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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短篇小说(第十六辑)-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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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我爷忽然对筱玉卿说,反正戏也演不成,想到上海去趟。筱玉卿很
惊异,说时局这么乱,去上海做什么。我爷说去看一个人。他又问,是男的还是女
的。我爷迟疑了一下说,小时候一起学戏的。我爷说话时,避开了筱玉卿的目光。
我爷看着窗台上的一盆秋海棠。筱玉卿把目光从我爷脸上撤下来,然后也看那盆秋
海棠,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爷的目光在秋海棠和筱玉卿之间看了一个来回,
说,我很快就回来。


    我爷的上海之行,事实上并非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短暂。而那些时日对于京城所
有人来说,都是度日如年。市民们竖着耳朵,倾听风声雨声;舌头灵敏地传播和辨
别一些民间消息的滋味。市民的五官有了超常发挥,手脚却有些无措。街上整天都
是乱嘈嘈的。

    我爷结束他的上海之行回到京城时,街上正刮着北风,满地秋天。我爷的脚步
在落叶的伴奏下,显得十分有劲。走近院门时,我爷清晰地听到一个青衣的声音在
院子里笙箫一样悠扬地流淌。“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这是
《游园》里独居深闺的杜丽娘,在某个清早起床后立于幽静的庭院,郁郁闷闷地抒
发着内心的凄凉。我爷推门进去时,门轴叫了一声,像琵琶的一弦长叹。青衣声嘎
然而止。我爷喝了一声采,笑容满面迎上去时,发现唱青衣的筱玉卿满眼泪水。我
爷不知道是否杜丽娘在伤心,笑容就僵了僵,继而落叶似的凋落了。

    傍晚,报馆的朋友准确无误地来找我爷,似乎早有所约。从掌灯时分开始,报
馆的朋友便和我爷关在屋子里,一直倾谈。时辰在空寂的院子里漫漫踱步,夜风偶
尔在墙角处呜咽一声。纸窗外,灯影朦胧,细语习习。突然,窗外一声砸响,沉闷
又清脆。我爷奔出来时,看到一个熟悉的黑影从墙的转角处消失。窗台上的秋海棠
摔倒在地,盆碎了,泥散了,海棠花在夜风中簌簌颤动。

    过了几天,街上的情形又起了变化,风沙整天弥漫着城市,匝地的黄叶和撒落
的报纸传单追着秋风跑。市民都在传说上海失守的消息,说高昌庙江南制造局、吴
淞炮台先后已被革命党占领。有资产的人家,纷纷把家眷送到天津租界,租界的房
金猛涨了几倍。花旗、汇丰等外商银行存款日丰,而且对新存户不付利息。

    解禁没几天的夜戏又被禁掉了。

    筱玉卿整天在里闷着,寸步不出。我爷依旧清早出去喊嗓,到了下午,就与几
个戏班同仁在院子里练练功,排排戏。我爷也时常外出,有时甚至一整天不回来。
我爷从上海回来后,筱玉卿跟他说话不多。

    有天下午,邮差送来一封上海来信,收信人是我爷。我爷正好外出,筱玉卿就
接下了这封信。筱玉卿在屋里等我爷的时候,目光常常落在信封上。后来他索性把
那信捏在手里。他不停地捏着掂着那封信,显得犹豫而又急躁。我爷那天迟迟未归。
后来,筱玉卿拆开了信封。

    读信的时候,筱玉卿的脸色变得煞白。

    两天后,我爷开始查询他的来信。一位唱武二花的说,前两天玉卿收到过一封
信。我爷就去问玉卿。玉卿直愣愣地盯着我爷的眼睛,然后平静地说:“我烧了。”
我爷的脸骤然酱色起来。我爷说:“你看了?”“看了。”我爷心里一下子蹿起一
团火,伸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那张白嫩嫩的脸面立即被我爷的火气点燃,通红。

