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梅.争春园.世无匹-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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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做个须眉男子,甚是汗颜。故特屈大嫂过舍,一樽相敬,少谢前愆。大嫂
须念往日情谊,不要记在心头吧。”丽容道:“你纵有别事在心,论理也不
该把我尽情辱骂,置人于无地。”陈与权道:“天在顶上,那个说是该的呢。
只因愚性粗直,不知不觉在口里落了出来。过后想一想,好不懊悔。”丽容
道:“既是说话因性子直,说了出来,你坑赖我没有田产寄你,难道也是性
子直吗?”陈与权道:“前日因心上着恼,我故意说的话,怎便认起真来。
我若敢于坑赖,今日便不请来算明还了。”丽容道:“既如此可就算一算,
天已将晚,家内无人,要早些回去。”陈与权道:“帐还没有写清,且慢慢
用了便酒,我去誊来。”丽容道:“酒倒不消吃,只求快些算了好。”乔氏
道:“你又来做客,写帐还有好一会,难道空坐着等吗?”丽容道:“你这
两日不写停当了?”陈与权道:“东西日日有得讨来,如何结得定数目。”
乔氏道:“好暴躁奶奶,我家丈夫明日要上京,也不如此性急。你回去有多
少路,却这等着忙。”便挽住手,要他进去。丽容被强不过,便道:“既是
这等,只领你个情吧。”就同乔氏起身,陈与权自往外头去了。乔氏同丽容
入内,大排华宴,珍羞罗列,果盒纷陈,十分丰盛。丽容问道:“今日你家
的酒,为何如此齐整?”乔氏道:“一则为干奶奶在此,二则我家丈夫上京,
算是饯行的酒。”丽容也不在话下,就同儿子坐着,乔氏殷斟斟劝。吃了几
杯,干浚郊便要回去。丽容道:“儿子,你耐心吃些东西,停会儿就领你家
去。”便叫丫头去看陈爷,可曾写完帐了。乔氏道:“丫头不知事,我自去
看来。”便抽身而出。干浚郊见乔氏去了,便说道:“我酒也不饮,东西也
不吃,前日他家把我母子们怎生怠慢,今日岂是真心为好?我只要回去。”
丽容骂道:“小孩子家不知世事,我在此岂是贪他的饮食。这许多田产,难
道不料理了回去。”干浚郊便不敢开口。乔氏也走来了,对丽容道:“还有
一会哩,你且再用些酒着。”丽容又坐了一会,看看天晚,干浚郊又只管催
母亲回家,丽容只得又叫乔氏去看。乔氏方欲起身,陈与权手拿一本帐簿,
一个算盘正走进来,说道:“干奶奶可曾用饭了?”乔氏道:“酒还未吃完,
怎就用饭。”丽容道:“天晚了,情已领过,酒饭都不消用。”便立起身,
要候他结帐。陈与权道:“大嫂来得久了,不曾用些点心,若算起帐来,还
有一会,可不饥吗?”便叫了丫头,快取饭来。丫头连忙送上汤饭,丽容勉
强吃半碗儿,干浚郊只一粒也不肯沾口。丽容刚吃完饭,只见一个小厮,走
到门口说道:“广州胡爷在厅上,要请老爷相会哩!”陈与权道:“干奶奶
在此,我要算帐,不得工夫,回了他吧!”小厮道:“他晓得爷明日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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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来约同舟,大家省些路费,定要会的。”陈与权道:“这怎么处?你叫他
坐着,我就出来。”小厮唯诺而走,陈与权向丽容说道:“这胡爷与我是同
年举人,也上京去会试,约我同走,只得要出去见他。大嫂宽坐一会,我顷
刻就进来的。”说毕竟走去了。正是:
百丈鱼杆百尺矶,
碧萝磐石坐垂丝;
须知香饵投来久,
正是金鳞欲上时。
丽容见天已黑夜,好不焦躁,加添干浚郊又连连催去,丽容叫他先回,
又决不肯。仍坐了好一会,只不进来,又促乔氏出去看他。乔氏去了半晌,
走来说道:“这胡爷几年不会了,今晚要留他便酌哩。”丽容道:“这怎么
好?如今我只得回去,到明日再来吧。”乔氏道:“你今晚只好住在这里,
这胡爷与我丈夫明日黑早就要起身,你那里再来得及。”丽容道:“怎么去
得恁快?”乔氏道:“因他在此相约,附他的舟,怎好迟慢。”丽容道:“我
家里无人,怎么住得在外。”乔氏道“难道你再不出门!只须叫丫头回去,
吩咐一声罢了。若必要回去,我也强不得你,不要我丈夫去后,倒来懊悔。”
丽容见如此说,恐怕错过了,只得叫个丫头回去,叮嘱他同众丫头都睡在房
中。再吩咐苍头,好生看管门户。那丫头应着去了。干浚郊只管埋怨道:“自
己有家里不住,却住在这里。那钱财甚么宝贝,怕明日就没有了吗。”丽容
