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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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江之湄他们做实验到夜里两点钟,梁锷既然住在实验室,也就跟他们一块干。大家一时高兴,跑到门口小饭馆吃夜宵,还喝了不少酒。那天下着小雨,阴冷阴冷的。江之湄回到宿舍,刚睡下,门突然开了,梁锷走了进来,手上转着另一把钥匙的钥匙环,似乎在提醒他和这个房子的渊源。
“研究所的大门关了,”梁锷衣服上湿湿的,发梢挂着水珠儿,“我拿个东西就走。”他可怜巴巴地说。
江之湄坐在床头,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他。
他蹲到床边,拉出床下一个箱子,从中拿出一瓶XO。见江之湄没吱声,就又说:“我喝一杯就走。”从床头柜里摸出个高脚杯,倒上酒,坐在书桌边慢慢喝着。台灯照射下,酒红红的,他的脸也是红红的,头上冒着热气,像一个滑稽的刚出锅的大馒头。江之湄始终一言不发,他干脆说:“我敬你一杯就走。”
江之湄接过杯子,轻轻呷了一口,苦苦的。梁锷不失时机地抓住杯子,缓缓抬起,酒就像一种奇妙的感觉灌入江之湄的体内,她从清冷之中燃烧起来。
梁锷开始吻她,很长很长的吻,仿佛就要这样一直持续到天亮。好久以后,他的手才开始进入睡衣,很边缘地移来移去,仿佛是一只找不到归宿的跚跚而行的小蚂蚁。但在他突然移开嘴巴去攻占险峻的高地的时候,又是那么准确和野蛮,江之湄感到一阵阵痛痛的欢愉……
江之湄满脑子里,尽是些往日亦真亦幻的细节。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觉得故事的发展应该是,那晚梁锷很快就喝醉了,是她将他拖到床上,而自己坐在桌前听着“美国之音”直到天亮。
她突然意识到,死老外克劳尔给她注入的是催情剂。
她周身一股股热流在奔窜着,面部和胸颈阵阵潮热,她狠狠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牙齿咬着下唇。她抗拒着,奋力挥去眼前晃动的繁杂的虚幻。
江之湄在研究所工作了很久,才有一次和傅潮声一同外出的机会。那时他刚刚当上副校长,“傅副校长”,叫起来和听起来都很滑稽,而且容易发生结巴。他仍然以基因所主任的身份在厦门参加一个国际性的专业会议。会上匆匆忙忙的,傅潮声是大会中方的副主任委员兼秘书长,除了学术报告,事务繁多,有不少都是由江之湄帮他处理。
大会总算让中外代表十分满意。当他俩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机场的时候,发现航班延误了,飞机因台风和雷雨无法起飞。
那时已近午夜了,民航方面把旅客安排到一个度假村休息。因为傅潮声办的是国内要客,所以住的是一个套间,江之湄就在他的隔壁。说来奇怪,江之湄发现她这间房有一个通向套房客厅的小门,而那个小门竟然没有上锁。出于好奇,她打开这道门,看见傅潮声在阳台上。
从阳台落地玻璃望出去,风雨飘摇的狂躁海面如同一段无声的和复杂的矛盾心情,而遥远处若隐若现、且天境般灿烂的鼓浪屿就像带着诱惑的希冀。傅潮声躺在一把凉椅上,习惯性地把脚跷在茶几上,他已发出轻微的鼾声,手边地上放了一杯柠檬汁,已经倒了。他太累了。
江之湄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是叫他进屋去,还是让他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站一站,她觉得这封闭的阳台上并无凉意,就去室内找了个被单,并顺手调暗了客厅的灯光。
