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511-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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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想;这人;总是缺哪样就觉得哪样贵重。人们之所以很难感觉到幸福;就是这样来的。
如果不是大嫂自己以后回家来边笑边说出了这件事;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情了。
大嫂的医药费全都是胡贵支付的;大嫂出院后;胡贵只让她拌灰浆不让她推斗车了;但工钱没有减她的;一分也没减。
大嫂的工钱是每个月六百块;包住;不包吃。大嫂说;六百呀;够多的了!想想在家里刨那瘦筋筋的泥巴;除了糊自己的嘴;刨上一年到头哪里挣得到六百?大嫂满足得不得了;她把其中的五百块寄回家;自己留一百。在广东生活;一百块怎么够呢?但大嫂想过来想过去;算过来算过去;觉得不能多留了。清华念的县中;这些年因为高考成绩在全市列冠;牛气得像随时都准备拿牛角顶人;每到招生时节;学校大门都被挤爆了;不仅有本县的学生;还有外县的;而且都是那么优秀;学校;恨不得把他们一网打尽;事实上也收得够狠的了;从高一到高三;没有哪个班低于七十五人;重点班甚至达到了九十多个;教室就那么大;只好缩短书桌的尺码;过道如一根线;谁要想从过道上通过;都像过独木桥那么难。我从家里回城的时候;特意去县中看了清华;他就在重点班;他们班的讲台两侧也放了好几张学生桌!老师站在两尺见方的讲台上课;就像被关在人墙组成的囚室里——即便这样;学生也是收不完的啊。学校仿佛觉得;我本来应该收那么多学生;收那么多书学费;结果一部分人被挡在外面了;对不起;进来的就该出点血;把我损失的部分补起来。学校随时都在收钱;名目的繁多和古怪;真是闻所未闻。清华是一个很知道节约的孩子;生活费比别的同学少花三分之一;但学校强迫交的那些“苛捐杂税”(学生们是这么说的);他就无法控制了。他每个月的各项花销基本上都在五百元以上。
大嫂怎么能多留呢;她恨不得自己一分钱也不用。再说她寄给大哥的五百块;大哥并不是都能得到。自从去外地打工的人多了;往家里寄钱的多了;镇邮电所就跟各村的头头儿达成协议:汇款单由各村的村长去取;村民再去找村长。人家是跑了路的;你当然不能白拿;你得给村长付劳务费;劳务费是汇款单上金额的百分之三。有村民不满意自己亲人的血汗钱被截留了;对邮电所交代;说我不要村长帮忙;我自己会来取。邮电所的工作人员态度还是蛮和善的;说可以呀;但你也看见了;邮电所就只有这么一间破房子;一到赶场天;来取信的就乱抓乱扯;你的单子丢了;我可负不了责哟。村民说村长来取未必就不丢?工作人员说;我们不按人头而是按村来分发;就简便多了;也不容易丢了;再说村委会也是一级政府;政府是为老百姓办事的;要是他们把你们的汇款单丢了;
就脱不了爪爪。工作人员这么绕来绕去地说了一通;就把村民吓住了;村民说要得要得;还是让村长来取;离开的时候;免不了对工作人员千恩万谢。
其实;那截留的百分之三;村长得一成;邮电所得两成。
大哥每次收到五百块;就要被扣出十五块;全镇几万人口;有多少人在外面打工?每年要寄多少钱回来?他们又会从中扣下多少?这真是不敢算的一笔数字。
大嫂知道;她每次寄回的钱;都会被克扣;她想直接把钱汇给清华吧;但清华独自去离学校很远的邮电局取钱;放心吗?县城里摸包的有;抢劫的有;那要是一丢;就不是丢百分之三了;而是全部;说不准还会添上一条命;大嫂敢吗?她只能把钱寄给丈夫;让丈夫给儿子送去。丈夫收到她寄的四百八十五块;不要说自己偶尔称点肉改善一下生活;就连小儿子的花销也绷不住的;丈夫还只能拖着病弱的身体;去田野上勤苦地劳作;生产一点粮食出来;再背去卖掉……这让大嫂心痛极了;可她有什么办法呀?
