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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维迪亚爵士的影子-第7部分

小说: 维迪亚爵士的影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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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知道,我在提议修改的时候,你虽然在听,不过也已经非常厌倦了。”
  正说中了我的感受。
  “那是正常现象。不过,这是一篇重要声明──讲出你对越南的感觉,还有你对自己的生命的感觉。文章非写好不可。”
  他说,问题就出在语言上。字汇滥用与没有意义的故弄玄虚,都是他热衷批判的主题。我在一个专门滥用字词的地方待了太久。非洲人拿坎帕拉当作一座城市。不过,坎帕拉不是一座城市。“拿‘大学’来称呼这个烂地方,就是用错字了,还有,这里又算是哪门子政府?”教学不像在教学,像样的学术研究付之阙如,这里的日报,《乌干达观察报》,里面一条新闻也没有。“全是骗人的!”那些对非洲文学寄以善意,容易上当的家伙写的玩意儿,已经腐化了这种语言。他强调,我一定要认真留意笔下字汇,衡量每个字的功能。他竖起挑剔的指头,就着页面,逐字要我说明用在论文里的必要原因。“为什么用‘肥’这个字?”“为什么说‘不幸’?”“不要为了制造效果而用字,”他说,“说出真相,不要废话。”
  “以前我就说过,写作就像在玩巧艺。你光是讲到一把椅子,椅子还是隐隐约约的。假如你说,椅子上还沾染了些结婚礼服上的藏红花色,椅子一下子就跳了出来,读者就看到了。”
  这话说在他的屋子里,水泥未竟全干,混杂着红色地板蜡以及新上油漆的气味;阳光从无帘遮蔽的窗户斜射入室;这幢招他厌恶的房子,下方佣人混居的大杂院里传来的噪音,怎么也躲不掉。
  “还有,那也不是音乐。听听下面那些贱货!”


目空一切(1)