那时江之湄总算处理完了离婚这件事,虽说伤痛的心潮远未平静,但是已经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刻。在这一过程中,傅潮声始终没有多说过什么,尤其是没有加以“慎重”、“草率”之类的劝诫,完全任由她自己判断。按理说傅潮声的劝导是非常重要的,也是江之湄很难面对的。她谢天谢地傅潮声的不予干涉,这给了她充分考虑的自由,同时保住了傅潮声在她心目中以一贯之的脱俗形象。傅潮声默默地为她找到房子,那时整个学校的营房都比较紧张,恐怕是没少费劲儿。在江之湄父母忧心如焚地来到时,又是傅潮声与他们深谈了一夜。虽然大家都没透露谈了什么,但是显然十分投缘,因为让江之湄担心的老两口的情绪已明显好转。这一切,均是江之湄最需要又是凭自己做不到的。
江之湄给傅潮声盖上单子,想了想,还是站在了他的旁边。
她近近地看着他。那种自信的神情在闭上眼睛后,已经荡然无存了,倒是一副挺可怜的样子。江之湄天真地想,真到他变得老态龙钟,还是这么静静地躺着,还会有人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吗?能想象出那个人像什么样么?要是漫长岁月的冲刷,终会让那些虚伪的、势利的、平淡的和低俗的东西枯萎,终会荡涤出真善美的新生和永恒,那将是多么令人羡艳神往的凄美的故事……
她宁愿做永远眷恋着傅潮声的柏拉图式的情人。
“早点回去休息。”傅潮声突然说了声,把她吓了一大跳,脸也倏然潮热了。
“你醒着?”她问。
“是下雨了,还是人工降雨了?”
江之湄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落泪了。一阵不好意思的自嘲。她有多少少年愁滋味,都是为他而识的呀!想到这些,江之湄不由得一阵辛酸。
傅潮声收回腿,准备起身,却被江之湄抬起一个手指按住脑门儿,任自己的泪水滴在他脸上,又为他轻轻拭去。他的脸看似光滑,其实可真粗糙。傅潮声抓住了她的手,她开始颤抖着,单腿跪下,把嘴唇向他凑去……
江之湄通身燃烧起来。她两眼迷蒙,口舌干涩,身体的深处不停地痉挛。靠近我,调动你的双手,仅仅一个亲吻太不够了!这时你不给我温存,那是比死去还要残酷的事,因为我整个地为你展开着,流淌着,吸吮着,整个地祈求你的怜爱……
她呻吟着,拼命地要抬手拥住他,可是双手却被死死地扣在床上。潮声!潮声!浪潮翻卷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虚而实,他没有劈头盖脸地冲顶而至,却是化作一缕温热的泉水冲刷着她的足心,片刻之后,便向上进军,淌过双腿,淹没胸腹,覆盖全身。她的每一寸肌肤均被放肆地窜动的热流舔噬着,每一根神经均被富于弹性的触压撩拨着,最后的羞涩让她无力地抵御无孔不入的浸透,她无法自持也无法放任,无法拒绝也无法容纳,无法呼吸也无法死去。
傅潮声破碎的片断挥之不去,却不能够有片刻的丁点真实,她正到了全线崩溃的边缘,可就是想跌进万丈深渊也残忍地无人来助推她一把……
她绝望了,已经不再幻想傅潮声的面庞了,他不是她的,恨他!恨梁锷,恨游峡克,他们在哪里?克劳尔!她吃惊地发现那个黑壮的坏蛋也在脑海中翻腾。克劳尔、克劳尔,她不停地喃喃呻吟。空气似乎是温柔的口唇,衣物也成为欲望的肌肤,对爱的渴求更甚于去死的痛苦。
蓦地,她注意到房间的门半开着,偶有人影掠过,间或看上她一眼。她感觉到克劳尔他们就在那里观察着她,观察她痛苦地撕裂自己的尊严、梦想和灵魂……
她抽搐着,因而结结巴巴地冲着门大叫:“克劳尔,你这个畜牲!”
克劳尔走进来,“你同意啦?我们的合作,我们的实验,我们的条件?”
