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语言的生活-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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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祖英怀抱一个包袱,从大门冒出。祖英对着门槛吐了三泡口水。祖英说:
总有一天,我要回来报仇。
我觉得祖英的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我不敢去阻拦祖英。祖英背对她的家门上了大
路,冬梅的头伸出门口晃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我看见祖英出了村口,祖英头发稀黄身
子瘦小。我不知道十三岁的祖英,去哪里讨到饭吃。
陈龙看见十六七岁的姑娘小伙跟在他们爹妈身后,拥进宋家。下午的阳光斜照进宋
家的屋檐,人们为了逃避阳光拼命往屋的深处挤,陈龙听到屋内笑声炸响,像是开会的
样子。陈龙坐到宋家的门槛上,屋内的声音戛然止住。那个戴耳环的女人说进屋来坐,
外面太阳大。陈龙依然稳坐在门槛上,阳光如火炙烤他的脸,人们都用怪异的眼光看他。
有人说不理他,祖英你继续讲,他是个癫子。陈龙想他们不知道凡是开会的日子,我都
是坐在门槛边,门槛边有什么不好,我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况,又可以听到里面的人说些
什么。
那个戴耳环的女人坐在人堆的中央,村庄的年轻姑娘们侧身各自爹妈身后,带着崇
敬的目光看那个说话的女人。女人说能识几个字的出去没有问题,到了那个城市几年,
什么都有了。不识字的只好卖苦力,你们怕吃苦就不去。那个叫水妹的姑娘说,祖英姐,
你看我能进工厂吗?女人说能进。屋内卷起一阵兴奋的声浪。陈龙想这个冒充祖英的女
人,是想以做工人为诱饵拐骗村里的年轻人,年轻人很快就要受骗上当了。
水妹说什么时候动身?女人说过完月半节,过完七月十四后才走。陈龙想那个女人
还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她多次提到月半节,她要在月半节里做些什么呢?女人说要跟
我出去做工的,在这几天准备好简单的用具,像衣服、毡子、牙刷、毛巾、口盅,女人
要带月经带。几个年轻的男人轰然大笑,但很快地被他们爹妈的目光压住,屋内突然静
悄悄的。女人说要走的,现在就喊你们爹妈签个字,要不然今后出事了怪我。几个当爹
的站起身,朝饭桌边摇去,屋内开始混乱。年轻的姑娘们围着女人说,祖英姐,你的这
对耳环真的一千块钱?女人说纯金的,一千块。姑娘们的嘴里喷出喷喷的赞叹声,一个
姑娘说一千块钱,够我花一辈子了。陈龙想年轻的姑娘小伙容易受骗上当,他们的爹妈
怎么也受骗上当。
陈龙从门槛边站起,身上已经冒了一层大汗,头皮被太阳晒出火似的。陈龙跟着签
完字的人流走。戴耳环的女人在门口喊陈龙,你去不去?陈龙说我去做什么?女人说你
不是读过初中吗?陈龙说我不愿让人拐骗。陈龙这话说得很轻,女人追上来说你说什么?
陈龙看见女人近在眼前,像一块门板挡住去路,陈龙发现女人比自己还高大。女人说你
不挣钱讨老婆吗?陈龙说你是骗子,你带她们出去根本不是做工人,而是带她们去卖淫。
女人古怪地笑起来,女人说你真是个癫子。陈龙说姑娘你都带走了,村里面的男人怎么
办。女人说我还以为你不是男人呢。
陈龙看见火枪和《水浒》(下册)安全地躺在蚊帐里,蚊帐因为长年这么挂着,上
面已沾满尘土。陈龙想祖英说过要回来报仇,为什么还不回来。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正
午时那么毒辣,许多树影倾斜了拉长了。高七月十四日鬼节,还有两天。两天之后村里
的金童玉女们就要雄壮地走出村庄,跟着那个骗子去受罪。
陈龙听到有人敲门,敲门声咚咚像从地皮底下传来。陈龙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如何去
对付危险的声音。门哗地响了一声,像要垮似地。陈龙看见冒充祖英的女人塞在门口,
胸前抱着大堆黄色的火纸。女人说陈龙,你给我写二十个封包,七月十四我要烧给我妈。
女人边说边走进阴暗的屋子。女人说你的房间怎么有一股霉烂的气味。女人把大堆火纸
往床上扔去,蚊帐的下摆被火纸压住,尘土一团一团地飞扬。女人用手扇了扇,说陈龙
你不在床上睡吗?蚊帐沾了那么多泥土像一辈子没有动过。陈龙说我睡床底,有人想算
计我。女人躬下身,看见了陈龙常年安息的那床席子,席子上卷着一张臭烘烘的毡子。
女人像是忍不住床底的臭,身子突然弹直,女人拉开蚊帐,床板和枪和书全部暴露在她
的眼皮底下。女人说你真的睡床下。女人把蚊帐挂起,自己用一张火纸垫在床边,屁股
压在火纸上,脸调了过来。陈龙想如果她是祖英,为什么不记得那杆给她带来灾难的枪?