  有时候,学生会将作品带来,请他指导。他从不鼓励他们,不过,也没出言阻止。偶尔,他也充当讲师。有时候,人家会请教他关于文学与世界方面的问题。
  有一次,我恰好在场,某人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他对发问者说:“我不能回答那个问题,你应该先给我那个问题的书面通知。”
  那人走了以后,维迪亚说:“他自找的,你也知道。他不是真心要我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女学生带着她的论文过来。她得登门造访他家,因为他拒绝授课。
  他说:“你的论文没救了。”然后,他挑了几个例子说明那篇论文有多差劲,接着,他说,“不过,你这手字倒写得好。你上哪儿学的这一手好字?”
  另外一个学生,一度被霍尔史密斯吹捧为乌干达诗界的上升之星,捎了一首诗给维迪亚,题作《新民族重生》,数日后,他披挂着深红色的学生袍,到奈波尔家里求教。这套学生袍是英籍副校长引进的,也是他拟出马克瑞瑞大学拉丁文校训──Pro Futuru Aedificamus(吾人为将来建设)──学生袍同样效颦牛津大学学生穿的袍子。年轻的诗人收拢他的袍子,就像老太太在医师诊疗室坐下一样。他说:“请问你读过我的诗了吗?”
  “没错,我读过了,”维迪亚沉吟半晌,扣着手上的一根香烟,许久,不曾答腔,“这首诗让我想了很久。”
  “那主要四在讲色会动,但不肮的。”
  “是嘛。”维迪亚搜寻到学生双眼,就惫懒委顿地盯着他的双眼。他说:“千万别再写诗了。我确实认为你不该再写了,你的才华可以往其他方向发展。要不,就写篇故事吧。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你再也不写诗了。”
  男孩摇摇头,吞吞吐吐地跟他保证。满怀挫败与沮丧地离去。
  “你看他现在有多释怀、轻松?”维迪亚说,“他很高兴听我跟他这么说呢。”
  维迪亚满意地搓搓手,以相同的方式发落其他学生。当他同意担任大学文学比赛评审时,倒出乎我意料,不过,他还是我行我素地执行评审工作。他坚持,比赛结果只有一个奖项,即第三等奖,因为,参赛作品品质低落,没有获选头等奖、二等奖的资格。
  他对英语系的同仁说:“请特别注明,惟一的奖项就是第三奖。”
  某些同仁反对这种做法。
  维迪亚说:“你想要赋予非洲学生一种他们配不上的重要性。你这种期望是误导。这种重视只要一转向,他们就一切落空。话说回来,还是语言的问题。欧布特不过是个酋长而已。你喊这些人政客?他们充其量不过是巫医罢了。”
  后来,当“第三等奖”的字样被改做“首奖”时,维迪亚微笑说道:“涂黑粉。”
  那段时期前后,他说:“我最怕的,就是那些抱着书到处跑的非洲人。”
  他只隐约知道,却无深刻印象,坎帕拉还住着些杰出精英,或是在大学里做研究的男女:人类学家,维克特·透纳,当时就在马克瑞瑞研究。这个身形袖珍,谈吐温和的人,神情不乏图书馆员的腼腆,你绝对看不出来,他曾经在赞比西河上游与蒙固(Mongu)泛滥平原上的泥砖小屋里居住多年,撰述巴拉札(Barotseland)地区罗西族人的开创性研究;柯林·特恩布尔,研究木布堤(Mbuti)的俾格米人;在他相关东非哺乳类与鸟类,渊博而深入的论著中,强纳森·金登(Jonathan Kingdon),身兼画家与自然学者,发现了至少两种哺乳类动物与数种从未经人描述的鸟类;麦可·亚当斯(Michael Adams),他是大卫·霍克尼的同辈友人,也是我们的高更。柯林·里奇,考古人类学家路易斯·里奇的儿子,则是我们的植物学家;拉杰特·尼欧吉,《过渡时期》杂志的编辑与创办人,出版了渥尔·索因卡、奇努亚·阿奇贝以及娜汀·葛蒂玛的作品。
  有一天,维迪亚问一位人类学教授:“我究竟该如何看待非洲呢?”一定要人家给他一个答复。
  “奈波尔先生,我认为,如果你对非洲抱着太多成见的话,那很不妥,”那人回答,“如果你丢不开成见,就会错失太多真的很重要的东西。”
  “是嘛。”
  稍后,在我们一同走回他家的路上,维迪亚说:“那个蠢人。他拒绝面对贪污腐化,他接受那些谎言。”
  不过,他也怪他自己,说他根本就不该来到非洲的,一开始就不该拿法费尔德基金会的钱。“千万不要拿基金会的钱。”他说,“那些钱会毁了你。不是自己赚来的钱,钞票上都牵着绳索。”
  前赴乌干达这个错误反而给了他灵感,他说,可以写成一篇随笔,列举所有他给自己订下的规则,以及破坏规则,擅开先例所引发的灾难性后果。


目空一切(2)


