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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第14部分

小说: 郭继卫赌下一颗子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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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之湄又把这一段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每个人的心中都不能没有希望,而《圣经》的妙处在于它描绘和颂扬了人类最基本的抗争与求索。
  开始下落的太阳把淡黄色的阳光从对面砖红色屋顶的上方洒下来,江之湄沉浸在一襟晚照的洋洋暖意之中。这耀眼的光线像一只熟悉而柔软的大手,捧住她的脸,让她沉迷在情绪跌宕后的孤寂与踽踽自拔后的温馨之间。
  合上书,她向街头小小的广场上望去。一群鸽子视行人如无物,自由地走来走去。一对青年男女依偎在路灯杆子上亲吻,好像下午那个大胡子老头儿过街时,他们就在那儿了,猛一看还以为是街头行为艺术的作品呢。
  江之湄干脆要了一杯苦杏子酒,这是当地特产的一种烈性果酒,加上冰块和苏打水,一边慢慢啜饮,一边静静欣赏那对柔情中的恋人。一时间,仿佛是身在故乡一个熟悉而冷清的电影院,为刻意避开熟人和朋友们,去独自观看午间场的内容平淡的好莱坞原版言情片一样。
  她欣赏美国人无拘无束的风格和干什么都特别认真的态度。
  亲吻可能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感受,不同的目的。但是在两相接触的一瞬之前做最后推进的勇气,一定是来自于为了摆脱在芸芸众生中的孤独,在大千世界中的无助,在奋斗历程中的悲观和凄凉。
  亲吻是反映了态度的,一种对人生的态度。江之湄的心境自在流淌着,那情感中暗淡空旷的电影院渐渐填补进了一个个坚实的身影。亲吻,游峡克就显得太拘谨,梁锷显得太轻浮,而傅潮声呢?说不太准,那大概会是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想到这里,江之湄不禁轻轻一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一粒泪水已经划过了脸颊。
  江之湄第一次见到傅潮声,是在她读七年制医疗班,要代表大学参加全国大学生英语竞赛的时候,傅潮声被请来给她们几个选手辅导。选手们都是清一色的女生;仿佛证明了女性在医学和语言方面的双重天赋。
  傅潮声坐在讲台对面,一边投入地听着看着;一边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一边翻学生名册;而辅导的内容不仅是发音语气;还包括感情、神态甚至形体。
  江之湄她们当时就觉得,他来做什么口语辅导呀,简直就是来组织选美的。
  傅潮声看上去一直都比实际年龄年轻,这是因为他生就一副女孩子一样的面容的缘故。而且据说,这种男性的女人相是成就大业的面相。他又是最早从美国回校的博士,时常夹带些美式的口语,如“嗯哼”、“呀(Yes)”什么的,或者动作,如耸肩啦、OK手势啦,那种情况放在现在看来真是傻得不行,可当时还真觉得挺吸引人的。
  而且,他的眼神之间隐约可见一丝拘谨甚至羞涩。
  那时年纪轻轻,江之湄压根儿就没去多想傅潮声应该是个有家有口的男人了。后来让江之湄猜对了一半,他捎带选美是不假,不过不是选她猜的那种美人,而是科研美感——选留他们研究所的人,她就这样被选进了基因研究所。当江之湄看到傅潮声办公桌上,他和妻子孩子咧嘴大笑的合影时,着实暗中脸红了好一阵子。
  尽管这样,江之湄还是喜欢悄悄地、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喜欢看他既有伏案时全神贯注的庄严,又有两脚跷到桌上侃个天花乱坠的懒散;既有穿个大背心钻进狗舍喂实验动物,看周围没人向狗努嘴的憨态,又有军装笔挺向前来视察的上级首长煞有介事夸大其词的狡黠。
  江之湄觉得自己把他当成了15岁时遇车祸而亡的大哥哥,是一种妹对兄的依顺情感。她依顺他的一切安排:最辛苦的工作,晚两年读博士,硬着头皮讲大班课,放弃调到临床眼科——奖金最高的科室之一的机会,甚至依顺他嫁给了游峡克。
  从那时起,她懂了自己在欺骗自己。

 
第三章(2) 
作者:郭继卫 
  夜色降临的时候,江之湄开车回到公寓。苦杏子烈酒让她浑身懒懒的,没心思吃饭,就斜倚在沙发上,四周静静的,她昏昏欲睡。
  对门的两个女孩子或是有一个回来了,喧闹的音乐声随之响起。
  那是两个从上海来的大二学生,合租一套房子,不是因为她们没钱,而是在一块儿热闹。她们来美国并不是安心念书的,而是来宣布社会主义中国同样有不劳而获的阶层,中国社会一样儿也不比美国少。她们都是国内有钱人的孩子,汇款源源不断,出手极为大方,出入高级餐馆,或者更换新款轿车,似乎都是很随意的事,连许多美国人都望尘莫及。也正因为如此,才有许多美国小伙子争先恐后地成为她们的座上宾。她们的生活真叫无忧无虑,不用点灯熬油抓学分,不用吃苦受累打零工,仿佛惟一的苦恼就是有时为了男朋友争风吃醋,这么点苦恼也是甜蜜的柔情的。不过大吵大闹之后,两人很快又会和好如初,全部甩掉了重来,再换新人。
  按理说江之湄与她们年岁相差并不多,生活经历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如今同在海外,同胞们相见应该格外亲切才是。可江之湄搞不懂,她们对生活的观念和态度怎么会如此格格不入,甚至见了周围的老外还互相打个友好的招呼,与这两位见面却视同陌路。由于实在讨厌她们的闹腾,提了两回意见,结果演变成争吵,不仅不起作用,反让周围的老外们——都是普通阶层的老外们摇头。
  中国社会中经济、品性、教养的分野,居然矛盾到大洋彼岸来了。江之湄刚刚得到的内心宁静,被这两位从故乡来的女生搅和乱了。她不得不从沙发上爬起来,钻进浴室,往浴缸中放水,倒进金银花的干花浴液,然后边调水温,边泡进水中。
