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下)〔英〕夏绿蒂. 勃朗特-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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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就像一个失望的小孩子,噘起嘴巴,闷闷不乐就会削弱她那光芒四射的活力。 她会赶紧从他手中抽出她的手,一时不快地回过身去,不再凝视她那既像英雄又像殉道者的面孔。 她这样弃他而去时,圣。 约翰无疑愿意抛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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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追求她,呼唤她,留住她。 然而他从不肯放弃进入天堂的机会,也不肯为了她的爱情的乐土而丢弃进入真正永恒的天国的希望。况且,他无法克制自己所有的天性——漂泊者、追求者、诗人、牧师——将它们统统囿于一股单一的热情之中。他不能也不愿抛弃传教士那荒凉的战场,去换取溪谷庄的客厅与宁静。 虽然他沉默寡言,但有一回我却大胆地闯入了他的内心世界,对他的秘密有了那么多的了解。奥利弗小姐已多次光临了我的小屋,对她的个性我已十分了解。她并不神秘也不善伪装;爱卖弄风情却并不残酷;苛求挑剔却并不卑鄙自私;娇生惯养,却并没被完全宠坏。 她性子急躁,但心眼儿善良。 她爱慕虚荣,(这也难怪,只要朝镜子随便瞥上一眼,就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可爱)
,却从不装腔作势。 慷慨大方,却从不因为富有趾高气扬。 天真单纯,十分聪明;快乐活泼,无所用心。 总之她非常的迷人,就连我这个冷静的同性旁观者也为她心动。 不过她却不能让人产生太大的兴趣,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比方说,她的心灵就与圣。 约翰的妹妹们大不相同。 但是,我还是喜欢她,就像喜欢我的学生阿黛勒,只不过我们对自己照看和教育过的孩子,会迸发一种比对同样可爱的成年朋友更为亲近的感情。她时常心血来潮,对我友好亲热,说我很像里弗斯先生(不过,她当然承认我“还不如他十分之一的漂亮,虽然是个楚楚动人的小家伙。 而他却是个天使”)。然而我和他一样心地善良,脑子聪明,冷静镇定。她断言,我作为乡村教师,真是个怪人儿。 她还确信我以前的历史,若是说了出来,肯定是个十分有趣的浪漫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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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她与平日一样孩子似地好动,不假思索但并不冒犯地好奇,把我的小厨房里的餐具柜和桌子抽屉捣腾一通。 她先是找到了两本法文书,一卷席勒的作品,一本德文语法和词典,后来又发现我的绘画用具和几张素描,包括一幅铅笔头像,画的是我一个学生,小天使般漂亮的女孩子。几幅风景画,那上面是莫尔顿山谷和四周的荒原。 她开始吃惊得一楞,接着又高兴得发呆。“是你画的么?
你懂法文和德文?
你真可爱——真是个奇迹!你比我S市的第一流学校的绘画老师还要画得好。 你可以不给我画张像么,好拿给爸爸看看?“
“非常乐意。”我回答。 想到能有幸画这么完美漂亮的模特儿,我就感到一阵艺术家的强烈喜悦。 她当时身穿一套深蓝色的绸衣裳,袒露着双臂和脖颈,唯一的一件装饰是那一绺绺生就的栗色卷发,波浪般自在优雅地披散在她的肩头。我抽出一张精细的卡纸,仔细地勾出轮廓,并打算让自己享受一下彩色的乐趣。 这时,天色已晚,就叫她改日再来为我做模特儿。她把我的状况向她的父亲大大渲染了一番,结果第二天晚上,奥利弗先生就亲自陪她来了——他身材魁梧,五官粗犷,头发花白,人到届中年。 他身边这个可爱的女儿,就像一座古老塔楼旁的一朵娇艳的鲜花。 他看来沉默寡言,或许还很自负,但对我非常和气。 罗莎蒙德画像的底稿令他很高兴,并要我一定好好地把它画完,还坚持要我第二天去溪谷庄度过一个夜晚。我去了。 发现那是一座漂亮的大宅,处处都显出示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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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富有。 我在那儿时,罗莎蒙德一直兴致勃勃。 她的父亲和蔼可亲,茶点后就开始与我交谈,用动人的字眼对我在莫尔顿学校的工作大加了一番赞赏。 还说从他所见所闻来看,只怕我待在这个地方是大材小用,会很快离开,去做更为适合的事。“可不是么!”罗莎蒙德叫道,“她那么聪明,到上等人家做个家庭教师足够了,爸爸。”
但我心想——呆在现在的地方比去什么上等人家要强得多。 奥利弗先生说起里弗斯先生——里弗斯家族——充满敬重。 他说这是当地一个非常古老的姓氏,这家人的祖先都非常富有,从前莫尔顿全都属于这个家族。 就是现在,他也认为这家人的代表,要是愿意的话,完全可以与最好的人家联姻。 他叹道,这么优秀,这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却决定出门去做传教士,真是白白糟蹋了一个有价值的生命。看样子,罗莎蒙德的父亲并不会阻碍女儿与圣。 约翰的结合。很明显,奥利弗先生认为年轻牧师的良好出身,古老姓氏,神圣职业,足以补偿他缺少的财富。
那是十一月五日,一个假日。 我的小仆人帮我打扫完房子后就走了,她非常满意我给她的一个便士报酬。 周围一切都一纤不染,闪闪发亮——擦洗过的地板,擦亮了的炉栅,擦得干干净净的几把椅子。 我自己也浑身整洁,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由我任意安排。翻译几页德文用去了我一个小时。 然后我取出画板和铅笔,开始了更容易也更舒心的工作、、完成罗莎蒙德。 奥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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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肖像。 头部已完成,现在只剩下给背景着色,给服饰打上阴影,给丰润的嘴唇添上一抹胭脂红——给头上的的头发再加上柔和的发卷——天蓝色眼皮下的睫毛要画浓一些。 正在我聚精会神地完成这些细节,忽然听到,一记急促的敲门声。 然后门开了,圣。 约翰先生走了进来。“我来看看你是如何度假的,”他说,“但愿不是在想心事吧?不是?那很好。 作起画来就不会感到孤独。 你瞧,我还不相信你呐。 虽说到目前为止你表现的很勇敢。 我给你带来了一本书好让你晚上消遣消遣。”
他把一本新书放到桌上——一本诗集。 那年代——现代文学的黄金时代,幸运的公众常有机会能够看到这种真正的好书。 唉!我们这个时代的读者可没这福份。 不过,打起精神来!