江之湄不停地点着头。
克劳尔给她拔出了输液器,打开了所有的皮带扣。
江之湄抱紧枕头,蜷缩成一团,她的精神飘荡着惊逃着,难以回到现实中来。她恍惚间仿佛是悬浮在“9·11”纽约半空的一个精灵,国贸双厦的精灵,眼睁睁看着自己内心纯真的A座轰隆隆倒塌了!惊魂未定,那道义操守的B座也消散于滚滚烟尘之中。
对卑劣行径的痛恨再一次更强烈更现实地唤起,而所谓卑劣是无国境无种族、无尺度无极限的。谁来评判正义?无法靠他人而唯有自己!凭什么来主持和保守正义?不是靠远离邪恶、诅咒邪恶,而唯有制之灭之。
历史是屈从的,道德是善变的,好在还有仇恨坚硬如铁。
第六章(4)
作者:郭继卫
一个单位、一个院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如同是一个人体,它的方方面面是互相牵连的、互相掩盖的、互相制约的,也是互相依存的。
一个士兵的职责是去打仗,可他的脑子里没准儿仍沉浸于对和平与鲜花的憧憬;他的任务是冲上敌方的高地,可他的腿脚没准儿仍处在往日悠闲漫步的状态中;他的处境是已被枪手框在瞄准镜十字线中央,可他的经验没准儿仍在宽慰他自己的家园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声枪响……另一方面,他的体质已不适应作战任务的要求,臃肿迟钝,可他仍然自认为没生过什么大毛病而满不在乎。
同样,军事医学城的建设好比披挂了武器装备,但是却因为不愿负重而推脱磨蹭。“反恐”演练好比是一次预赛,却认为事不关己而拒绝进行状态调整。江之湄的失踪好比来了一场感冒,本可以不治自愈,但是发烧、肺炎、心肌炎这些并发症却接二连三地带出。
傅潮声致力于推进军事医学观念的更新转变,点子是想了不少,但仍嫌成效不显、阻力重重。
不断反思近一个时期发生的种种事端,他进一步发现,所有措施中剧烈运动多、热身准备少;表层的多、本质的少;治标的多、治本的少;内部折腾得多、借助外力得少。
从这一点上看,帕特逊事件、江之湄失踪反而是个大好事,暴露了症结,敲打了警钟,提醒我们新的军事医学观念转变,和发展中的全球化、掠夺化、敏感化趋势,比预想中的快得多、猛得多、广泛得多。而要适应这种巨变,仅在军事医学领域做文章不行,仅就事论事地想办法也不行,必须进行全身的调理和对外接轨的跟进。作为一所大学,不仅是在军事医学意义上,而是要从办校基本规律上强身健体、增强活动。
院校最基本的东西是教学机制和管理体制,军医大学发展中观念的滞后,是教学改革不够深入的结果,而教学改革的缓慢又阻碍了观念的转变。现实中,存在着知识落后十年的教员,讲授落后二十年的教材,演示和操作落后三十年的设(装)备。科研成果进入课堂难上加难,教员积极性不高,教而无方、教而不钻的现象很普遍,更不要说追求因势利导、深入浅出的教学艺术境界了。
傅潮声任副校长时,就在老校长的带领下狠抓教学管理,形成了一些新制度新措施,效果不错。但是现在和国家顶尖级名校相比,改革步伐上的差距仍是非常明显的。于是他下决心增强教学活力,在抓促教学质量的同时,用各项工作调整大家的思想,特别是让老专家尝到改革的甜头;同时扭转自己只重军事医学的印象,也分散大家对江之湄事件无聊议论的注意力。
傅潮声的教学改革想法布置给机关后,并没有像前一段提出军事医学观念变革时那样,引起普遍的激烈反应,但反馈回来一些办法思路,也是乏善可陈。
傅潮声心里明白,从面上看,教改如同鸡肋,食之无所得,弃之则可惜,进不能胜,退恐人笑,是个易守难攻的老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