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5期-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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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向后”,其实都是一个作用,那就是作家们认识、思考和批判现实的参照。乌托邦也好,精神家园也罢,可能永远见不成、找不着,但是必须有它。就像夜行者仰望的北斗,给你引领和召唤。永远也走不到那里去,可是没有它你将会迷失自己。现代文明给自然生态和人性、人心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可逆的。也正是从这个角度上我们肯定文学的永恒的意义。而《空山》就是这样一部找寻、重建失落了的精神家园的作品。至于“机村三部曲”的第二、三部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刘先国散文小辑
刘先国
大哥
父亲和母亲去年相继过世,时隔二十天,村里人都说两老感情好,是前世修来的缘份。失去双亲已经七个多月了,但我感觉他们还健在。山村里,那个简朴而温馨的家还在等我回去。
这次出差,我顺路回去,确实想看看那座老屋,看看我的家。在村头迎接我的,不是父亲和母亲,而是大哥。大哥知道我回来,已在村口守望大半天了。大哥接到我时,满脸微笑,却红着眼圈。我也是,好像眼里飞进了砂子,胀胀的,痒痒的,泪水在眼眶地打滚,忍都忍不住。
大哥说:“回来了。”
我喊了声:“大哥”。喉咙哽噎着,声音发颤。
妹妹和妹夫也在,帮着大哥把我的行礼搬进家里。我径直走到父母生前的卧室,桌子、凳子、火柜依旧,床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了,是个空架子。我一一地细看,沉默着。一股透凉的冷气从背脊刮过,打了个冷颤。大哥好象觉察到了,双眼关切地望我,说:“路上累了,去休息吧。”
我来到大哥家堂屋,神龛上摆着父亲和母亲的遗像。母亲戴一顶毛线帽子,表情慈善而祥和,双眼直望着我,光亮亮的,像生前见到我那样。父亲戴一顶大棉帽,浅笑着,只有儿女才看得出这种笑意。静静地,我与父母对望着,通了灵似的,彼此用心对着话。神龛上的香,飘着袅袅青烟,轻柔的,生怕吵着我们。大哥站在我身后,静静地陪着,好久,才轻声地说:“时间长了,会习惯的。”我听得出,大哥在安慰我。
妹妹、妹夫在厨房做饭,杀了一只鸡,一只鸭。大哥到屋门前的荷叶塘网了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忙乎到天黑,做出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三碗黄焖鸡,两碗血浆鸭,一碗窝笋叶,一盘红烧鱼,满屋飘香。
大哥从地窖搬出一坛藏酒,细心地打开酒坛,屋里即刻飘着酒香。大哥打了一勺酒递给我:“先尝尝,是按照三爷的方法酿的藏酒,还没开封,等你回来喝。你以前最爱喝三爷酿的藏酒。”大哥叫父亲为“三爷”。
我接过酒尝了尝:“好味道,和三爷酿的一样。”
大哥松了一口气,笑了,说:“我怕酿不出那个味道,你不爱喝。”
大哥倒了四碗酒,放在餐桌上。我知道就要敬老爷了,忙站起来,离开桌子。大哥说:“你坐,没关系,这两边敬老爷就行了。”
我还是站起来,像妹妹、妹夫一样,毕恭毕敬站在一旁。
大哥把筷子一头搁在酒碗上,一头搭在菜碗上,轻声地说:“爹爹请喝酒。”