我并不想停下来说三道四,牢骚满腹。 我明白诗歌未曾消亡,天才未曾死去,财神也从未曾征服这二者,将它们捆绑或残杀。 它们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宣告自己的存在、风采、自由和力量。 强大的天使,稳坐天堂吧!丑恶者取胜之时,孱弱者痛哭自己的灭亡之时,天使们却在微笑。难道诗歌毁灭了么?
天才能被赶走么?
不!
平庸之辈们,不,别让妒嫉激起这种看法,不,它们不仅仅还活着,而且在统治,在拯救,没有它们无处不在的神圣影响,你就会堕入地狱——你自己卑贱的地狱。我迫不及待地翻阅着《玛米昂》的光辉篇章(因为《玛米昂》堪称如此)
,圣。 约翰俯身细看我的画。 他大为惊讶,直起高高的身子,但一声不吭。 我抬头看他,他却避开我的眼睛。 他的想法我十分清楚,他的心灵我完全明白。 此刻我比他要镇定冷静得多,一时占着他的上风,若能够,我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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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他一臂之力。“他这么坚定不移的压抑制着自我,”我想到,“未免太苦自己了。 一切内心的情感与痛苦都被紧锁起来不表达,不坦白,不透露一分一毫。 和他谈谈他认为自己不该娶的可爱的罗莎蒙德吧,肯定会对他有益。 要想法使他开口讲话。”
我先开口。“里弗斯先生,请坐吧。”但他照例说自己不能久留。“那好吧,”我心想,“你若乐意就站着好啦。 不过我决不能让你马上就走。 至少孤独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我要试试能不能找到藏在你心中隐秘的源头,在你那大理石一样的胸膛上找出一个小孔,好往里头注入一滴同情的安慰剂。”
“这张画画得像么?”我开门见山地问。“像!像谁?我没仔细看。”
“你看了,里弗斯先生。”
对我突然的奇怪无礼,他几乎吓了一跳,面目失色地瞪着我。“哦,这还算不了什么,”我心里说,“你那点儿古怪根本难不倒我,我可要好好试试身手了。”我接着说,“你已仔细清楚地看过了。不过我不反对你再看一次。”我起身把那张画放到他手里。“画得不错,”他道,“色彩柔和清晰,构图优美精确。”
“是呵,这我知道。可画得像不像?
到底又像谁呀?“
片刻迟疑,他答道:“我猜想是奥利弗小姐。”
“当然是。 先生,现在为奖励你猜得对,我答应为你精心炮制一张十分准确的复制品,条件是你必须得把它当作礼物来接受。 我可不想白白劳神费时去做一件你认为是全无价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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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注视着那张画,看得越久,抓得越牢,就越想得到它。“太像了!”他喃喃自语,“眼睛画得好,色彩、光线、表情,都非常完美。 它还在笑呐!”
“送你一张类似的画,会给你带来慰藉还是伤害?
告诉我吧。 等你到了马达加斯加,或者好望角,或者印度后,拥有这么一份纪念品,会不会是种安慰?或是一看到它就勾起了你那失望痛苦的回忆?“
他躲躲闪闪地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犹豫不决,并且忐忑不安,再次细看了一遍那张画。“画我肯定是想要的,只是不知那么做是否审慎明智。”
既然我有把握罗莎蒙德真心喜欢他,她的父亲也不反对这门亲事,那我——可没圣。 约翰的见解崇高——内心早就主张他们的结合了。 依我之见,他如拥有了奥利弗先生的大笔财富,就可以做许多好事,比跑到热带的阳光下面任凭自己的天才枯萎,力量白耗要强得多。 想到可以这样,我于是回答:“依我之见,你应该马上把画上的本人要走,那样才更审慎更明智呢。”
这时他已坐了下来,把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撑住额头,痴情地凝视着。我发现他现在对我的放肆并不生气,也不诧异了。 甚至发现对他视为不可触及的话题这样一语中的——随意谈论——反而使他开始感受到一种新的乐趣——一种意想不到的宽慰。性格内敛的人往往比性格开朗的人更需要坦率地讨论自己的情感与忧伤。况且模样冷酷的禁欲主义者终归也是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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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善良地“闯入”他们内心“沉寂的海洋”往往已是对他们最好的恩惠。“她喜欢你,我肯定。”我站到他椅子后面说。“而且她的父亲也尊敬你。 再说,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好姑娘——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