帮助挖渠的报导明天就要整版见报了,这就叫大的构思,叫大事,大好事! 
  我顿时后悔我迅奔小楼的动机了,我那一桩小事在他这大事面前是何其渺小啊!我衷心地祝愿西鼎先生:开渠早早成功! 
  我当然不能再提出我那既定要求了。 
  我的这一个如意算盘又打错了。 
  我打错的如意算盘岂止这几个,或许正如西鼎先生所教导与引导的,我全力以赴于一个伤丐,这个大算盘是否更错?这个本身残疾又负重伤且已难救治的乞丐,若花费偌大资金人力把他硬留在人世,他只能成为社会主义的包袱与共产主义的障碍,我千方百计救助他对社会何功之有?我相信这是一种颇具说服力的理性思考,滴水不漏,天衣无缝,逻辑严谨,无懈可击。但是问题就在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若绝对理性,又与机器何异?其实,我未必是感情太滥的泛情者,我仍理性得近乎冷酷,在此伤丐之前,我已目睹过数次乞丐倒毙于街头,却并未为之有何付出。一次我沿铁路而走,路过废弃的扳道小屋时,颇诧异于其间的腐臭。其后就来了火葬场的收尸人,才知一个乞丐已死于其间七八日了。面对如此惨景,我虽十分悲痛,却未悲痛欲绝,我虽为之重叹,却未为之奔走。大江东去,逝者如斯,吾能奈其何?可见,我乃属漠不关心麻木不仁的理性主义者。但是,此次,我面临是一个即将死去但还未死去的大活人,是一个被轿车压裂右脚又压断左腿的大活人,是倒在马路中心的血泊中整整24小时的大活人,是送进医院仍不予医治只换个地方等死的大活人,面对如此大活人,决非铁石心肠的我岂能无虑无忧?怪只怪此事偏偏让我看见了,若我并未鬼使种差地偏要去那一个花园绕那么一下子,那么,街心花园仍繁荣,市医院内更太平,十亿神州尽舜尧,普天之下全是爱……唉,老天何故硬是给了我一双能看见伤丐的眼睛呢? 
  但我仍不敢用这双眼睛去市医院看那八成已不存在的伤丐,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着北京城,我等待着,等待着,时刻等待着……时间就一天天地过去,我预估的“北京救助日”也过去了,一天,一天,又一天……我终于彻底失望了。 
  我早就该失望了。 
  甚至,我焉知那伤丐不就死在送进医院的当夜呢? 
  突然,我收到一信,收于寄信10天以后的11月7日,信自北京来,是由《中国青年报》的海燕小姐寄来的。我用抖手拆开信封,信中是流利隽秀的颇见功力的钢笔字,我如在大海中捞到一个救命圈儿,把全身心向信纸抛了去。 
  周嘉先生: 
  您好! 
  急件收到,内情尽知。我已转给有关社会新闻的部门,能否刊登还要由他们酌定。 
  从你信里,可以看出你作为一位善良人、一位作家的敏感心灵。但是,我在敬佩之时只能无奈地说:社会上的许多不公正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解决的。我们与那倒毙街头的乞丐没有太多的区别,都是极普通的一条命。而现在,由于种种体制问题,(请不要误认为我是在玩深沉),医院是无法承受数不清的无名患者的,谁都要靠单位吃饭,单位要被拖跨了,大家都没饭吃,所以,见得多了,人心也就迟钝了。这两年来我采访医院多些,对此有些感受。现行的承包与自负盈亏方式与人们期待的“救死扶伤”是相距甚远的,而国外,其实也并不都做到来者不拒。乞丐被拒,凡身份不明的伤者恐怕都会被拒的,我们实在无法救助所有的人。 
  同时,惭愧地说,我们又无力批评所有的人,有些行业,有些事情,也许是于我们这行的人批评不了的,所以我也只能为你和伤者的遭遇抱以深深的同情与深深的沉重。这番经历对你的写作生涯来说,无疑又增加了一份体验吧。 
  你的这份稿件是否投向过达县的晚报或者成都晚报,他(原信是此字,当为“它”——周嘉注。)们是适宜登此类新闻的,仅此建议。 
  顺告之,你上次寄来的科学杂文,我转给了我们专管言论的部门,(因我实在不懂言论之奥妙,怕有误大作),也许他们会与你再联系。 
  谢谢你对我及我报的信任。 
  致 
  撰安 
  海燕 
  1995。11。2 
   