  “每次,只要我破坏了自己的规矩,我就会后悔。就像这一次……马卡─蕊─蕊。或者可以改名叫弱者与被打压者大集合。他们都合该挨踢,”他踢起一颗石头,“就像这样。”
  他被自己的举动惊醒了。
  “这样子,简直要把我变成一个种族歧视者,天哪。种族歧视者,多可怕,多无聊的人哪。”
  在我遇见维迪亚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如此目空一切,谁都不能跟他相提并论。他是个所谓的上流雅士(Brahmin),当地的印度人则说:所有的上流雅士都跟他一样吹毛求疵。早些时候,他听我向一个乡下人问路,他缄默地站在一旁,听着一连串斯瓦西里语交流,接着说道:“你跟他们讲话好像一点儿也不费力。”
  我跟他说,当初,我确实下了一番工夫学讲这种语言。人们只有用自己的语言才会讲真话。讲起第二语言时,他们总是比较容易紧张,或是不精确,或是比较容易捏造作假。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是我根本就不该跟他们讲话,而我也就听着。他的态度使得别人不可能跟他以同事相待,他反而像个天生的大老爷或是佣仆的雇主。他说我对我家里的佣人太软弱了。“你的管家丫头是懒鬼。”他说,我的厨子,是个脏鬼;我的园丁,是个醉鬼。
  “你的园丁也经常醉醺醺的啊。”我说,不经意间竟然将自己卷进这种老爷与老爷之间,愚蠢的口舌争端:我的非洲人好过你的非洲人。
  “只有在星期天的时候。下人有权在星期天喝个烂醉。保罗,你可没有这样批评他的权利。”
  他的消遣之一,就是带着他的管家小弟安德鲁上市场,请他吃一包半磅重的炸蝗虫,看着那人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两颊都给暗褐色的马夫塔(肥油)腻渍给抹脏了。
  “好吃吧,哎,安德鲁?味道可口吧,哎?马足里。”
  “是,老爷,非常姆朱里。”
  “保罗,这样你就懂了吧?偶尔施以小惠,偶尔施以惩戒,效果不得了。现在他开心得要命。”
  他抱怨我们在乌干达与世隔绝。我说,我们每到星期天就会收到伦敦的报纸。
  “这个星期天就带一份英国报纸过来给我看,”他说,“我们一起看报纸,再出门去散步。”
  不过,我到他家的时候,他的情绪却十分恶劣。我知道那是什么缘故:每到星期天,非洲人家都会在户外结聚,处处可闻乐声、笑语,以及成群游晃的闲人。“邦戈鼓!”我心想,伦敦来的报纸可能会让他好过一点。
  他语音尖锐地说:“那些报纸要是没有提到我的话,我就连翻一翻的兴趣也没有。”
  帕特说道:“维迪亚!”喊着他的名字责备他。
  “好吧,咱们就去散那个该死的鬼步。”
  他喜怒无常的脾性,着实令我困惑,因为这种个性如此异乎寻常,甚至有自我毁灭的倾向。旅居非洲的外侨通常都是心平气和的,而且,你越是在丛林深处遇见他们,他们就更显得气定神闲。在非洲,“吹毛求疵”一词,指的是那些在路边帮长了满头头虱的人镊除虫蚤的从业人士。除此之外,没有人会“吹毛求疵”。由是,要是有人勃然失控,甚至大发雷霆,看起来就离奇了。这种人是待不久的。维迪亚在守时方面,尤其狂热地严苛。
  有一天,他跟我说:“7点钟到。”请我到他家晚餐。
  我以为他的意思是,7点钟开始小酌,接着再正式晚餐。当我优哉游哉地,在7点15分出现时,他跟帕特已经上桌用餐了。帕特面色尴尬;他则一语不发。他对我视若无睹。他吃得很快,好像迟到的是他自己一样。当时,他正大口猛嚼着虾肉。
  他终于说话了:“我们刚刚用完第一道菜。”他满嘴菜肴,接着归咎派罪在我身上,要言不赘地说,“你迟到了。”
  他如此偏执坚持逾时不候的信条,左右了他的人际关系。我运气好,进餐迟到不过口头处分;通常的刑罚则是完全拒斥。“他迟到了。我不要见他。”我认识一位非洲画家,赶着与维迪亚见面的路上,竟然汽油用罄,只有徒步走完剩下的路程,到达时已经迟了半个小时。维迪亚叫他回去。
  “老兄,那可是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借口,‘我忘了加油了’。全是鬼扯。”
  他气喘得更厉害了,现在,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听他上气接不住下气。他停下工作。他日益沉郁。
  某日,一整天下来,他只在稿纸上写了个“那”字,就无以为继。他将稿纸递给我看。大字粗黑墨酣。“我花了七个小时才写下这个字。”他失神地微笑,满足地露齿而笑,像是在说,你看吧,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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