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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部分

没有语言的生活-第33部分

小说: 没有语言的生活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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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草耳朵里充斥着蝉的狂闹。冬草到河边的树影里喝水。冬草双手掬起水,喝足喝饱,
感到身上的热气仍然未褪。冬草脱下上衣在河边搓洗。冬草看着胸前垂吊的奶子,欢快
地摆动着,预感到河湾的暗处,有人在伤害它。冬草抬起头,看见光圈站在河那边的浅
水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这边。冬草火烫似的弹进水里,只露出一颗头。
    光圈喊冬草,我在河边等你半个月啦。冬草看见光圈嘴开合,没有听到光圈的声音。
光圈喊冬草你快过河来,冬草耳朵里依然是蝉鸣和河的喧哗。冬草见光圈摇手,冬草也
朝光圈喊有河有扁担,你别想。光圈听到冬草的喊声,光圈说你不过来我过。光圈泅向
深水,向冬草游来,冬草看见那团水花渐渐近了,自己又不敢光身跑开,冬草想自己成
了宠中鸟,专等猎人捕捉了。冬草突然对着光圈喊,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喊人啦。
    光圈停止划动,翻天躺在水上。光圈说你中意扁担?
    不中意又怎样?等我毒死他了,你再过河来。
    真的?你真的敢毒死他,我去给你找毒药。
    不敢毒,也不想毒他。你要过河,除非枫树河干枯。
    不可能,就好比夏天不能下雪。河不于,人早干了。
    光圈说着张开双臂,朝冬草逼近,冬草立起身,白花花的水从白生生的身上泻落,
冬草成了高山峡谷,冬草光身上岸,朝着坡地奔跑。
    枫树河岸的人,在那一天的午阳下,都看见冬草像一面白旗站在高坡飘扬,不少男
人后来对扁担说你的女人白哩,像褪毛的肥猪。男人说得有滋有味,嘴里仿佛嚼着冬草。
冬草跑到坡顶,才收住脚,回头往河边看,光圈没有追上来。冬草看见扁担的船,从离
她喝水两丈远的树荫里撑向河面。冬草感到阵阵凉意袭上心头。
    光圈往河那边游回去。光圈上了河岩,在草坡上脱下衣服裤子,用力扭衣裤上的水。
光圈努力一阵,挤干水,把衣裤招展在草地上晒,自己便赤条条地躺在草上。冬草看见
光圈赤铜色的躯体,在太阳下泛着眩目的强光。
    光圈在对河悠着嗓门唱。
    隔河望见花一排/花多叶少露出来/若是采得花上手/回家栽上种花台/
    光圈反复咏唱这首歌谣,冬草感觉到山歌像只虫子,爬在自己的心上,钻进心块深
处,整块心被山歌刺痛。
    傍晚扁担没有回来,茅屋上没有炊烟,被麻雀站满。冬草无心生火,坐在草垛上,
等扁担回来收拾自己,扁担似乎有意磨蹭,冬草和草垛被溶入夜色,仍然不见扁担的影
子。
    扁担提桨上了河的那岸,扁担赴进一棵枫村庄,朝光圈家奔。扁担来到光圈家门,
看见光圈面对板壁,用石子画女人的奶子。奶子像米袋吊着松松垮垮,放大在光圈和扁
担眼前。扁担想这一定是冬草的米袋。扁担举起桨,往光圈的小腿砍。扁担听到嘎的一
声,像断了骨。光圈妈哟一声,喊得人心颤动。光圈慢慢地转过脸,双腿软在地上。扁
担想光圈的眼睛充满血,泪珠子滴落出来。扁担想光圈的脸还嫩,这一桨下得太狠。人
群听到喊声围过来,扁担再次举起桨,击在光圈腿上。扁担说我叫你剥我老婆的衣服,