    半夜里,我爷披着上衣出去解手,发现筱玉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我爷走过了
头,又回来,说,玉卿你回屋里去吧,夜风凉。玉卿没有说话,依然缩在那里。我
爷就在他边坐下来,把外衣披到他肩上。玉卿的肩头动了一下。我爷搂紧他肩头说,
冷了?玉卿的肩头又调动了几下。我爷把手伸到玉卿脸上时,摸到了一手眼泪。沉
默了好一息,我爷说,玉卿我一直把你当作兄弟一样看待,但你不该拆看我的信。
玉卿没有说话。我爷就叹了口气。我爷一口气叹出来时,嗓子里反而有了种堵塞的
难受。后来玉卿鼻音很重地说,懂事起我就不知道父母是谁,是戏班收留了我。玉
卿说,我一直把你当作唯一的亲人,当作依靠。我爷说,我知道。玉卿忽然仰起脸
来说,可我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总是替你担心!

    夜色中,玉卿的眼睛一闪一闪地亮着。

    气温日渐下降,院子里的几棵花木一天比一天褪色,只有窗台上的海棠花在秋
风中静静地盛放,几分孤寂,几分清傲。我爷替它换了个盆。我爷很喜欢这株海棠,
照料也算精心。

    外面民情纷乱,不时传来巡警总厅抓人的消息。每次我爷出去时,玉卿总是站
在院门口,望着我爷一点点走远。过了些天,外面似乎渐渐平静了些,街上也贴出
了安民告示:凡我同胞,切勿恐慌;营生照常,痞棍宜防;如有闹事,军法照行。
戏园子又纷纷开演了。有天,玉卿兴冲冲告诉我爷,庆升茶园请他们去演戏。我爷
面露倦怠。玉卿摇了摇我爷的膀子说,去吧,我憋得难受了。我爷笑了笑说,难受
就在这里唱,我给你拉后场。玉卿说,今天我是非去不可的,我干爹要来捧场。我
爷这时警觉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说,你不早说,去,你干爹来捧场当然要去,京
师巡警厅的厅长我哪敢得罪!

    晚上,庆升茶园里灯火通明,茶桌客满,两边还有不少站客。前排中间那桌一
直空着,那是给厅长大人留的。

    我爷那天早早化了妆,时不时地到戏台口向外张望,显得有些紧张,像个龙套
角色刚熬出头的新手。玉卿说,你今天怎么老看,看谁呢?我爷一本正经说,看你
干爹来了没有。玉卿受了感染,也掀了帘角去偷看。玉卿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后
面柱子旁的一个人身上。那人戴着礼帽,穿一身周正的长衫,罩了副墨镜。玉卿看
着眼熟,又记不清是谁。

    厅长一身戎装驾到时,有人带头鼓了掌。我爷闻声探头一望,脸色暗了一下。
厅长带来了一干随从,都带着枪。一干人很快占据了戏台两边,出口处也封住了。
一看这阵势,玉卿也吓了一跳。后来玉卿说,时局不安定,我干爹怕出事。

    那天唱的是《打渔杀家》,我爷扮父亲萧恩,玉卿自然是演女儿桂英。玉卿一
上场,亮相还没完成,厅长就直起嗓门喝了一声采。玉卿那夜演得很卖力,也很出
彩。我爷那夜却演得很勉强,放不开,平时烂熟的一出戏,居然出了一些差错;眼
神也老是不到位,一个劲儿往台下溜。好在那夜玉卿很风光,而且有厅长大人捧着,
大家的注意就一直集中在玉卿身上。

    戏结束时,厅长到后台来慰问,给了赏银。厅长说还有事情要办,改天请他们
吃宵夜,然后就带了一干人匆匆离去。玉卿送走了干爹,回身见我爷一脸大汗,说,
你今天太紧张了。我爷说,嗯,有些紧张。卸了妆,我爷对玉卿说,你先回去,我
随后就来。我爷将玉卿送上了黄包车。

    玉卿回到家,就开了院门,一直等。

    过了一个多时辰,街上突然响起了警笛,接着夜空里,响了几声枪响。玉卿的
心一下子紧起来,忙从屋里奔出来,到院门口去张望。没多久,玉卿就见两个人急
急跑过来。其中一个是我爷。我爷喘着气说,快关门!进了屋,玉卿才看清另一个
人。是我爷报馆那个朋友。那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一把枪。玉卿眼睛
瞪得很大,气都不敢出。这时我爷说,赶紧换衣!两人刚脱下外衣,院外就响起了
杂乱的脚步声,几家院门同时被撞响。听到院门急骤的拍撞声,玉卿似乎蓦然清醒
过来。玉卿异常果断地说,翻后墙,快!