接着,一边搭筷子一边说:“阿母请喝酒。”
不一会儿,大哥收起酒碗,装了四碗饭,请爹爹、阿母、三爷和娘吃饭。
以前这些事是父亲做的,现在由大哥来向父亲做了。想到这,我的眼圈又红润了。
敬完老爷,我们便入席,四人各坐一向。我和妹夫每人一满碗酒,大哥平日不喝酒,只倒了不足三分之一碗。妹不沾酒,上桌就打饭吃。
大哥说:“喝起,喝起。”乡里没有碰杯的习惯,各自捧着碗喝了起来。
大哥给我夹了一条鸡腿,我没有推辞,用碗接住。往年,父亲总是这样,把鸡腿夹给我。那时,我每次回家,他总是把大哥、二哥、大妹三家人都叫来陪我,热闹得很。父亲喜欢这种气氛,我也是。
但是今夜,只有四个人吃饭,过于清静,我有点不习惯。父母去世后,一家都忙生计,散了。二哥尽了赡养老人的义务后,率一家五口南下打工。大哥的两个儿子和儿媳上的上班,打的打工,大嫂去县城做点杂事。平日,只留下五十多岁的大哥,守着三栋房子,想来也很孤单。想到这些,我竟觉得有几份凄戚。
大哥似乎觉察到这些,不停地给我夹菜、劝酒,找些话题同我说。我和妹夫各喝了三碗酒之后,大哥还要斟酒,我推说喝醉了,不要了,大哥不肯,说:“你以前能喝四碗的,今晚一碗也不能少。”
大哥真是细心,这些小事他都能记得。在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高兴,给我倒了一碗酒,说:“先国,从今天起你可以喝酒了。现在,你的翅膀硬了,以后的天下靠你自己闯。三爷同你喝碗壮行酒。”顿时,我觉得自己成人了,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和脚下的路。
大哥酒量有限,为了助兴,给自己倒了半碗。我劝大哥别喝,大哥不干,说:“你难得回来,我陪你喝。我也醉一次看是什么滋味,一生一世不醉一次也白活了。”
我知道大哥是为了让我高兴,禁不住一阵感动,鼻尖酸酸的。我站起来,捧起酒碗:“大哥,父亲不在,长兄为父,我敬您一碗。”一大碗酒 我一饮而尽。
大哥没说一句话,一口喝了半碗。放下碗时,竟是一眶泪水。
饭后,我拿了一把椅子到屋顶上乘凉。好多年没见过山村的月亮了,竟觉得月亮大了许多,亮了许多,天空也干净了许多。星星是一群群,一堆堆,一滩滩,那明亮的,却像从银河里爆跳出来的朵朵钢花。风,是香的,甜的,携着山林和泥土的味道。我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八年,居然没有品得出来,多么粗心。
大哥收拾完桌椅碗筷后,也拿了一把椅子上来陪我。大哥话语不多,断断续续扯些家常。
屋前是一条沙石小路,穿过一片田垄,被一座山包和几栋房屋遮住了。望着小路,我想起了小时候,与大哥在路口等候母亲回家的情形:天黑了,我和大哥并排着坐在路口,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也望着路的尽头,焦急地等待母亲回来,从舅舅家带回柚子,或杨梅。
正当我想得入神时,大哥突然说:“小时候,娘天黑没回来,我和你总是站在路口等,脖子都望断了。那时,你倒小,我十多岁了,娘不在家,心里没依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现在,我觉得还是离不开娘。”
大哥说:“我也是的,五十多岁了,还像小孩一样。”
我点点头。我和大哥静默地坐着,望着模模糊糊的小路,谁也不肯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叫叫嚷嚷的声音吵醒。原来,大哥把大嫂、侄儿、侄媳和三个外甥女都从县城叫回来了。
我问:“他们不上班?”
