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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芙蓉-2006年第5期-第9部分

小说: 芙蓉-2006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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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就像一只只驮着希望的小蚂蚁。月巧本来是要送送他们的,可龙哥仿佛跟女人有仇似的,月巧笑得好甜,嘴也甜,龙哥却凶狠地把眼一横说,谁要舍不下媳妇,趁早莫进城。他说的是豹子,可脸红的是月巧,她一下连耳根都羞红了,只慌慌张张抓住豹子的手,塞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只桃符,那是月巧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 
  现在,它系在了豹子的脖子上。 
  豹子每次憋得实在难受时,就会去摸这只桃符,用手指像捻佛珠一样地捻。他感觉到的不是这只桃符的玲珑美妙,而是它的神奇。他这样慢慢地捻着时,心里宁静得出奇,洁净得出奇。他每次回家,月巧都要检查这只桃符,看是不是还挂在他脖颈上,是不是还挨着他的胸口。然后,就轻轻地吁口气,一只很纤细很柔软的手轻轻地按按他的胸口,柔声说,一个人在外,自己多当心。 
  此时,豹子正在捻着那只桃符时,猴子忽然过来了,拉下裤裆就撒,那尿好像憋了好长时间了,撒得太远,不是撒在野蒿子上,而是打在了某种坚硬的东西上,一股骚味都溅到豹子的脸上了。憋死我了,日他奶奶,都快炸管了!猴子说着,瞄了豹子一眼,问,搓什么呢?刚才我还以为你是在搓那玩意儿哩。 
  豹子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作了。 
  他感到了一种极大的侮辱。猴子不是在侮辱他,而是在侮辱月巧,侮辱月巧给他的这只桃符。豹子发出一声嘶吼时,已经一把揪住猴子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猴子那泡尿还没撒完,那东西还像根树棍似的撅起老高。豹子这么突然一吼,它也吓得一跳,一下就吓得缩回去了。 
  怎么啦?你疯了啊?猴子一脸惊慌地问。虽说是惊慌,可猴子还是不太相信豹子真的是在发脾气。豹子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真的在发脾气。兴许,一头豹子禁闭得太久了,就会显出狂躁凶猛的性情。他感觉浑身那些没处使的力气和劲儿憋在身体内胀得难受,现在,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发泄了。他把猴子举得老高,又狠狠地砸在地上。随着他的又一声咆哮,他感到有一股积郁了很久的强烈酸气,终于释放了。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譬如是一个城里人,他这一下可能就把他摔死了。可他摔的是猴子,猴子几乎是刚一落地,就有力的反弹起来。他虽长得又瘦又小,可力气也大得惊人。乡里汉子没有力气小的,乡里汉子没挑过两百斤以下的担子。猴子一蹦起来,就一头撞向了豹子的腰上,那是颗铁头,豹子立刻感到软肋上挨了狠命的一击,一连踉跄后退了几步。但没倒下。乡下人也同样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他又吼叫了一声,再次扑向猴子。他个子高,有压倒一切的优势,可瘦小的猴子却伶俐敏捷,一把抱住了他的两条腿,张嘴就咬…… 
  这会儿,四周早已围上来的一大圈人,喊着,嚷着,看热闹的人比打架的人更起劲儿。在这样的民工营里,谁都巴不得有这么个发泄的机会,把单打独斗的发泄转化为一种集体的大宣泄。龙哥和烟波尾的那几个年轻后生也来了。 
  一个后生说,是豹子和猴子在打呢。 
  龙哥叼着烟说,让他们打,打一架又能安静几天。 
  又一个后生问,倒底是为啥事哩? 
  龙哥叼着烟说,球事,鸡巴事! 