拖家带口的农民工;一般都是在外面租条件很差价格便宜的房子;像大嫂这种单身独往的;就住在工棚里。工棚是牛毛毡房;狭窄而低矮;里面还安放着上下铺床。睡上铺的人;就跟睡火车硬卧的上铺一样;坐上去腰是伸不直的;腰一伸;头就把顶棚撞得咔嚓咔嚓响。大嫂就睡在上铺;跟她住在一起的女工;共有八个;除大嫂;那七个都是年轻小妹儿;七个人都把大嫂叫大娘。每当看到大娘往上铺爬;那些睡下铺的年轻妹子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大娘那么大年纪了;腿还被斗车轧过;而她们年轻;手脚利索;她们应该有一个人站出来;把大娘调到下铺。但她们也只是这么想;最终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上铺热啊;牛毛毡是很吸热的;白天把太阳的毒焰吞进去;晚上再慢慢往外吐;睡上铺的人;一晚上都被它吐出的热焰烘烤着(还有一股皮革的臭味);等它吐完了;凉快了;天又亮了;又该起床干活了。
工地上有伙食团;掌勺的就是胡贵的老婆;他母亲和几个杂七杂八的亲戚在里面帮忙。那七个小妹儿都是去伙食团打饭吃;但大嫂没去。伙食团吃饭不交现金;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再扣除;照每顿八块计算。这么算下来;一个月的伙食费就该二百四十块了;这还了得。
大嫂找来个土炉子;买来简易的炊具;自己开伙。
燃料是不缺的;工地上到处都是废弃的短木方;大嫂不需要用斧子劈;就可以直接把木方塞进炉孔。木方都是干透水性的;刚塞进去;就欢欢实实地燃烧起来了;要不了多久;就做好了饭;炒好了菜;大嫂只炒一个菜;有时候就懒得炒菜。年轻妹儿说;大娘;你菜都不炒;咋能吃?大嫂以教训晚辈的口气说;把饭煮稀些;不是就能咽下去啦?
有一天;大嫂掏炉孔的时候;掏出了一些钉子;那是钉在木方上的。大嫂突然得到启发:如果把这些钉子存起来;拿去当废铁卖;不是又能卖几个钱吗?
她那黑乎乎的手;快速地刨开炉灰;把所有的钉子都拈起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专门找那些钉子密集的废木方捡。跟她同住一室的年轻小妹儿;知道她的想法;凡是碰到了这样的废木方;也帮她捡回来。
大嫂觉得;如果不是她的大儿子那么不争气;这日子真是很美好的。
就在大嫂被斗车轧了不久;清明给村里的张老师打电话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用的是手机;还指名道姓地要他爸爸接。张老师拿着手机跑过来;在一条水沟边碰到大哥;就把手机捂在大哥的耳朵上;说是你大儿子打来的。大哥接过手机;手禁不住发抖;连耳朵也在发抖;他说清明!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张老师以为他要责骂大儿子的;可是大哥说清明啦;爸爸……就抽泣起来。抽泣了好一阵才说;你妈也打工去了;你晓得不?
清明也在那边哭;清明说妈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能让她去打工呢?妈走的哪里?大哥说佛山;在胡贵手下。清明嗤了一声;说他胡贵就算发财吗?妈何必要去给他卖命!清明这么一说;大哥心里顿时升起无限的希望;他说清明;你这几年都在干啥子?清明说我在广东做生意;离佛山不远;前两年没挣到钱;没脸给爹妈说。既然是前两年没挣到钱;现在不就挣到钱了吗?而且;他把胡贵也不放在眼里;证明是挣到大钱了。大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思念儿子的痛苦;都被他的出息抹平了。他说清明;你挣了钱就回来吧;现在县城里面也办了工厂;有几个人都回来入股了。清明说我也是这想法;但是我不会去县城人股;具体干啥;等我以后回来考察了再定。清明说;我这人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别人没有做过的。大哥说;娃娃呀;爸爸只想你快些回来;去佛山把你妈也叫回来;她虽然打电话说外边比屋头还好耍些;鬼才相信!
