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3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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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瞅他过去的。”
“去外蒙的边界?”
伍老爷子吃一惊,眼睛白翳蒙蒙:“他去外蒙?”
胭花凑近老爷子的耳朵,说:“爷爷,丫蛋她爸这趟去得远,上冬前,八成赶不回来。”
老爷子呼哒呼哒喘:“杂种操的!他该我护路钱呢。”
甜丫说:“太爷,我替他顶着。我哪儿都不去。”
伍老爷子唏唏嘘嘘哭起来:“丫蛋,你把我当成胡子了?”
甜丫用手指给老爷子抹泪水,说:“太爷,你弄拧歪了。我让你等我爸。”
“我能等到他?”
甜丫说:“你准能等到他,把账交割妥,我小辈儿心净了。”
伍士堂蹙起眉毛,皮洛两只眼睛惊讶地分开。老爷子突然睁开眼睛,盯住儿子:“让先生来瞧我。”
老爷子肯看病了!伍士堂吆喝:“套车!拴四匹马的大车,多跟上几个人。”
伍士堂一干人闯进北镇中医堂,蜂房般药架,小船似药碾,楹联上写着“但愿世人皆无病,哪怕架上药生尘。”伍士堂将先生背出诊所,众人接住,把先生抱上大车,车厢铺好羊毛毡垫,皮洛扯毛毯盖住先生的腿。
伍士堂跃上前辕,撵动马车。皮洛等八条汉子,回护在大车两侧和后面,跟着跑。这叫排场!先生不贪图封金赏银,派头务必摆足。先生下车后,瞥一眼刷刷响的红幌,走进灶间,西屋门敞开,大炕上摆好枕头,鼻烟壶,茶壶嘴热气袅袅。先生前脚刚踏上门槛,忽悠想起什么,问:“老伍哥高寿?”
伍士堂猴着身子,答:“七十一了。”
先生说:“没记差,是比我大。先瞧人。”转身退出,朝镖局走去。
屋内没有闲人,女人血灾身子,都回避了。伍士堂捧起脉枕,恭恭敬敬放在炕头,把爹的胳膊担上去。先生并拢中间三指,按在老爷子左腕寸关尺处,阖上眼睛……望、闻、问、切后,先生回身坐下。皮洛抓块抹布,手像猫背一样拱起,在桌面上惶窜,东擦西抹。先生展药笺,写方子。伍士堂轻声问:“脉象咋样?”
先生没吭声,走出镖局后,说:“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
伍士堂怔住。
我听明白了,治病治不了命。
伍老爷子死了!
木工作坊灯火辉煌,师傅们连夜剖料,电锯声在沙屯上空波颤。师傅们平时干活嘴不闲,荤的素的热闹。这个夜晚,只听见呼哧、呼哧喘息声,叮叮当当斧凿响。师傅们沉心静气,配合默契,全力以赴,送伍老爷子一副好材。
发丧伍老爷子,主事人吆喝一声“起灵!”
紫漆棺材倏地离地,十六位杠夫前仰后合,似在惊涛骇浪上走。一班鼓乐匠高矮黑瘦,唢呐参差,哀乐凄凉如水。伍士堂披黄麻穿白孝,手持引魂幡,千层底布鞋罩白孝布,双脚呈八字,一步步迈得沉实、庄重。凹锅和胭花抛撒纸钱,阎王好见,小鬼难挡,贿赂小鬼买路钱。甜丫抽抽咽咽:“我让他,等我爸,我寻思……能留住他一程哪!”
阴晦的天底下,蛇一样长阵缓缓蠕动。出村口,响起钻心的哭叫!皮洛全身匍匐,双手在地上拍打,泪水、鼻涕、尘土糊满脸。乡亲们去扶,皮洛就势打滚。两个汉子摁住皮洛,绑架似挟起他,像拉面筋一样拖拖拉拉拽他走。黑压压送葬队伍有了活气,残堡墙外,坟包汹涌,气象非凡。
这天晚上,我听见隐隐狼嗥声。伍家人睡了,皮洛睡了,屯人都睡了。他们太累了!不管白天遭受多少苦难,倒头便能响起畜生般鼾声。我睡不着。我对边地老人满怀敬畏。一溜儿老头,撒蘑菇似蹲在墙根下,晚春了,仍穿着油渍麻花的光棉袄、光棉裤,像旧书插图上的庄稼人。在边地,光阴流得很慢,但他们还会死的。死了个老人,比死了个年轻人更让我难过。一个人,活了八十年、九十年,对生活已经烂熟,突然两腿一蹬,走了。这怎么受得了?我把常年浪迹的辽西边地,视做第二故乡。我忽然悟出,什么叫家乡?你在那儿生活过,不管你生活过多长时间,不能叫家乡;你在那儿出生,不能叫家乡;你在那儿有亲属,不能叫家乡;你有实实在在的亲人埋在那里,那儿才是你的家乡,你才能刻骨铭心,永远不会忘记它!