  这一架打过之后,夜里果然寂静无比,万籁无声。 
  豹子和猴子睡觉也还挨在一起,他们一直都挨在一起睡。惟一的变化是猴子向左翻了半个身,豹子向右翻了半个身,由头挨头变成背抵背了。这样豹子就不得不面对龙哥了。龙哥睡在他右边。豹子闭着眼。他闭着眼也能看见龙哥一直干瞪着眼,两个眼珠子,在暗夜里静静地发着光。龙哥在想什么呢?难道他就一点也不想女人?豹子闭着眼想。豹子知道龙哥其实也还年轻哩,三十刚出头。他能嗅到龙哥身上灼热的气息,这是只有强壮男人才有的旺盛血气。和龙哥挨在一起睡,他也感到浑身燥热。 
  龙哥身上的血气多旺盛哪!可豹子知道,龙哥的心死了,对女人的心彻底死了。多少年了,龙哥在外面这样拼命挣钱,挣来的每一分钱都紧紧地攥在他粗黑的大手里,一回家就分厘不少地交给了女人。那可是烟波尾又勤快又老实的一个好女人哪,怎么就做出了那样的事呢?龙哥活到三十岁好不容易盼到这女人给自己生了个儿子,这儿子一生下来却活脱是一个小村支书。豹子知道,那女人肯定也知道,在村里,龙哥最恨的就是这个村支书,最瞧不来的就是这个村支书。他不知道龙哥的女人为什么要给丈夫带来如此深的屈辱,就算龙哥很长时间没回家,就算那女人实在是夹不住了,她也该换个别的汉子啊。龙哥提着刀就去找村长了,就提着那把砌墙糊泥的刀,这刀杀人不行,刀口太钝,龙哥也真像砌墙糊泥一样,给村长的嘴里鼻子里糊满了粪,又把每一条缝儿都抹得溜光,连眼睛缝儿耳朵眼里都糊上了。但他没有把那女人怎么样。那女人跪在早春寒冷潮湿的地上哭了一整夜,但这不关龙哥的事,是她自己要跪,要哭。龙哥一觉醒来了,看见女人还在床边冰冷的地上跪着,但没哭了,像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两个眼睛就像两个深陷下去了空洞。龙哥吃惊地问,娃他妈,你怎么还没有走?带着娃赶紧走吧,你要不走也成,谁的娃,谁抱走,我老龙家的祖祖辈辈子子孙孙,没有野种!
  龙哥其实只是要试试这个女人的心,看他这个男人和那个野种,在女人心里孰轻孰重。女人到底还是走了,这怪不得龙哥。女人可以离开龙哥,但到底还是离不开那个野种,那可是她的亲生儿子。龙哥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用血汗攒下的钱也被女人带走了,这又怨不得女人,是龙哥让她带走的。 
  龙哥叼着烟说,把这娃好好养大吧,只要别养得像他爹,我这血汗钱就算没用错地方。 
  那天龙哥离开村子时,一村人都看见了,豹子也看见了。豹子那会儿还没娶媳妇儿,还没跟龙哥进城。豹子看见龙哥像刚生过一场大病,就像一个梦游者那样脸色煞白,步履蹒跚。究竟是怎样的力量可以把一个强壮的汉子在一夜之间变得像鬼一样哩?豹子那会儿显然还不太懂男女之间的事。豹子隐隐地感觉到这其间有某种像天机一样不可理喻的诡秘。自那以后龙哥就是另一个人了,极少言语了,脾气也格外古怪,平时难得见着他一丝笑容。只要谁一提到女人,甚至暗自想想女人,他的脸就变得阴沉而充满杀气了。 
  男人和女人竟然可以结下这么深的仇恨,而男人和男人之间似乎要简单得多。豹子跟猴子第二天就和好了,就像一辈子都没打过架。不过,首先主动讨好他的还是猴子。豹子性子倔,他犯起倔来,有时候会生很长时间的闷气。猴子是天生就很机灵的,天生就嘻皮笑脸惯了的。这倒让他很有人缘。豹子还在地上码砖,猴子还在天上接砖。猴子手一闪,一块砖没接稳,从半天云里跌下来,摔成了砖头碴子。又恰好有块砖头碴子像弹片一样炸在了豹子的腿肚子上。这其实是常有的事,一个农民工的身体上是经常会有一些伤口的。但猴子可能想到自己刚跟豹子打过架,立马就跟着斗车降下来了。猴子开始还显得有些紧张,一下来就赶紧解释,伙计,我可不是故意的,真个不是故意的…… 
  豹子捂着腿肚子说,你要是故意的就不会往这儿砸了。 
  猴子听豹子这样说,才放心了,又嘻地一笑,凑过脸来热情地问,砸哪儿了,我看看。 
  豹子瞟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头晕不? 