  浴缸边放着个防水记事板,是她一边浸浴一边思考问题用的,上面还记着头一天的实验新设计,却因今天没查到资料而搁下了。
  她将记事板顺手扣了过来。
  记事板的背面,是她嵌上去的家乡特有的黄桷兰图案。这又让她浮想联翩。
  江之湄生长在一个传统的体面家庭,祖父和父亲都是当地有名的画家,在国画院的画家之村有一套面江的大房子。正像房子外面的花园中四季盛开不竭的各色鲜花一样,她的大家庭四处洋溢着温良恭俭让的传统氛围,祖、父两代都是一模一样的对内夫唱妻随、相敬如宾,对外宽厚向善、与世无争。这也是他们身为画家从未大红大紫过的原因,或许也正是江之湄在感情上总是容易受伤的原因。
  在江之湄的记忆中,她并非从小就是急躁任性的孩子,上大学时也不是争强好胜的脾气,都是到了基因所以后才变的。是因为步入社会的不适应?还是因为爱情中的困惑和挣扎?她自以为并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在近来的反思中,她越来越感到这和自己的理想与工作有关。她从道理上热爱所从事的工作,从情感上不能接受傅潮声研究项目潜在的对医学传统观念的背叛功能,她不愿看到自己的辛劳,达成与医生身份不符的效果。
  从学医的第一天开始,作为一个医学生,她就被定型在仁义、善良的社会角色中,对种种医德训诫耳熟能详。她熟知唐代孙思邈《千金方·论大医精诚》中论述的“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熟知古希腊《希波克拉底誓言》“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彼斯及天地诸神为证,我愿……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熟知世界医学会1949年《日内瓦协议法》“我庄严地宣誓把我的一生献给为人道主义服务”。熟知1975年《东京宣言》“实行人道主义而行医,一视同仁地保护和恢复躯体与精神的健康,祛除病人的痛苦是医师的特有权力,即使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对人的生命给予最大的尊重,并决不应用医学知识做相反于人道法律的事”。多少年来,她始终为一种善良美好的理念灌溉,所以尽管身为军医或军事医学工作者,肩负着维护国家安全和抵御外侮的神圣使命,仍然难以从内心的矛盾和道义上的排斥中转变出来。
  这也许就是一切错位与失败的根源。
  中国人民自幼学习马克思主义,假设在具体情况中,你别把它当成“主义”而当成一位学者的思考,假设你读懂了中国的国情再看看外国的国情,假设你体会了周围的各种现象后去思量历史、将来及其中的可能规律,你就会领会,马克思当初提出他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为的是指出资本主义制度所固有的结构性弊病,并对这种弊病作辩证的分析。他认为,一种服从于资本自我增值绝对命令的文明,作为整体已经包含了自我摧毁的萌芽,因为它违背了人类的理性常识,将一切都变成功利与赢利的对象,从而不断摧毁着人类生存的自然基础和精神基础。“现代化”和“全球化”作为当今世界无法挣脱的“系统性强制”,将把人类引向何方?自然生态破坏,资源日益短缺,物种逐渐灭绝,不仅如此,人类自己将可能也面临严重威胁——如基因技术的滥用。当今世界就像一台机器,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它已经慢不下来,停不下来,或许最后只能炸成碎片,彻底灰飞烟灭。
  而科学在此当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医学、医学工作者又是什么角色和承担什么责任?
  搞科学工作的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他们更不可能懵懵懂懂地活着。
  人生苦短,所以必须活得更简单、更直接、更真实。
  江之湄的研究工作很快就要到期了,她不得不面临生活道路的选择。
  严格来说,江之湄并不喜欢美国的生活环境,但她承认这是一个逃避的好地方。在这里如果你愿意,你就可以尝到真正被忽略是个什么滋味,外界不会关心你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你能够像一团透明的意念,在无风的天气中飘荡在大街上,不用发愁被人发现、遇到阻拦或被吹散。美国是一个可以尽情释放情绪的精神之肺,在人性的度量之下,个性有可能更多地解放;在金钱的杠杆之下,责任有可能尽情地放松;在理想的包裹之下,道义有可能无度地宽容。婚姻失败和感情错位带给她的伤痛,在这期间似乎平静下来。她越来越少为这些往事伤怀和消沉了,多的反而是越来越深的反省和思考。
  江之湄发现,尽管她不喜欢邻居女孩,却为她们的生活态度影响着。
  联想到白天在生物所发生的一切,她紧迫地感到生活及理念必须改变。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你可以宽容外国人在外国生活放纵,也可以宽容中国人在中国生活放纵,却很难宽容中国人在外国生活放纵。你可以看惯中国人在中国遭受歧视,也可以看惯外国人在外国遭受歧视,却不能忍受中国人在外国遭受歧视。
  这时,电话响了。
  江之湄抛开头脑中杂乱的思想,裹起条浴巾出去接电话。一个耳朵听电话,一个耳朵还得听着隔壁的噪声。江之湄与那两个女孩的公寓,是一套大房子分隔而成,她的房间与她们一位的卧室挨着,隔音很差。才几点钟啊,那边就已经开始了动物本能的实践,而且显然是与一个老外。与老外交媾的中国女人的叫床声真让人恶心,特别是当她们已放纵到不理会周围一切的时候!
  江之湄用手笼着话筒,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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