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3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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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茅房。伍士堂摩挲一条围裙:“嗯,活羊皮。”又摸另一条围裙,说,“这条是死羊皮,冻死的羊皮。”
扯淡!师傅停住脚,不信。
伍士堂说:“杀活羊扒下的皮,软和,性韧;从死羊身上剥下的皮,像牛皮纸,生脆。你他妈摩挲摩挲!”
噗!穿活羊皮裙的师傅乐了。伍士堂睖起眼睛,点着他围裙下角:“这疙瘩爱挂土。”
师傅卷起幸灾乐祸的笑:“是怪?那儿老灰土土的。”
伍士堂说:“老公羊的臭胳肢窝,又没熟透,往外渗油。”
两位师傅面面相觑,叫起来:“操他娘的旅蒙商!还说是正宗库伦皮子呢!”
镖局门一响,胭花闪出来,靠在门框上。她十七八岁,皮肤白里透红,头发向上盘起,大眼睛水亮,嘴角挑着讥笑。两只手斜插进蓝花围裙兜内,一对手镯卡在兜沿外。胭花是混血儿,俊俏得让人眼晕。“咦,青天白日的,堵人家门口,骂谁呀?”
师傅屁溜溜道:“没骂老王!”
胭花“啐”了口:“嘴巴子骚,看我不拿大巴掌给你抡过去!”
两位师傅笑嘻嘻穿过厨房,去后院茅房。
当爹的吹了声口哨,埋头箍桶。
镖局门碰响,胭花回屋,没影儿了。
我还在愣怔。伍士堂咳嗽一声,说:“瘸子,使使你的腿,叫皮洛把条子送来,木条不多了。”
我把箍成的几只桶靠墙摞好。窗户吊起,凹锅跪在炕上,头都不抬,用湿布一把把抹炕席,遇到席缝藏脏,仔细抠。她嘀咕句啥。伍士堂对我说:“去皮洛家,走院门。”
皮家在腰街,土打的院墙豁牙露齿,就是瘸子,一迈也能进去。两间土房,墙皮斑驳脱落,房山墙歪得吓人,用木杆支撑着,有沙区遗址风味。我敲敲吱呀响的单扇院门。皮洛钻出屋,扬声大气地吆喝:“进来。”
皮洛对我很满意。后来听说,上级扶贫工作组来皮家,图顺脚,也显得不见外,跳墙豁进院,主人立马翻了脸!皮洛把人家轰出去,叫骂半天,好不威风!
三、光棍皮洛
皮洛是个光棍,原先住在地窨子里。这大院,土房,是个寡妇的。寡妇没后人,咽气时说:“家产,给皮哥。”眼白一翻,笑模悠儿去了。
寡妇和皮洛不沾亲带故,俩人更没啥勾当,寡妇跟男人们说话时,低眉耷眼,两条腿夹得紧紧的,乡亲们眼睛不瞎。寡妇扔下的话便格外蹊跷。边地人不爱想甚,怕头痛,这使他们伤透了脑筋。伍士堂与扶贫工作组的老王商议后,拍板,把寡妇的土房、箱柜、衣裳、被褥,统统给皮洛。
皮洛的地窨子在后街,一蹿,就能跳上屋顶。房后探出棵沙柳,枝条上粘满麻雀,叽叽喳喳吵得凶。伍士堂拽开地窨门,阳光流水似淌进去,一级一级洇亮石磴。老王蹲下来,往里瞅:一盘土炕,墙壁抠出凹格,存放油灯、碗筷、酒瓶、礼帽。皮洛见门口一暗,像猫一样眯起淡黄的眼珠。老王打个喷嚏,土腥味呛嗓子,鼻子酸了。他醒过神儿,寡妇给皮洛房子,是孤凄人怜孤凄人!“老皮,搬家吧。”
皮洛坐在炕上,仰脸问:“往哪儿?”
这货,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伍士堂说:“往你死妈家。”
村长身后的人笑起来。
皮洛说:“那破阴宅,我镇得住吗?!”
“你这好!”伍士堂说,“门一关,一口棺材埋下了。”
老王道:“全屯就你一户住地窨子了。”
皮洛说:“地窨子好,冬暖夏凉。”嘴一歪,“吃菜不用下园子。”
老王朝地窨子两侧瞅,稀罕!皮洛把菜籽抹在墙壁上,竟长出绿盈盈的嫩白菜、萝卜缨。
伍士堂说:“痛快给我挪窝儿!毛驴咋尥蹶子,也得拴到主人想拴的地方。”
皮洛眨巴眼睛,质问道:“为啥偏把寡妇的房子给我?”