“请了假,你难得回来。我知道你最喜欢热闹。”
大哥做得真周到,他们一回来气氛也就回来了。这个饯行的早餐,又是挤得满满的一大桌,坐的坐,站的站,像父亲在世时一样。
走时,车的后箱被装得满满的:一箱腊肉、一箱鸡蛋、两箱脐橙,一桶鳝鱼,两只土鸡、两只鸭……。
上车时,大哥递给我一个红包,我推脱不要。大哥说:“一定要收的,这是父亲生前定的规矩,钱不多,是点心意。收了,就平安,走好运。”
我不再说什么,收下了大哥的红包。其他人递过来的红包,我都收了。收了厚厚的一叠,十几个。我每次走时,都是这样,已习惯成规矩了。虽然钱不多,少的只有几元钱,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和衷心的祝愿。
车发动时,大哥把头伸进车窗:“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家,看看大哥,大哥等你。”
我眼睛红了,不敢吭声,只是一股劲地点头,生怕一开腔,声音里带着哭声。我一踩油门,车直往前开,不敢回头看身后的眼睛。开出好远,才踩住刹车,回头一看,大哥还站在路口。
我的视力更模糊了,眼睛一闭,泪水夺眶而出。
下午五点我到达长沙,回家没抽完一支烟,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是大哥打来的:“到家了,一路顺利吗?到家了,我就放心了。”
放下电话,我在沙发上默默地坐了好久。如果电话是父亲或者母亲打来的,我没有这么感动,甚至认为这种牵挂是啰嗦。
今天,我觉得大哥特别像一个人,就是当年的父亲。
缺女
缺女,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死亡的人,像一朵花,开放不足三天。
我家住在老院子的西厢房,早晨的阳光照不到,只见院子西边坟山一排高高的椿树尖上,镀了一层黄灿灿的晨光。天空干净得空荡荡的,被昨夜的山风清扫得不剩一丝云儿,连一粒细小的尘埃也没有。一家人正坐在亭子上吃早饭,忽然传来一阵鞭爆声,一家人竖着耳朵听,娘说:“只怕是洪二娘生了。”
这时,住在东厢房的洪二娘的二女竹妹跑过来,一面喘粗气,一面用衣袖抹鼻涕:“我娘生了,是个妹妹。”
我放下饭碗要去看热闹,被娘喝住:“慢点去,现在去会踩生的,踩生不走运的。”生小孩后,第一个进产妇家的人,叫踩生。
竹妹说:“早踩生了,是上堂屋的江满娘,还没放鞭爆就踩了,她怪我娘不早点放爆。”
我扯着竹妹的手,蹦蹦跳跳走向东厢房。娘没再阻挠。
我跑进洪二娘的房间,房里有几个老奶奶,卫生被她们打扫得差不多了,床头旁边还堆放着一堆床单和旧衣布,有一团一团的血迹。洪二娘躺在床上,一脸愁苦。身旁躺着刚生的婴儿,用火褥子盖着,小小的脑袋,干瘪瘪的,皮皱皱的,面若猪肝色,几根稀少的头发,就像被寒潮冻坏的秧苗。眼睛闭着,上嘴唇从人中处裂开,像剪掉一块三角形的肉似的,牙床肉露了出来,很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婴儿,原以为美丽可爱,可眼前见到的,真难以置信,心里紧张起来,眉毛皱得粘在一起了。我胆怯地抱着桌子脚,不敢动一下,不敢吱一声。竹妹紧紧攥住我的手,可怜巴巴的,害怕得不敢出一口粗气。洪二娘的大女柳姐,一个比弱智好一点点的女孩,不停地嚼着生花生,两个嘴角挂着白生生的花生浆,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洪二娘的丈夫,我叫二爷,得了肺结核,无钱医治,又营养不良,四十几岁的人,被拖得瘦骨嶙嶙,弱不禁风。因怕病传染给亲人,独自居住在一个小偏间。他拄着拐杖,一路干咳进了洪二娘的房,腾出手来摸摸女儿的小脸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洪二娘翻动一下身体,说:“二爷,您出去吧,别把痨病传染给女儿了。”
二爷瞪了洪二娘一眼,又温情地望望婴儿,拄着拐杖,干咳着出去了,在走廊上猛地吐了一团带血丝的黄痰。
洪二娘摸摸女儿上唇的缺口,叹道:“女孩子,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哪。”
江满娘安慰说:“没关系的,长大了可以补起来。”
洪二娘摇摇头,说:“缺这么一大块,怎么吃奶呀,会饿死的。”说完就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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