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上)〔英〕夏绿蒂. 勃朗特-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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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啦,”艾博特小姐接过话茬,“上帝也会惩罚你,你乱发脾气时,上帝没准儿会把你劈死,看你还能上哪儿去!
走吧,贝茜,让她自个待在这儿,跟她多费口舌也白搭。 爱小姐,祈祷吧,等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要是不悔过,没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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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囱里下来个邪恶的东西会给你抓走。“
她们关上门走了,还随手上了锁。红房子是备用房间,极少有人住,可以说永远不会有人住,除非碰上盖茨黑德府邀请大批客人,只好把所有房间用上。 它算得上府里最大最堂皇的房间。 红木大柱支起一张大床,床上悬拉着深红色的锦缎帐子,大床雄踞屋子中央,活像圣食。 两面大窗,终日拉着遮帘,关掩着相似的缎帘流苏。地毯红颜色,床脚边的小桌盖着绯红的台布。 墙壁是柔和的浅褐色,略带粉红。 衣橱、梳妆台、座椅,都是暗黑光滑的红木制成。 在周围深色的背景之中,床上高高堆起的垫子和枕头,以及雪白的马赛布床罩,白得耀眼。 同样扎眼的是床头那张宽大带垫的安乐椅,也是白的,面前摆着一只踏脚凳,在我来看它就像一只白色的宝座。因为很少生火,屋里很冷。 也很安静,因为远离育儿室和厨房。 还阴森森的,因为除了女佣星期六进来,抹抹一周来镜子和家具上逐渐积落的灰尘,里德太太偶尔进来一下,察看一番衣橱某个抽屉内的宝贝外,就很少有人到这儿来。 那里头有若干羊皮纸卷,里德太太的珠宝盒、亡夫的小像。 而逝者的临终遗言正是这间卧室的秘密——一个符咒,使这儿虽富丽堂皇却凄凉孤寂。里德先生去世九年了,咽气的时候就在这屋里间,在这里入殓,殡葬工从这里抬走了他的棺材。 打那天起,一种惨兮兮的祭祀气氛就笼罩了屋子,使人们很少进来。贝茜和刻薄的艾博特小姐要我坐着不动的是只矮脚凳,靠近大理石炉台。 那张大床耸立在眼前,右手边是那只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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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衣橱,破碎压抑的反光,变幻着镶板光滑的表面。 左边手是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中间一面大镜子折射出大床与房间的空虚肃穆。 不知她们是否真锁了门,敢动一下时我就站起来去看。 哎呀,真锁了!就是牢房也没这么牢固。 返回时必须从镜子前面走过,我呆滞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那里,探寻镜中世界的深处。 在这片视觉的虚幻中,一切比真实更冰冷,更阴沉。 里头那个瞪着我的小小陌生人,苍白的脸蛋和纤细胳膊都蒙着斑驳的阴影。只有恐惧而发亮的眼睛在转动,别的一切都静止不动,活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就是那种半仙半鬼的小怪物,贝茜晚上讲的故事中,它们总是从荒原上蕨类覆盖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钻出来,天黑时出现在行色匆匆的路人面前。 我又回到矮凳上。那时我很迷信,不过还没让它完全占上风。 热血还在沸腾,奴隶的反抗,苦难的力量,仍在激励鼓动着我。 往事如潮涌,无法遏制,还顾不上向凄惨的现实低头。约翰。 里德的种种残忍,他姐妹的傲慢与藐视,他妈妈的厌恶,仆人们的势利,在我不平的胸中翻腾,好似浊井中黑色的污泥。为什么总是要受煎熬?
总遭欺侮,老挨责骂,永被诅咒?
为什么总不招人喜欢?
为什么想讨好总是白费劲?