    那夜,我爷和报馆朋友翻了后墙,连夜逃往上海。

    事后,我爷悄悄回来过一次。院子里一片零乱,已是人去院空。只有那株海棠
静静展放在窗台上,几分孤寂,几分清傲。玉卿被巡警总厅带走后,就没有了消息。
邻居说,玉卿被带走时,穿着一身长衫,戴着一顶礼帽。邻居说,我们从未见过他
有这一身衣衫。我爷想,唱戏的人身板本来就挺,玉卿那一身穿戴,一定更加显得
挺拔。

    我爷带走了窗台上那株海棠。那是玉卿栽种的。


              也不知该去哪里

                                 青安

    1

    准确地说,让陈冈从昏昏欲睡中醒来的强光,不是来自窗外紫外线的强光,而
是来自前排D 座,更准确的说是一个姑娘的侧影,陈冈猜测这是那种二十出头挺有
个性的姑娘,一定是一脸矜持。陈冈想起自己的老婆,当年约会时,老婆总是低着
头给他一个侧面,现在老婆在深圳。

    飞机开始急剧地下降,灯火辉煌的城市悄无声息地展现在机窗下方。陈冈感到
自己像一只小蚁进入黑洞,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那黑洞的尽头是什么?

    陈冈看清窗外那两个红色的大字“广州”时,周围的旅客开始站起来,坐椅前
倾倒下像割倒的庄稼,那个姑娘的侧影在前方晃动着。

    陈冈走出熙熙攘攘的出口时,没有发现张彪那张熟悉的胖脸。他妈的张彪,这
个父亲喜欢的研究生!面对机场突然间出现蚂蚁般的人,陈冈感到茫然,不知该向
哪里去。片刻之后,周身的血液便奔突着。

    有人撞了陈冈一下,匆匆向前,掉下一个手帕包,漏出上面一张百元钞票,后
面有一人冲上来拾起来,“嗳,大哥……”陈冈站住,马上明白这是常见的江湖骗
子,扬手就是一掌:“你穷疯了,跟我玩儿这套小把戏,滚!”巨大的喊声,引起
周围人侧目,那两个骗子跑了,陈冈胸中方才舒坦一些。

    不远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这种十里洋场的玩意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讨厌、
怪诞,陈冈麻木地跟着人群排队等的士。

    这家招待所离张彪所在的大学不远,陈冈第一次住进这种陌生的四人房,大家
都用警惕的目光相互看着,想从衣着相貌中找出点什么。伟人教导我们提高警惕保
卫自己,陈冈嘴角露出很久没有的坏笑。

    窗外又有什么霓虹灯,映得房里红红的,晚霞似的,像证券交易所里的电子显
示屏,陈冈和衣躺在被子上,一根接一根地点燃手里的香烟,抽两口又扔掉,再点
燃,又抽,耿耿难眠。陈冈感到长夜是如此漫漫,总是想起老婆吐出陈冈这两个字
时的鄙视和不屑,陈冈觉得自己像一条狗。忍受,就意味着怯懦和耻辱,我必须证
明自己。老司汤达笔下的于连对巴黎大喊:巴黎,我来了。

    2

    第二天的太阳从简陋的木窗射进来,陈冈拨通张彪的电话,“温宾卫?喂,宾
够?”,陈冈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找到张彪,这小子解释昨夜没有去接的原因,告
诉陈冈先去人才市场看看,买份《羊城晚报》,里面有求职专栏。突然,陈冈有一
种自己成为商品的感觉,自己在自己笔鼓墨吹的改革、商品大潮面前怎么成了“叶
公”,大学时的诗友潘洗尘名噪一时的诗歌“我们看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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