陈龙指着床铺说,你说你是祖英,你认得那杆枪吗?女人回头看见那杆火枪。女人的脸
色青得像块猪肝。女人说认得,认得又怎样?我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跟你睡觉的,他
们都说我是野鸡。女人从床边伸出白嫩的手,在陈龙的脸上捏了捏。陈龙想她要对我下
手了,她想掐死我。陈龙僵硬地站在床前,双手捂着被女人捏过的左脸,脸上像有一团
火热辣辣地烫。陈龙看见女人翻天躺在床上,身下压着那一大堆火纸,火纸的黄颜色把
她的皮肤映得惨白。陈龙说你说你是祖英,你捞起裤子让我看看你的腿,祖英的腿上有
一块疤痕。女人身子像中了枪弹,在火纸上滚了一下,床板和火纸咔咔的呻吟。女人说
你怎么知道?陈龙说村上的人谁不知道。疤痕是祖英后妈用火钳烙的。那时祖英跟后妈
的仔黄恩抢黄瓜吃,祖英把黄恩的鼻子打出血了。祖英的后妈从火炕里拉出火钳往祖英
的大腿上贴,祖英的裤子烧通了,皮肉烧焦了。那时我常看见祖英的那条裤子晾在门前
的竹杆上。村上的人都知道祖英的后妈凶,她常常把火钳烧在火炕里。祖英一不听话就
扬起烧红的火钳对祖英说:小心你的皮子。
女人严肃地坐起来,火纸在床板上慢慢恢复原来的姿态。女人说这些事我都快忘记
了,只有你还记得,十年啦,我虽然恨你打断我妈的脚,但我知道你的心里也不好受,
从今天起,我和你的旧帐一笔勾销。陈龙看见女人摇动肥大的身板,走出阴暗霉烂的房
间。
七月十四日叫月半节又叫鬼节,陈龙感到这一天特别漫长。陈龙期待有什么事故发
生,但一直没有,全天无故事。
天色在陈龙的等待里变黑,微弱的夜风吹不动闷热的空气。许多家庭把火纸折成的
纸包,拿到家门口堆起来,像一座座小山。纸包上写满了死者的姓名,写上姓名的纸包
叫封包,封包越多死者在另一个世界里就越富有,封包像人间的邮件,火是活人与死者
间的信使。陈龙看见黑夜里各家的门口都烧了一堆火,那些封包被投入火中,上了幽冥
之路。火一闪一闪的,像鬼的灯笼鬼的眼睛。陈龙看见爹正专注地往火里投封包,脸上
已挂出豆大的汗粒。爹说这鬼天气,热得像蒸笼。陈龙的目光越过爹的头顶,陈龙看见
磨坊边燃着一簇火。陈龙想那一定是冒充祖英的女人烧的,她在为祖英妈烧封包。祖英
妈埋在远村,封包烧完后要洒进沟水里,让水把封包带到遥远的地方带到祖英妈的安息
地。
火越来越旺,陈龙看见了那个女人,女人的身边堆了二十个封包,封包上的字都是
陈龙写的,上面写满了祖英妈的名字。女人的脸被火烤出一层细汗,脸腮红得像扑了粉。
女人的外衣放在封包边,两根修长的手臂嫩得像出水的冬瓜。陈龙想明天她就要走了,
村庄里的十多个姑娘小伙就要被她拐骗,她是祖英派回来拐卖人口的贩子,她真是祖英
吗?