伊丽莎,任性自私反而受到尊重;乔治亚娜,脾气娇惯,刻薄尖酸,强词夺理,目空一切,却能够是总得到满足,她的美貌;粉红的脸蛋,金色的卷发,令所有的人快乐喜欢,闯了祸也无人在意。 约翰,没人敢违背他的意志,更不会也不可能给他什么惩罚,尽管他扭断鸽子的脖颈,弄死小孔雀,放狗咬绵羊,乱摘温室里的葡萄,掰碎暖房里最好看的花苞,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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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妈叫“老女人”
,进而挖苦她黝黑的皮肤,尽管他自己长得也是如此。 他粗鲁地无视他母亲的愿望,常常扯坏弄脏她的丝绸衣裳,可依旧是她“心爱的宝贝”。而我从不敢闯祸,谨慎小心,却被骂成淘气包,说我令人讨厌,愁眉苦脸,鬼头鬼脑,捱骂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被他击中碰的头仍在疼痛流血,可谁也不指责约翰无故打人。 而我却因为保护自己免遭更多毒手而反抗,就遭到众人羞辱。“不公道!——不公道!”理性在呐喊,被痛苦折磨得早熟却短暂的力量激励着我,决心也被煽动起来,我产生出一些古怪的想法,想要逃脱无法忍受的压迫。 逃跑,不行的话就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饿死。那是个悲惨的下午,我的灵魂惊恐万状!我的脑筋骚动不安!我的内心在竭力反抗!然而,这场内心的斗争又是多么蒙昧无知!怎么也回答不了心中不绝的疑问——为何这般受煎熬啊?而今,时隔——我不愿说出多少年——总算能看个明白。我跟盖茨黑德府格格不入,在那里无足轻重,无人重视,与里德太太或她的孩子、宠仆,无法相处。他们不喜欢我,老实说,我也不喜欢他们。 他们没义务重视一个与他们中任何人都不一样的小东西。 一个逆种,与他们性格、智力、喜好,统统相悖;一个废物,不能投他们所好,增添他们的快乐;一个讨厌鬼,对他们的虐待、藐视和思维深怀怨忿。 我知道如果自己快活自信,聪明伶俐,温柔大方,挑三拣四——即使同样寄人篱下,同样无亲无故,里德太太也会更宽容更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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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宝贝们也会对我更亲近更真诚,仆人们也不会老把我当做育儿室的替罪羊了。白昼将尽,已过四点,阴沉的午后暝色昏昏。 冷雨仍不住地敲打楼梯间的窗户,寒风仍在庄园后的林中哀号。 我只觉越来越冷,冷如冰石。勇气出也开始消失,受惯的羞辱,缺乏自信,孤独压抑,一齐压向心中渐渐熄灭的怒火。所有的人都说我坏,也许真的如此。 刚刚不是还想饿死自己么?这当然是罪过。 再说我该死么?也许盖茨黑德教堂圣坛下的墓穴是个诱人的好去处?人们告诉我,在这个墓穴里,长眠着里德先生。 顺着这条思路又想起了他的事,越想越怕。 我记不清他了,只知道他是我亲舅舅——妈妈的哥哥——在襁褓中我就父母双亡,是他收留了我。 临终前还要求里德太太做出承诺,将我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成人。 里德太太也许认为自己信守了诺言。 是信守了,我想,就她的天性而言。 可是,她怎能真心喜欢一个与她的家族不相干的外来者,而且在丈夫死后与她更毫无关系的人?被强人所难的诺言束缚,硬充一个不喜爱的陌生孩子的母亲,眼看一个外来的异类永远夹在自家人当中,想必非常恼人。脑际闪现了一个奇异的念头,我不怀疑——从不怀疑——倘若里德先生还在世,他一定会善待我的。 而现在,我坐在这儿瞧着那张雪白的大床,模糊的墙壁——偶而朝昏昏闪亮的镜子投去偶尔的一瞥——开始记起听说的有关死人的事。 一旦他们临终的意愿遭到践踏,冥府不安,便会重返人间,惩罚伪誓者,为受压者报仇。我想里德先生在天之灵,为妹妹遗孤所受的冤屈所扰,或许会离开他的住所——不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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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堂墓穴,还是在亡人们的未知世界,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擦干眼泪,压低抽泣,生怕任何剧烈的悲伤会吵醒什么超常的声音来安慰我,或引出一个环着光轮的面孔以怪异的同情俯身向我。这念头光想想还能给人安慰,真的实现了却令人恐惧。 我竭尽全力赶走它——竭尽全力坚强些。 甩开散落在眼睛上的头发,抬头四顾昏暗的房间。 这时,一道亮光照在墙壁上,是不是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不是,月光不动,可这光在动。 凝视它时,它又滑到天花板上,在我头顶颤动。 立刻我就推断那是什么人拎着灯笼穿过草坪照进来的光,当时我满怀恐惧,神经紧张,以为快速移动的光束预报着另一个世界幽灵的降临。我心儿狂跳,脑袋发热,耳朵轰鸣,那一定是翅膀在拍击,什么东西靠拢了?