我打开微机,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淡绿色字像小鬼跳出来。瓦屋纸窗,青灯黄卷,古砚羊毫,几千年历史辉煌!你用这个玩艺,不亵渎祖宗?我心生愧疚,俯视国际通行的101键盘,忽然发现:B有两个肚子,C似月芽,D若半圆月,O如满月,G像一个胖子坐在沙发里,H像梯子,E仿佛一只耙,J在荡秋千,R是一位将军迈着稳健的步伐,K像一位衰弱的老人,L是河边一棵树,U像一只古色古香的陶罐,Q是坐在尾巴上的人。谁说只有汉字象形?人类各式各样的文字都有人性!我们是坐在尾巴上的人。
九、雪埋沙屯
乡亲们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伍老爷子新坟周围,践满狼爪印。狼们用嘴拱,爪子扒,疯狂折腾一夜,将坟堆扒平,棺盖裸露出来,木糟糟稀烂。细狗死在坟前,剩下头颅白骨,一摊皮渣。狗哭新坟,细狗彻夜哭老主人,被恶狼们活活咬死。伍士堂浑身狂抖,鬼一样嚎起来!
伍士堂和皮洛一回回奔沙山,都扑了空。只得按住杀心,等待冬季。到那时,狼群在蒙族猎骑围剿下,被迫从草原退出,麇集在沙漠里。伍士堂坐在镖局台礅上,擦拭猎枪,瞄枪管,勾扳机,将一大包子弹挨粒捡出来,含嘴里,咕涌一会儿,“噗”地吐到掌心,用丝布擦亮。屋顶蜘蛛网颤悠悠垂下,黑蜘蛛精坐在八卦阵中,像个小老头。
辽西秋脖子短,老天说变脸就变脸,刚立冬,大地冻得龇牙咧嘴,一条蛇一样的裂缝爬到伍家门槛下,像要进屋暖和。孩子们耍戏追撵,一个小崽子忽然不能动弹了,哭起来!大人以为陷进地缝里,慌慌嚷道:“崴脚了?”奔过去,孩子的鞋粘在冻土地上了。
天,浑浑沌沌,大雪狂舞。从内蒙高原压过来的北风,将山上的雪扫下来,雪崩般飞向沙屯,雪雾激溅,什么也看不见了。第二天早晨,我被枪声惊醒,起身出去,门推不开。两脚蹬地,像牛抵架使劲拥,蓦地钻心疼,瘸腿伤力了。我找到根铁钎,楔进门槛间隙里,一点点撬,门渐渐走动,开了:眼前全是雪。我感到恐惧,屯子被雪埋住了。
我用锹将雪往两侧撮,经过一夜,雪硬了,能立住,渐渐挖出条半人高通道,有点气闷,竟出汗了。我估摸方向,朝上屋厨房挖去,门板露出来,一拽,门开了,厨房静悄悄,西屋没人。我拽开东屋门,也是空的,大红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撂双水绿色拖鞋,柜上香炉青烟袅袅。我头一次进胭花的闺房,在炕沿坐下,发现炕里横着两个枕头,愣了愣,忽然想起,另一个是甜丫的,笑了。我这么大岁数了,这是干啥!忙溜出去。
人都上哪儿去了?
推前门,门轻易开了,竟是一条更高的通道,能直起身。我走出去,走到街上,各家各户都挖开通道,与主街连在一起。老乡们抄着袖,在雪洞里进进出出,串门子。这是我在边地遇到的最奇特的景观。倘若雪下个不歇,气温猛降,小小的沙屯,会不会变成冰冻的标本?那里面的一切,将不可思议,栩栩如生。
雪洞前方,红得耀眼,胭花和甜丫朝我走来。胭花穿红花棉袄,甜丫戴红布棉手帕,一根红带子从脖后绕过来。乡间喜欢红色,娃娃红肚兜,老汉红裤腰,去祟压邪。胭花脸腮鲜红,嘴里呵出白气,看见我,一拍巴掌:“要死了!把后院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我本来有点生气,笑了,问:“胭花,你爹哪?”
