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3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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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种,有铜丝罗底,麻丝罗底,也有马尾毛织的。张罗是个细活,先用竹条围着罗圈底镶一圈儿,然后铺上罗底,再用竹条把罗底嵌紧。技术就在这嵌罗底上。钱氏罗铺张的罗装上五斤麦麸不见“兜儿”形,罗底仍是平的。尤其钱氏罗铺张的下粉条用的大粉罗,一下能盛几十斤,而且还可以用手搋。除此之外,钱氏罗见水不走形,罗底紧绷绷,框底光滑,罗起面来省力又见工,颇受用户青睐。
据上辈人讲,钱家过去也是书香门第——这从钱学孔的名字上还可看出“书香遗风”。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家道中落,就干起手艺活。我读小学的时候,钱学孔还坐铺子,每天放学回来路过钱氏罗铺,总见钱学孔身系很大的围裙,戴着花镜,在那里用竹刀破竹子。钱家是三间大门面,铺子里的墙壁上挂满了罗,有大有小,有粗有细,可谓“星罗棋布”。镇上人都称钱家为“罗铺”,每说到钱学孔时前面总要冠以“罗铺”二字。比如开会点名,总要喊“罗铺的钱学孔来没有?”钱学孔就在暗处应一声:“来了!”那年月没电,开会多是点汽灯。钱学孔有眼弱的毛病,所以老爱坐暗处躲光。钱学孔眼力弱的原因主要是看书看多了。他是镇上有名的“三国”通。他自称已将《三国演义》通读了三十遍儿,几乎达到了会背的程度,而且还能旁征博引。当年有一个说书的来镇上说《三国》,一场书没下来,竟被钱学孔“掰”了五次“戏牙”,那人知道遇上了高手,第二天就备礼到罗铺央求老钱高抬贵手给留口饭吃,钱学孔听后并不开口,而是态度极其严肃地从柜上拿出几块大洋递给那艺人说:“饭由我管你,但《三国》不可以错!”那艺人见钱学孔上了夫子气,知道难以通融,当下就夹着家伙溜走了。
钱学孔不但自己喜爱《三国》,他还想让儿子孙子都喜爱《三国》。他说他不单传手艺,也传《三国》。他有三个儿子。很早的时候他就明文规定:三子中谁过了《三国》关,谁方可学到张罗的手艺。在很早的时候,技术就是铁饭碗儿,尤其是钱家张罗绝技,学会了一生就可过上小康生活。可惜,钱学孔的三个儿子都不爱看书,尤其不爱看《三国》。原因是钱家一天到晚充满了三国气息,三个儿子早已听腻了。可钱学孔就是有个拗劲儿,坚持自己坐铺子,手艺的技巧一点儿也不传授。
钱家三个儿子呢,也像是跟他爹别上了,每天拿着《水浒》、《西游记》,看也不看《三国演义》。眼见钱学孔一天天老了,绝技一直不传后人,他的老伴着了急,劝他把政策放宽一点儿,背不了《三国》能批讲《水浒》也可以嘛,不想钱学孔寸土不让,对老伴儿说:“你懂个啥?学会了《三国》在这个世上混就不会吃亏!”最后他又宽慰老伴儿说,三个儿子都不傻,他们都怕手艺被别人学到,明里不学,暗地里却在加劲儿!这点雕虫小技怎能瞒过老夫的眼睛?老伴儿不信,钱学孔说你不信可以试一试。第二天,钱学孔手拿一本《三国演义》,唤过三个儿子说:“我年岁大了,从今天开始,你们若谁能背出《三国》,我就把这铺子交给谁!先从老大开始吧!”老大看了两位弟弟一眼,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咳了一声,开背。因为书太长,由钱学孔挑点回数,不想老大皆能背出。挨着老二老三的时候,二人也不甘示弱,惊得钱学孔的老伴瞪圆了眼睛,从心里服气老头子的神机妙算。等三个人都过了关,钱学孔挨个儿望了三个儿子一眼,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作为一个家,也是一样的道理。国家为争权而乱,家庭为争财而不和。房子粮食可以分,分不公再分,可技术是看不到的财富,没办法分,怎么办?我只好用《三国》定输赢。现在你们都为学到技术而费尽了心机,可见这钱氏绝技只到我这儿为止了。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们为学得手艺而互相算计互相猜疑最后手足反目。好男儿志在四方,你们都各自奔前程去吧!”