陈龙突然有了揭穿秘密的冲动。陈龙想不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明不白地拐走
村庄的姑娘小伙。陈龙朝着女人扑过去,女人被压在火堆边。女人的手被火烫了一下,
飞快地扬起来,扇落在陈龙的右脸。陈龙说你是真的还是假的?陈龙拉断女人裤腰上的
扣子,陈龙看到了一条火烧的疤痕。火苗闪烁不定,疤痕像一条虫在大腿上移动。陈龙
的目光游移到另外的地方,陈龙骑上女人的腹部。女人在地上喊叫起来,陈龙感到女人
的指甲抠进了他的肉里,但是诱惑淹没了疼痛,陈龙像一条发情的公狗,在女人的身上
不停地动作。女人似乎感到反抗的无用,开始哭泣。女人的哭声里夹杂咒骂,女人说流
氓,狗,我以为你是个好人。你认为我真的是野鸡吗?我逗你是真的愿给你搞吗?人们
都说你是头骗牛,不是男人,我才敢惹你撩你。女人在咒骂声里走远了,陈龙叫了一声:
祖英。
陈龙捡起散乱的封包,慢慢地投进火里。火舌一卷一卷地吞食封包,祖英妈的名字
消失在某个地方最后变成一堆灰烬。往事仿如昨天,陈龙感到自己睡了十年,现在从一
个黑洞走出。陈龙说这一觉怎么睡了这么久。
陈龙听到脚步声气愤地响到身后。陈龙不敢抬头看望来人,他知道举着木棒向他逼
近的人,是宋双和黄恩。一声问响,陈龙感到双脚被砸了一下。宋双说你怎么敢抢祖英
的耳环,你以为现在还是过去吗?陈龙想他怎么不说我强奸祖英。
陈龙的衣领被手提起来,双脚灌铅似地沉重。宋双掐住陈龙的膀子,黄恩在身后不
紧不慢地砸陈龙的脚。陈龙说让我进屋要两件衣服,我知道我要坐牢了,三年五载出不
来,宋双松开手,陈龙跌在家门口。陈龙爹从屋里冲出来,说你们怎么打他。宋双说你
问你仔吧。陈龙抬起头,双眼流露垂死的哀伤。爹没有被哀伤感动,爹沉着脸说你怎么
了。爹的话像当头的冷水,把我的头又压了下去。黄恩说他欺负祖英,他抢祖英的耳环。
爹说陈龙,你抢了吗?我说抢了。
爹从房间里抱出两件衣服砸在我脸上。爹砸了衣服便转身进屋。我说爹,你给我拿
枪出来。爹说你要那破棒做什么?我说我还给他们。爹又进了我的房间,爹狠狠地踢我
的房门,房门哗地一声垮了。爹把枪递在我手上。我说妈呢?爹说你妈死了。我想妈一
定是害怕了,她一定躲在窗子后面发抖。
到了宋家的门前,我看见宋家的门口还燃着火。我说你们把我带到哪里去?黄恩说
派出所。我说让我跟祖英说句话。黄恩在我腿上踢了一脚,说少罗嗦。我双脚发软,跪
在地上。我把枪举过头顶,我说祖英,我把枪还给你,我有罪。我进了牢房,我们的帐
也算清了。我跪了许久,才有人从我手上把枪接过去。我听到头顶上炸开一句诅咒:活
该!祖英总算为她妈报了仇。我听到这声诅咒是冬梅嘴里喷出来的,枪正握在她的手上。
黄恩的脚踢在我屁股上,黄恩总是不停地从后面袭击我。黄恩说她不想见你这只狗。
我从地面站起,朝七公里之外的镇派出所走去。我不知道一路上还要被黄恩踢多少脚。
我想这个夜晚和那个夜晚很相似,但我已不是那个夜晚的我,祖英把我从那个夜晚救了
出来,我多年来等的就是这么一天。
C:远眺
我从生之地出发,穿越时间日夜兼程地往死之地行进。我想人生其实很简单,人生
就是在生与死之间画上一根线,这根线便是我的路途。多年之后我在这条路途上身患绝
症。我看见疾风吹拂我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