“上山了。”
我一惊!
原来,一大早皮洛就找上门,叫唤:“伍士堂,快走啊!”
凹锅堵在门口,说:“这阵儿上山,疯了?”
皮洛说:“没事!山头的雪,都叫大风扫下来了。”
凹锅说:“要去你自个去。”
皮洛眼里没有老娘们儿,冲屋里喊:“伍士堂,你他妈的忤逆呀!”
伍士堂检查完全村雪道,刚歇下,忙蹬上棉皮鞋,戴狗皮帽,走出来。他望着吵吵巴喊一蹿老高的皮洛,眨闪眼睛,双手惶惶地提了提后裤腰。老爷子坟被糟蹋的惨景,折磨得伍士堂心碎肉颤,一下苍老许多,连性体都变了。皮洛疯疯癫癫,替伍老爷子报仇的劲头,比他亲儿子还狠!在伍士堂面前,皮洛特别仗义。
伍士堂去镖局摘枪,胭花在里面,把门插上了。隔门说:“爹,今个别去。”
伍士堂拽门:“这天上山,能码着狼爪印。”
凹锅说:“死人要紧,活人要紧?”
皮洛恼怒道:“我自个去!”扭身便走。
伍士堂急了:“胭花,开门。”
甜丫也在屋里,稚嫩的声音异常冷静:“干娘,放他们去吧,舍他们个孝心。”
胭花愣了,这话,太不吉利!气得脸煞白,狠瞪甜丫。
伍士堂上去一脚,噗嚓,门板踹掉一块,把手勾进去,拔开顶门杠,跌跌撞撞奔向对面墙壁,胡撸下一条枪,扔给皮洛,又够下一条枪。
胭花呜呜哭!
伍士堂骂:“操你妈!嚎丧啊!”
凹锅气坏了:“畜生!她是你亲闺女!”
伍士堂持枪对准女人:“再他妈啰嗦?!”
凹锅不怵他,扑上去一推:“甭拿破烧火棍吓唬人!”
“砰!”猎枪响了!梁柁伤疤累累,蜘蛛网没了,黑蜘蛛精被一根丝倒吊着,像小人一样在老屋里悠荡。
十、我存盘红灯亮了
从高空俯视,浩浩荡荡的沙脊敷一层薄雪,像鱼刺骨标本。伍士堂和皮洛顶风走,北风刀子般刮脸,衣裳掏空了。
“畜生!它们敢糟蹋我的祖坟!”伍士堂的咒骂声,冻得硬邦邦。
皮洛“吸溜儿”抽回鼻涕。
伍士堂恨恨道:“这仇不报,我在沙屯没法活了!”
“女人活的是屁股,吸溜,男人活张脸。”皮洛说。
“忘揣棒酒了。”伍士堂说。
阴晦的天很低,云海汹涌,仿佛伸手就能搅得哗哗响。风压得他们俩猫腰弓脊地走,风扫残雪,狼脚印似鸟儿爪痕。两人码着狼线走……狼爪印踅下沙脊南面的沙坡,滴滴拉拉,洒向谷底深处。伍士堂和皮洛站住,风掀得他们颤悠,往下瞅,一阵晕眩,谷底卧满黄乎乎沙丘。狼群蛰伏在暖和的沙窝里,若打响枪,狼群四散逃窜,再包抄过来,就防不胜防了。
伍士堂撒目脚下,沙山被严寒冻得貌合神离,裂缝们像蟒蛇一样从深处爬上来,咬在一起。这些深不可测的裂缝,是时间的腹脏,没有十个八个冬天,冻不出来,又凑巧汇聚在一点上,孕出“沙眼”。天意!伍士堂不敢对着沙眼喊叫,甚至不敢大声咳嗽,心里供上炷香,胸腹紫雾袅袅,慢慢直起身。
皮洛明白,他得下去趟窝儿,舍不出孩子套不住狼。皮洛想,我跟伍士堂说点啥,心里憋得慌。伍士堂朝他点点头。皮洛端枪走下去,他没能想起说啥。皮洛顺斜坡仰身走,耳边风小了,脚底绵软,沙坡不硬了,腿却发软,他想一屁股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