钱学孔的三个儿子都知道爹的脾气,他说不教是绝不会教的,于是都失望地互望了一眼,第二天便各自出门谋生路去了。
后来,钱学孔的三个儿子都混得可以,混得可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都热爱学习。
钱学孔一个人在家守铺子。后来,罗被淘汰,钱学孔只剩下给人讲《三国》了。
钱学孔活到九十八岁,见了五代人。他临终前第五代孙来到人间,他亲自为玄孙起名叫“钱五世”。
加速度(中篇小说)
沈 念
1
中午有人看见我的时候,我正绕着灯光球场跑步。神情恍惚的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跑多少个圈了,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子顺着潮红的面颊直往下淌,感觉舒服。
我读大学时听一体育特长生说过,有的人一旦跑过某个极限,时间不停止,他的步履就不会停止。这话现在我体会到了,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了我,都在心里打量、议论着我,我的余光也看到这些异样的眼神,可我毫不在意。选择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跑步,内心一定积蓄着充满力量的忧郁,是的,如你们之中一些人所猜想的。我要把一个影子跑出身体,必须将她驱逐出我的身体。这个影子有名有姓,可能是叫艾镜,也可能叫别的名字。
如果这个影子真是艾镜,就得从与艾镜之间的事说起。
艾镜和我见面前,我们一直在网络上联系。艾镜的网名儿特别长,叫“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这其实什么也不算,在网络上什么名没被人取过,我看第一眼就感到了这个女孩有趣,她是不落俗套的,标新立异是许多年轻人的爱好。到了晚上我突然想到这是一篇外国小说中的句子;就有些兴奋,从被窝里溜出来,东翻西找地要寻到这句话的出处。结果是未能如愿,但我敢肯定记忆是不会错的。后来我问艾镜这个名字的出处,艾镜说自己也忘记在哪里看到过了,她又告诉我这之前她取过好几个也同样特别的名字,但我都没记住。我就记住了“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如果断行的话,这可以是一首诗。
我上线后接到艾镜抛过来的第一句话现在仍然记得清清楚楚,“红蓝铅笔,我想用你来画一个季节的思念。”
我回送了她一个开心的笑脸。
这是个值得纪念的红脸。向日葵不知道向何方旋转,哎,这里你们听起来可能觉得有些绕口,还是简单些叫“向日葵”好了,知道她叫艾镜这都是后来的事儿。
向日葵是我大学同系不同班的同学刘年(他的网名也有意思,红蓝铅笔)“转手”给我,临时让我顶班盯对的重点对象。刘年那几天要外出开会,打来电话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这几天你没事就帮我到网上盯个人。他一说我就明白了,盯人嘛,这对象一定是个女孩,要通过语言的魅力和网络空间的距离让对方慢慢上钩,这些都是功夫,深浅都是我们读大学那会儿练出来的。
盯“向日葵”那时,我大学肄业漂泊了一年多还没找到一份工作,后来让刘年介绍进一熟人的广告公司做点事,事情很简单,就是跟老板做保镖,后来我搞清楚其实是给老板仗仗势、收收账。刘年对我说,碰到不好使的主儿,给点颜色。我不想驳他的面子,说,毕业前不是说过吗?刘年噢噢地回应,只是让你吓唬一下,还怕真动手不成。
照常理我家里花费了大笔钱送我所学的建筑设计专业应该能混个好地方,这得怪我学艺不精,并且在读书时闯了不少祸,被留校察看了。我还在自己身体上做了个记号,什么记号,到后面我再慢慢告诉你们吧。毕业后我没敢再回家,我那老子,早就看出我是个不成器的家伙,找关系花大价钱送我进大学后就以一纸断绝了父子关系。也就从我跨进校园那天起与他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现在的处境如果传到父亲耳朵里,他一定会打着哈哈地笑笑。他心中是否还有痛楚我猜想不到。
刘年,我的这位同窗好友,还是介绍他吧。他读书和我是一样的滑路子,但他运气好,或者可以说他有个好父亲。毕业后依仗父亲的力量直接进了政府部门,虽然刘年口口声声地说这不是他本人的意愿。他一直想成为商场上的人,做生意多好,又赚钱又自由。但迫于家庭压力,不敢违拗家长意志的他也只能在背后咕咕噜噜地说上几句,还是顺从地坐进了那庄严的政府大楼一间舒适的办公室里。看到一些同学找工作不如意的灰头劲,他并不是那种心安理得或沾沾自喜。他像是一走进那让老百姓看来威严堂皇的大院就变了,就像我对他说过的走上正道了。
这人不简单,日后……我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的。
刘年有次请我在路边的小酒馆喝酒,喝到迷迷糊糊时说,我要与过去决裂,与家庭决裂。我当是酒话,没放在心上。过不了多久他真从家里搬出来要求和我挤在租借的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旧房子里,现在看来这是他迈出的与家庭叛逆的第一步,哪怕仅是一小步。
漂泊的那段日子我没事就去租居地附近的网吧混,网络成了我与外界交流的窗口。夜晚我不喜欢租居房间弥漫的那种潮湿气味,就呆在通宵网吧里。像我这种多血质的人,在虚拟世界呆得太久,难免想入非非地做些无聊的事情。我似乎是从学校里一出来就失去了对手,再没人跟我叫仗,自己也不想再与人叫仗。我唯一能做的是频繁地约网友见面,又很快地断绝与对方的联系,尤其是异性网友。其中原因不言自明,没遇到漂亮的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们与我想象中距离太远,都是那么的世俗那么容易上手。
我喜欢追逐那种看不上我的女孩,弄上了然后抛弃,其中的快感你可想而知。在这点上我和刘年是十分相似的。这当然都是以前的想法,现在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去真正地爱一个女人。某一天醒来,当意识到与网友见面成了我骨子里的劣根性表征,且屡见屡倒胃口之后,我开始主动拒绝别人的邀约并限制自己上网。没劲,太没劲了。
也就在刘年交待我盯人之前,我几乎离开了网络。这种告别的确有些不合时宜。现在这社会,你离不了网络啊,兄弟,刘年感慨地说。
我又上线了,而且是以“红蓝铅笔”的身份。我努力把自己装扮成刘年,可我不是他,好笑得很。上午我没见到那朵不知道如何旋转的向日葵,但读到了她的留言:红蓝铅笔,我想用你来画一个季节的思念。
很诗情画意的一朵向日葵。
我想了良久才灵机一动从手机复制了一条短信息调侃她:“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诗歌之美,在于动不动就卧轨;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天见鬼……”顺便我还提了个问题:“你知道女人之美吗?”我一直认为一个信赖网络的人能够接受这种调侃。
这个问题没问出个所以然。她不知道,说反正不会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回答。我一乐丝毫不想地就告诉了她答案,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向日葵似乎对此类短信息兴趣不大也不强烈反感,后来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嘻嘻哈哈地聊些八卦新闻。她比我知晓得多,有些事情我也听着听着就心情乐起来了。这样的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