“她扔下的话。”
“我操她妈呀!我连汗毛都没蹭过她。”
大伙哄笑起来。
老王解释:“考虑到你困难,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我不困难。谁说我困难?!”皮洛急眼了!皮洛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穷。
伍士堂说:“还撑硬!你都穷秃鲁了,掉井不挂下巴。”
皮洛恼火透了!胳膊断了往袖子里藏。一村之长,竟当着外人、扶贫工作队的面,糟蹋他。“老子就是不搬。”皮洛拧歪脖子道。
伍士堂冷笑,一级政权白放屁吗?喝道:“把贼皮子拎上来!”
老王拦住村长,他要下去,跟皮洛和风细雨唠唠。
皮洛腾地跳下地,抓住戳在墙角的扁担,恶眉瞪眼道:“谁敢私闯民宅,砍瓜!”
老王脖子一缩,后脑勺凉嗖嗖。
伍士堂吼叫:“拿锹!”村长的目光,掠过纷乱的头顶,蓝天一贫如洗。他接过铁锨,猫下腰,奠基似铲起一锹土,忽地扔进地窨里。
乡亲们乐屁了!十几把锹跟上,沙土纷纷扬扬,地窨子里冒烟了。
皮洛扣上礼帽,像地堡里的残兵败将,狼狈地钻了出来。
当晚,皮洛躺在寡妇的炕上,往死睡。炕烧得太热,半夜折腾醒,焦渴得眼发黑,迷迷糊糊扒住缸沿,拿瓢舀水,一捞,空的,身子栽进去,往深划拉,嚓啦嚓啦响,见底了。皮洛嚎起来!瓮声轰轰响!寡妇没水多少日子了?沙屯的男人是人吗?!
起早,皮洛去挑水。大井在中心街场,深得吓人。皮洛挂住空桶,任辘轳自个呼呼往下转。他躲开了,赶上邪门,辘轳把儿伸出手,能把人划拉下去。沙区难淘旺水井。一口大井,就是一村人的血脉,一村人的命啊!
皮洛坐在青石台上,从裤腰解下烟袋,捏撮旱烟,点燃,吧嗒一会儿,“咚”,声音溅上来,空桶落水面上了。
皮洛过完烟瘾,将烟袋锅在布鞋底上噗噗磕,
磕净烟灰,拧下黄铜烟锅,从后腰抽出伍老爷子送给他的枪通条,插进一尺长的烟袋杆里,来回蹭,拔出来后,吹吹烟袋杆,哨响,对太阳照,见亮了。皮洛褪掉鞋,用大拇脚趾和二拇脚趾一夹,将枪通条上的烟屎油抿净。这才站起来,摇桶。皮洛扎头屈膝,上身划圆,像扳橹的船夫。井深绳长,辘轳缠满绳子,力气不济的,摇上一桶水,喘成团儿。皮洛打上一桶水后,放下另一只空桶。
皮洛心里发狠,要挑一大天的水。
晌午,皮洛坐在井台上,啃苞米面窝头、咸菜,就凉水咽,躺在青石上睡歪晌觉。沙柳树上的麻雀扑噜噜飞来,落满井台,啄饮青石纹路里的水。伍老爷子的细狗,拖拉胯子溜过来,它也老了,皮毛癞癞疤疤,浑身骨头疼,卧在凉爽的青石上,挨着皮洛,安祥地打起呼噜。麻雀们飞起又落下,水桶沿站满一圈儿雀儿。
皮洛的两筲水,让人偷走了。
皮洛做梦都知道,是那个贼丫头干的。胭花爱洗,洗衣裳,洗被褥,啥都洗完了,就洗自己,大夏天,把窗帘一扯,坐在木盆里,眯起眼睛泡,搓胸乳,搓大腿,擦得身子粉红。穿着背心、裤衩,在当街晃,害得墙根下的老头子们不敢瞅,打瞌睡。
黄昏飞洒,马牛羊群归屯,蹄声若隐隐雷鸣,咴咴哞哞咩咩声闹乱街场。一扇扇院门敞开,放进自家牲畜,一张张木栏咿咿呀呀关上。房顶上,升起梦幻似炊烟,饭食的香味闹得人心慌。女人们召唤:百岁,丑丫,回家吃饭了。
皮洛挑起满满一担水,颤悠悠往回走。没有一匹牲畜是自己的,没有一个呼儿唤女的女人是自己的。夕阳拖长皮洛的影子,扁担上的脑袋很小,脚像一双蹼,噗哒噗哒。走到地窨子前,他打个愣怔,将水筲换肩,掉头去了。
院墙豁牙露齿,院门敞开,皮洛叫了声:“秦广伟他媳妇,水挑来了!”