  我在意科之中与意料之外读着海燕小姐的信,它十分在理,十分实在,我五味俱全,百感交集,还能说什么呢? 
  我十分感谢海燕小姐,她的爱心与责任除了在信中,还可以从她寄信的日期得证。显然,她收到我的快件后,立即分秒不拉地办了她力所能及的事,然后又给我回了信。 
  虽然仍无力回天。 
  但她是尽心尽力了。 
  她的信闪烁着人类温情的火苗,凝聚着人类理智的光泽,我将终身珍存……但她的此话仍使我几多怅惋,虽然我予特别阐释,她仍把我的紧急求救信当作“抢发表”与“抢新闻”了,这是否成为北京终未降临福音的原因之一呢? 
  呜呼……我的伤丐先生,连北京也救不了你,连能够搏击暴风雨的海燕也救不了你,那你也真是大劫到了,生死在天,大劫难逃,我等凡夫俗子井市小民岂有他法呢? 
   
  八 
   
  最后的那一幕已等得太久了。 
  久等必有一彩。 
  我终竟得去那我讳莫如深的市医院看个水落石出,他,是死?还是万一仍活着?到这个时候还说“万一仍活着”,这是极不严肃极不客观的。只是,死在何时?死得如何?死出几多鸿毛来?我应该对自己有一个交待。无此交待,就得期待,就将会在期待中心惊肉跳一辈子,终至也化为鸿毛。我曾以等待北京回鸿为借口而拖延着这一刻的到来,如今北鸿已至,拖期已过,靠拖已拖不过去了。 
  我找了中医校的两位得意门生为助手,确切地说是为主将。他们是方平与陈友刚。此两位徒儿十分实在,暑假前分别借了我100元与50元,开学时就分别还给我两腔暂时难还钱的愧疚,再分别送我10斤新收大米与两只干野兔,也送给了我了一腔收之有愧。我就在达钢家中摆了一桌鱼宴,请来二学子为我除愧。好一番口吐枪箭后,夜幕降临,天昏地暗,我就送他们直赴市医院大门时,更叫直赴鸿门,这是我10天来首次不绕行,到了大门前,面我二徒,慨然求助,要他们去为我把那一段情缘作一个了结。 
  虽然,鱼宴只为答谢,绝未暗藏求机,但我必须请方平与陈友刚替我办事或曰替天行道。之所以直到此刻才面求,是因为我一直犹豫着让莘莘学子介入这等生离死别是否得当?或曰,他们怕吗?但等我犹豫到医院大门时,我已再无法犹豫。我想我上次已与小某医生谈僵了,我若再在市医院面世,必定是不受欢迎的人,我若向他们了解什么,即使不是与虎谋皮也属虎口夺食,因此,我的余路必须请人代走,我的余刑必须请人代服,故方平陈友刚也属天降大任于斯人了。 
  想来也实在凄切,如此善举,做起来却像地道战似的钻洞前进,像做特务似的鬼鬼祟祟,这,不知是我的神经错了位还是这个世道错了位。 
  我向二位说明了意图:了解伤丐入院至“出院”之间的详情。我详细地面投机宜,让他们自称是离达县甚远的石桥镇的农民,如此可去掉对方戒心,是给对方减压,又说城中都在传,说有一个乞丐被车压断两腿再淌血马路24小时,暗示对方此事已成了社会新闻已有了社会影响已不可以一意孤行,是给对方施压。我让二人再说此乞丐像是他们家乡的一村二组的人,就前来认认,若真属同乡,好回去通知其家人。如此撤下弥天大谎,待打开了局面,就可悄然步入正题:何时死?怎么死?怎么治?何药治?枝末根蒂一网打尽……最后我没忘叮嘱,如此欺骗作假,目的照辉日月,一旦功成正果,即刻拨乱反正,在返程前一定要补上这一句:这伤丐并不是我们石桥镇家乡人……以免以讹传讹,假象环生,弄出一个假案来。临走时,要把医方人士从假象中救出来,也要使自己从事件中走出去。 
  二徒儿心领神会,愿为师傅深入虎穴。 
  时在1995年11月7日晚上8点40分近。 
  此刻星月不显,裹漆泻墨,惟有寒风透骨达心,心中也就冷若皓月。我伫立医院大门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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