我崩溃了,绝望之中冲到门口,拼命摇锁。 外头过道响起急促的跑步声,钥匙转动,贝茜和艾博特进来了。“爱小姐,不舒服么?”贝茜问。“这可怕的声音!把我都震昏了!”艾博特叫道。“带我出去!让我去育儿室!”我哭喊着。“为什么?你受伤了!你看见什么啦?”贝茜又问。“哦,我看见一道光,准是鬼来了。”这时我已抓住贝茜的手,她没抽开。“她故意尖叫,”艾博特面带厌恶,“叫得多响!
真是疼得要命还情有可原,结果只是想把我们引到这儿来。 我就知道她的鬼花招。“
“怎么回事?”另一个专横的声音向起。 里德太太沿走廊过来了,睡帽鼓得大大的,睡袍沙沙作响。“艾博特、贝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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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已经吩咐过了,简。 爱应该一个人待在红房子里,等她明白过来再说。“
“简小姐叫得太响了,太太。”贝茜求情。“放开她。”这是唯一的回答。“放开贝茜的手,孩子,想用这招逃出去可不成,绝不成。 我讨厌捣鬼,尤其是小孩子。让你明白不能耍诡计是我的责任。 你得在这儿再多待一个小时,而且必须老老实实待着不动,这样到时候才放你出去。”
“哦,舅妈,可怜可怜我!饶了我吧!我受不了啦——用别的法子处罚我吧!我会死的,要是——”
“闭嘴!这么吵吵闹闹更让人讨厌。”毫无疑问,她不相信我。在她眼里我是个精采的演员,是个坏脾气、贱骨头、滑头精的混合体。贝茜与艾博特已走了。 里德太太不耐烦我的极度伤心和大声抽泣,狠狠把推我进去,把门一锁,再不肯多费口舌,风一样走了出去。 不久,我一阵痉孪,昏了过去,结束了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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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接下来,我只记得仿佛从一场恶梦中惊醒。 眼前闪着骇人的红光,上头横着一道道黑色的栏杆。 还有什么声音,空洞缥缈,仿佛被风或水闷住了。 焦虑、不安、压倒一切的恐惧,使我神智昏昏。 不久,我开始意识到有人在触摸我,扶我坐起来,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把我的头往一只枕头还是胳膊上一靠,我放心了。又过了五分钟,云开雾散,我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自己床上,红光是育儿室的炉火。 黑夜深沉,桌上燃着一支蜡烛。贝茜手拿一只盘子站在床边,枕边还有一位先生,俯身看着我。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宽慰。 我知道屋里还有位与盖茨黑德府,与里德太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我确信受到了保护,十分安全。 我不再看贝茜了,平日她虽比艾博特和气,可今天也够狠的。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先生,我认识他,是药剂师劳埃德先生。 里德太太有时找他来给仆人看病,她自己和孩子们则另请一位医生。“瞧我是谁呀?”他问。我说出他的姓名,同时把手伸给他。 他握住我的手,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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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然后扶我躺下,并嘱咐贝茜晚上要格外当心,别惊扰我,又交待些注意事项,说第二天还会再来。 他走了。 我真难过,有他坐在枕旁的椅子上,只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