皮洛吓一跳!寡妇的男人死去十多年,早把他的名儿忘了,咋猛然想起来了?寡妇是新走的,皮洛不知道她的名儿,屯子里,谁能知道她的名儿呢!
四、伍老爷子
伍老爷子头发、眉毛、胡须如雪,从嫩春到老秋,日日敞胸袒乳,露出牛皮鼓似的肚子。牙没了,两手逮住大饼子,像老鼠将食儿拖进黑洞,搁牙帮■■■■啃,眼睛闭住,腮帮抽搐,满脸皱纹活了,一会儿,连硬嘎巴都出溜光。伍老爷子有活头!
伍老爷子端起铁皮罐头盒,将苞米粒颠得刷刷响,去对街下棋。他来得早,用手指在地上横划五道,竖划五道,棋盘成了。呆会儿,还不见人露面,叫阵似骂起来:“老不死的,都挺尸了!”
老哥们儿拄拐的,褪袖的,咳咳呛呛,跌跌撞撞赶到。伍老爷子从罐头盒里挑出五粒苞米种,摆好;对手慌慌布下五粒黄豆。赢一个子,乐得白胡子飞起来;输个子,像丢了老命。为悔一步棋,老伙计们闹得脸红筋涨,撅祖宗骂娘。人老了,像孩子。就在这堵墙根下,棋盘前,老头子有乐死的,有气个半死,撕撕掠掠,一推,人朝后张壳儿,眼睛翻白,被抬回家去的。死者的儿女们不计较,熟透的瓜,喜丧。
近来,伍老爷子黑白颠倒,白天睡觉,晚上来神儿。月弯星淡,门“吱”一响,老爷子闪出镖局。临街房屋的飞檐,像兽爪伸在夜空里。老爷子出屯,沿残墙溜达,先人们搁牲畜血浇铸的沙土墙,渗出鲜腥气。老爷子贪婪地嗅着。身后有脚步声,他快走,脚步声急撵;他慢走,脚步声拖沓、拖沓。老爷子明白了,是自个儿的脚步响。谁也甩不掉自己,何况,声音比人走得快。老爷子蓦地扭身,往回走,声音刹不住,贴他的耳朵擦过去。老爷子得意地笑了。
这天上午,伍老爷子突然醒了,嗅嗅鼻子,闻到酒香,隔壁传来划拳喝令声。老爷子摸索下炕,找鞋,嘀咕道:“伍士堂发了!没白没黑地喝。”
炕上三桌,地下三桌,伍士堂赶场似挨桌敬酒,去县城送桶的车队回来了。伍士堂手里端着一碗酒,从地下蹿上炕,头几乎顶房笆,在炕上走来走去,吆喝:“喝,喝。”
伍士堂喝得最多,没有脚后跟了,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在酒桌上。谁扶他一把,伍士堂就势坐在那货肩膀上,双手支撑波棱盖,说:“南屯臭显摆,搁四轮子送桶,你们说咋了?”
“酒厂不收。”大伙幸灾乐祸地笑了。
木桶忌沾机油,伍士堂下过死令:沙屯送桶,一色搁马车。
伍士堂屁股底下不稳,低头瞅,是皮洛。“扑棱啥?”
皮洛梗歪脖子,生气道:“把屁股拿走。”
伍士堂说:“我的屁股搁哪儿,我说了不算!”
老爷子进来了。伍士堂一怔,说:“爹,醒了?”
乡亲们乱纷纷招呼,挪屁股,把首席位置腾出来。老爷子一瞅杯盘狼藉的桌面,来气了:“叫我舔盘子?!”
皮洛道:“老爷子,我起始就说把你请过来。”
老爷子雪人似抖颤:“伍士堂,你的脸,是不是我给你挣下的?”
皮洛叫道:“老爷子,沙屯的脸都是你挣下的。”
这话不假!解放前后,兵荒马乱,狼患成灾,牲畜遭祸害没数,小孩在家门口耍,大人一眼没照到,被狼驮走。娘急疯了,朝沙坡死撵,把自个儿送去换狼嘴!六十年代,一位清廉能干,声誉极佳的县长,带勤务员下乡,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