我叫你剥我老婆的衣服。扁担说完,扛着桨光明正大地走出人群。
    冬草听到扁担的脚步声,从河岸响上来。扁担在屋角叫冬草,这么夜了你还不点灯。
扁担没有听到冬草的动静。扁担说我船漏了,去对河借点桐油补船,回来晚了,你怕了
吧。
    依然没有冬草的声音。扁担进屋吹燃火,把屋角都找一遍,还是不见冬草的影子。
扁担蹲在暗夜里闷头抽烟,抽了一锅,便提着灯笼下河滩去。灯笼在黑夜中闪动,像一
团受伤的血,向着上游去了。冬草听到扁担叫冬草——冬草——声音撞击夜空,炸裂成
碎片,冬草懒得答应,心里落宝似的空慌。
    扁担像不知道那天的事,仍然让冬草早出晚归。冬草不知发生了什么,几天不见光
圈在对岸游走。有人在冬草经常出没的对河搭棚子,人字形的棚梁下,正好能容得下两
个人安睡。
    第三天中午,冬草看见有人抬着光圈走向草棚,光圈也看见对岸的冬草。光圈因那
一天撵冬草,被族长赶出家门让人抬到思过棚。光圈要在思过棚住到伤好,才能回家。
枫树河沿岸的这种风俗,只有强大的家族仍然承袭着。
    光圈因此而天天能看见冬草。冬草看见光圈大部分时间坐在棚子里,偶尔也支撑一
根拐棍下棚子,朝这边痴望。冬草不知道光圈因为什么成了跛子,如果没有枫树河隔着,
就可以去问问光圈到底出了什么事。终于,光圈不甘无声地痴望,开始唱起来。冬草奇
怪歌声能滤去一切嘈杂,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朵。
    新打镰刀初转弯/初学连情开口难/心里咚咚如打鼓/脸上好似火烧山/妹命苦/老公
好比黄连村/塘边洗手鱼也死/路过青山树也枯/高山有花山脚香/桥底有水桥面凉/龙骨
拿来磨筷条/几时磨得成一双/见妹生得白菲菲/嫁个老公牛屎堆/十年不死十年等/我连
情妹他成灰。
    光圈不分白天黑夜地唱,从此没有再回村里。无数个白天,冬草被光圈唱得泪流满
面。冬草的心块被揪起来又放落下去,山歌告诉冬草,这辈子嫁给扁担不值。光圈因了
冬草而唱,若干年后成为乡村歌手。
    冬草的腹部在山歌声中慢慢肿大。冬草怀了扁担的孩子,扁担不让冬草上坡干活。
冬草不愿呆在家,常腆着肚皮到河边走。冬草生怕肚子里怀上个丑脸,不敢看扁担。冬
草看树看山看河看草,觉得样样都比扁担中看。有时冬草想听光圈唱歌,便背着扁担,
往上游的河湾走。扁担怕冬草出事,远远地跟在后面。扁担成了冬草身上的零件,冬草
走扁担也走,冬草停扁担也停。草坡到了,冬草满意地坐在草地,等那边歌子响起来。
冬草看见河那边奏起一幢新房,光圈就住在里面。黄泥小屋在阳光下闪亮,光圈黑黢黢
地坐在门框上,嘶哑着嗓门唱。
    扁担看见冬草满脸得意,还招了招手。扁担想打人,找不到人打,便用拳头拉自己
的脑壳。扁担拳头起伏.随山歌起落而趋于缓慢。扁担想何必呢?唱他就唱,听她就听,
反正有枫树河隔着,他们走不到一起。扁担想到宽处,便腾出手来抽烟。
    冬草在一个半夜开始发病。冬草哼喊着,在床上颠翻。冬草从床头爬到床尾又从床
尾爬到床头。冬草骂扁担你如意了,你这头牛,你只顾自己快活,不顾老娘生死,你这
头牛。
    扁担点燃灯,进出端汤端水。冬草一概不吃。扁担蹲下身子,无奈地守着,嘴里衔
着烟管,一锅接一锅地抽。扁担想那么多苦冬草都受过,怎么生孩子就受不了。扁担不
管冬草叫喊,心里只担心冬草生下来的孩子,面目会怎样。如果再生个小扁担,今后就
受罪了。冬草渐渐地没有气力,声音开始弱小。冬草喊到天亮,开始平静。
    扁担看见雾从河岸漫上来,稠调地钻进门缝,飘到床边,倏地进入冬草的鼻穴。冬
草被呛似的张开嘴,突然惊叫,又开始哭喊。扁担看见冬草的腿渐分开,扁担凑上去捉
冬草舞动的手。冬草伸手往脱下来的裤子里捞,冬草从裤兜里捞出一把节刀。冬草说扁