电话里有了片刻的气流声;之后清明很陡地说了一句话:爸;我想你……
这句话;是大哥想说而没说出来的。这句话把大哥的泪水又逗下来了。
大哥擤鼻子的时候;清明又是一句;爸;我谈女朋友了。
大哥高兴啊;大哥说幺儿呢(叫幺儿不一定是老幺;只是一种爱称);你女朋友是哪里人?
清明说是南京的。
大哥说那不就是城里人吗?大哥的声音昂扬起来;恨不得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听见。
清明说当然哪;南京是江苏的省会;就跟四川的成都一样;是大城市。
大哥差点把张老师的手机掉到水沟里去了;他说她叫啥名字?
叫……倩儿。
大哥笑得呵呵呵的;说你个家伙;咋总是跟倩儿扯不清?
清明愣了一下;大概想起来普光镇那个酒楼老板也叫倩儿;就跟他爸一起笑了。随后说;爸;再过十天;就是倩儿的生日。
大哥说好哇好哇;要是你们在家里;我把那只生蛋的老母鸡也要杀了。你们啥时候回来?
清明说生意忙;一时回来不了……爸;她父母到时候要来广东给她过生日;顺便考察一下我。
那你自己就要好好表现哟。
那顿生日宴肯定要由我支付了;去酒楼吃一顿;要花两三千呢。
大哥吐了一下舌头;脸都吓黑了。他说吃一顿饭就花两三千?吃龙肉啊?
清明说爸你没见过世面;两三千算啥呀;有几万的席桌呢。
大哥沉默了片刻;有气无力地说;该花就花;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嘛。
话虽如此;他心里到底有些悲哀;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快满八十;自己和妻子都已过五十;生日那天最多就是吃一颗鸡蛋。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就花两三千办顿生日宴?再说;听上去清明发了大财;可是他从没往家里寄一分钱;今天通了这么久的话;他也没表示出寄钱的意思。
清明终于说;爸;最近我把钱都投到生意上去了;手头很紧;你能不能给我寄三千块来?你放心;最多一个月;我就寄回来还你。
大哥傻眼了;大哥说清明;家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我到哪里去给你找三千块?
清明抽抽咽咽的(他虽然去部队呆过两年;可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眼泪说来就
来);说我知道;可是;我不在她爹妈面前做出个样子;她爹妈可能就不会同意……她对我只有那么好了;要不是她;我这生意是做不起来的。
大哥这时真的傻眼了;嘴唇发青。他知道作为一个农村人;找一个城里媳妇有多难;何况是大城市的人。只要清明跟倩儿结了婚;清明就很容易变为城里人了。他不能丢了这个儿媳妇。这么一默念;尽管大哥知道我很艰难;可他除了支使儿子去找他三爸;还有什么办法呢?他说;清明;你爸爸没本事;确实没法子;你给你三爸打个电话吧。
清明犹豫了;他说三爸那人;像是不相信我。特别是三妈……那次她跟三爸回去;三爸在和那些来我们家耍的人说话;三妈不认识他们;搭不上腔;我好心好意给她摆了半天龙门阵;结果她说;清明;你说话要实在些;你不要以为实在了人家就看不起你;你越实在人家越看得起你;越实在越证明你有决心改变自己的处境。那次我给她讲了些啥;你坐在旁边都是听见的;我哪句话说飞了?我见不来她那样子!
大哥说你把事情说明白;你三爸咋会不相信呢?你三妈批评你;也是为你好嘛。
清明沉吟了一下;说爸;我还是不想找他们;你看……能不能叫妈给我拿三千?我的话妈不信;你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