  猴子觉得奇怪,怎么又问起这个了,他摇着头,不晕,晕什么啊? 
  豹子说,不晕就赶紧上去,别跟个娘们似的,酸里巴叽,搞得我都浑身发酸了。 
  猴子骂,我操!我要是个娘们就好了,你不会憋着,我也不会憋着了,咱俩哪会打架啊,夜夜都要搂在一起亲热个没够呢。 
  豹子啐了一口,呸! 
  猴子做了个鬼脸,坐进斗车里,天上那根绳子吊着他一截截往上升时,他还像电影里那样的一个劲儿跟豹子飞吻。豹子故意绷着脸,终于还是憋不住,噗地一下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猴子其实已经看不见了。豹子此时看猴子,真像一只极小的蚊子,猴子此时看豹子,就像一只极小的蚂蚁。谁能看见一只蚂蚁在笑呢。 
  豹子的伤口,是在夜里冲凉时开始疼的。 
  农民工冲凉在建筑工地是一景,只是很少有城里人看见。那赤裸着身体个个如青铜一般的汉子,把一桶桶凉水从头上直浇下来,奔涌的水流冲过每块结实的肌腱,满身灰黑的汗水,一时间泥沙俱下,随着水流朝低洼处漫溢。除了水花在坚硬的肌肤上溅出激越清冽的声音,四野一时无声。这也是豹子感到最刺激最痛快的时刻,他用力搓着每一寸皮肤,搓得连骨头也发出尖利的啸叫声,浑身的皮肤就像火焰一样通红。每一个冲过凉的农民工,浑身都是通红的,你会感觉到这是一群真正成熟的男人,仿佛熟透了。洗完澡,他们还会疯一阵。打水仗,相互泼水。猴子往豹子那家伙上猛浇了一桶凉水,猴子说,你这股邪火也该浇灭了!可是非但没有浇灭,那东西被凉水一激,好像突然惊醒了,一下子来了精神,撅起来,半尺高。豹子当然也饶不了猴子,猴子毛多,那玩意儿平时隐藏得太深,豹子一盆盆水猛浇过去,也把那家伙浇得青筋暴突了。那些没结婚的年轻后生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一井台的人都这样。于是都扒光了裤衩,也一桶桶的凉水往身上浇。猴子还颇深沉地说,知道不?人都是这样长大的,你看你长得多快啊,等你在女人跟前扒光衣服时,你就真的长大了,女人就喜欢你长大,长得越大越好! 
  豹子在心里骂了句,这个流氓。 
  可这些年轻后生对猴子还特崇拜,一口一声地叫着猴哥。 
  猴哥,你是嫂子看着长大的,还是生下来就有这么大? 
  猴哥,除了嫂子,你在外头花没花过别的囡? 
  猴子心里美滋滋的,却故作生气地骂,日你姐哩,拿我开心。 
  豹子在心里又骂了句,过干瘾,死骚猴子! 
  这时,猴子左顾右盼了一阵,忽然问,哎,龙哥呢?龙哥怎么没来冲凉? 
  大伙都下意识地哎了声,哎,龙哥哩,龙哥怎么没来冲凉? 
  豹子觉得,他腿上的伤口就是这一刻开始疼的。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疼痛,他可能都忘了腿肚上的伤口。豹子连身上的水也没擦干,就胡乱套上了一条大裤衩,一拐一拐地钻进了工棚。他把电灯拉下来了一点,一屁股坐在通铺上,伸直一条腿,想把腿肚子上那个伤口看清楚一些。伤口不大,但伤得很深。这时候猴子也进来了。猴子一眼看见豹子这样子,忽然又有些紧张了。 
  要不要缝针?猴子从豹子的肩膀上探头问。 
  豹子已经把伤口扒开了,伤口上没一点血渍,可能是刚冲过凉水,翻起来的皮肉一片洁白。豹子浑身上上下下都黑黝黝的,唯这个地方一片洁白。豹子竟然有些奇怪,自己身上竟然还有这么洁白的一小块肉。 
  猴子直直地瞪着那个绽开的又没有一点血渍的伤口,嘴角咧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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