担,你杀我。扁担伸手去夺节刀。冬草说我受不住了,扁担,你不杀我我自己杀。冬草
举起节刀把刀口对准颈脖。扁担说你受不住,你杀我的手臂。冬草把节刀扎在扁担厚实
的手臂。冬草听到一声脆响,血光喷起来。冬草高叫一声昏过去,世界突然寂静得很不
真实。
    扁担突然听到婴儿的啼哭,扁担的目光撇下冬草的脸和节刀,落在冬草的腿根。扁
担看见孩子的胯下带着把,脸面布满皱褶,从脸形看,依然一个小冬草。扁担轻狂地把
婴孩捡起来,包在布片里。冬草识字,给婴孩取名雾生,我的父亲就这样来到世上。父
亲后来曾经走南闯北,怀里总揣着一棵枫的泥土,祈求乡土保他平安。我档案里的籍贯,
永远是碳素墨水写的粗壮的三个字:一棵枫。那字如枫树般结实繁茂苍老。父亲曾多次
问冬草,妈,你是从哪里嫁来的?冬草指着河的那一边说:一棵枫。
    枫树河在四十年之后彻底干枯,从此地球上再也找不到这条河流。石壁上的那些先
人,没有水的滋润,开始模糊并且斑驳。冬草白发如雪,看着河床长满年轻的杂草,一
条灰土路从河底伸过。冬草想终于可以过河了,但冬草却没有过河的兴致,冬草觉得过
河去也没事做。
    山区的日子开始富足,许多人都喜欢吃一种素菜——魔芋豆腐。凡红白喜事,主家
常把魔芋豆腐摆上宴席,用它在大酒大肉中解腻。而山区的婚嫁迎娶,往往又在冬天,
要在刺骨的冷水里,磨出几十碗魔芋豆腐,一般人都难以承受。这样的时刻,人们往往
记起竹芝。竹芝对所有请她磨魔芋的主家说:我的手不麻。竹芝凭着这门特别的本领,
常常成为座上客。人们不会把竹芝遗忘。
    四十年后的这个冬天的午后,发财为第三个儿子接媳妇。许多妇女都拥到厢房来推
磨,磨豆腐,嬉闹声脆嘣嘣地充斥厢房,妇女们都高兴得像自己出嫁。只有竹芝哑在屋
角,专心地磨魔芋。竹芝的身旁围着三个大盆,盆里泛起阴毒的泡沫。竹芝面对魔芋,
像面对儿子见远。竹芝只有不停地地磨,见远才不至于从她脑海里消失。竹芝想如果见
远还活着,也五十多岁了,我该娶孙媳妇了。竹芝突然听到见远在房梁上喊她,竹芝一
仰头,晕倒在地上。
    村人把竹芝往她家里抬。竹芝在半路睁开眼皮,竹芝想自己这辈子害了福嫂害了见
远,现在自己也被什么掐住咽喉,快死了,活在世上的,对不住的还有冬草,只有冬草
和自己还有那么一点沾亲带故。竹芝叫冬草、冬草、冬草……
    冬草听到竹芝要死的消息,便急步出了家门。冬草想嫁过河来之后,这是头一回后
家。冬草看见一棵枫村庄一户连着一户的屋檐,已经漫延到河边,成了大村子。枫树仍
高立于村头,有人在枫树干上削出几块青皮,树干露出鲜嫩的伤口,上面爬满白浆。冬
草想枫树真年轻。冬草看见枫树下,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目光迎着她开放。冬草已
认不出这人就是光圈,冬草错开光圈,朝竹芝家摆去。
    竹芝看见冬草往自己身上伏,像要掐死自己。竹芝把眼睛撑成两颗灰珠子。竹芝从
枕头下摸出一对玉镯,举起来说冬草,我几十年来尽管吃苦,但这对玉镯是我最后没有
卖出去的一点良心。我还你,你原谅我,我才瞑目。
    冬草看见竹芝的额头,纵横荒丘,苍老如树皮,手却鲜嫩得像莲藕节。冬草想是魔
芋给了她一双嫩手。冬草接过玉镯,轻轻地放在竹芝的枕头上。竹芝说你都能原谅我,
他们也会原谅我,你比他们还苦。竹芝说完,双目紧闭,像吹胀的狗尿泡破了,喉管里
咕嘟咕嘟地叫。
    有几个老人在哭,他们为冬草而哭。光圈想起冬草做鬼的那些日子,觉得冬草不应
该把玉镯放在竹芝的枕头上,而是应该塞进竹芝的裤裆里,让她也尝尝那种异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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