心里气闷,反把他打了一下道:“畜生,你晓得甚事,好端端田产不要,日
后将甚过活,娘做的事也要你埋怨起来!”干浚郊哭了几声,便不插嘴。直
等到二更天气,陈与权方才进来,口里说道:“为这些俗事,倒牵缠了这半
夜,累大嫂在此等候,着实有罪了。便摊开帐簿,排下算盘,请丽容当面看
了,逐宗逐项,结算明白。好个陈与权,一毫不苟且。丽容满心欢喜,算定
了帐,便将花布货物,凭丽容估了价钱,陈与权并不争论。然后,又将银子
来兑。成色高低,也凭他折算。刚才兑完,已是四鼓。乔氏忙催丽容去睡,
丽容把银子包好,叫丫头拿着,乔氏引他到了卧房。说一声快安置吧,便自
去了。丽容见这房内有一副床帐,旁边一张小榻,榻上也有铺盖。丽容与干
浚郊上了床,叫丫头就在榻上睡。睡不多时,已是天明。丽容一觉醒来,见
窗上微微有光,里头人声嘈杂象个出门的光景。丽容便欲起身,好早些回去。
才坐起来,隐隐见地下睡着一个人,因隔着帐子,看不清楚,只认是丫头在
①
榻上跌了下来。及看看榻上,那丫头还齁齁 的睡着。丽容着疑,一头叫醒儿
子,一头穿衣。才提起衣服,早是一阵血臭。连忙看时,可煞作怪,那上原
来都有血迹,尚是湿的。丽容大惊,忙唤丫头起来,自把血污衣服脱下了一
层披在身上,走下床来近前一看。不看犹可,看了大吃一惊。原来那人满身
满面都是鲜血,僵僵的躺着在地,身边一把尖刀,刀上血迹淋漓。丽容吓得
三魂已失,七魄难收。乃大哭道:“罢了,我中他的计也!”丫头与干浚郊
起身看见,都吓得面如土色。干浚郊只抱定了母亲哭道:“咋夜我叫娘回去,
娘偏生不肯,如今怎么好?”丽容无言回答。只见有个小丫头走进房来,满
房一看,就大喊道:“坏了坏了,干奶奶杀个人在这里。”飞的跑了进去。
不多时,陈与权并乔氏,吃惊的都赶出来,把死人一认,乔氏也不说话,先
哭个乱横。陈与权乱跳道:“这是我外甥,家中叫他来看我,才到这里两日,
① 齁 (hōu,音喉 〈阴平〉)——熟睡时的鼻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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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好端端把他杀死。”因指定丽容骂道:“你这贱妇,我家怎生待你,
你却记念前恨,把我外甥杀死。如今怎么干休!”叫小厮:“把大门锁了,
不可放他逃走,跟我进城去报官。”说完,怒狠狠走去了。丽容哭道:“我
待你家恩也不薄,就不还我田产罢了,怎反杀了人诈我!我就死了也罢,这
小官人是干家骨血,你只放了他回去,我在此但凭你家发落。”干浚郊扯定
母亲哭道:“娘怎说这话,孩儿年纪虽小,怎肯贪命,情愿死也死在一处。”
乔氏道:“这小官人,少不得要他做凶身抵罪的,轻轻说个放去!”丽容道:
“一个只抵得一命,我三个人在此,难道一个也放不得!”乔氏道:“人命
重情,不是我做得主。总都是在官人犯,只凭官断罢了。”三人听说,都哭
在一堆。有阕 《醉归花月渡》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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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扶归)这的甥甥舅舅都胡帐,是夫夫妇妇自商量。(怕)假假真真费推详。(可知道)
①
擒擒纵纵原虚谎。 (四时花)堪伤,恩星为难那可防,娘儿满门胥受殃。 (月儿高)祸起在萧
墙,变生于帏帐。搁起恩情面,现出冤家相。 (渡江云)那知,不是元良敌斧枪,倒是活鬼催
人特地忙。
丽容惊慌不定,只得向乔氏哀告道:“我家丈夫在陈爷面上,可谓有恩。
奶奶须念他配驿远方,今日生死未卜,我娘儿两人,奄奄弱息,乞放条生路,
也是阴德。”乔氏道:“昔日恩情,我非不垂念。只是今日此事,又系人命
关天,如何通得情面。”丽容道:“难道这个人真是我杀的!我如今田产花
利都将来送与你家,只求救了我娘儿性命,便感戴不浅。”乔氏沉吟道:“论
来你家恩德,应该救你才是。只是我丈夫已经入城报官,顷刻便有公差来捉。
倘然放了你去,官府要人,如何是好?”丽容道:“报官不报官,总是陈爷
自能调护,只求奶奶于陈爷面前说些好话,怎生消释了。我儿子苟有好日,
自然答报你的大恩。”乔氏想了一会,忽说道:“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
②
图 。以德报德,原该相救。我今日拼这性命与你抵罪,只索放你去吧!”丽
容母子与丫头三人听见,都喜出望外。丽容道:“若蒙奶奶见救,感不可言。
但恐陈爷回来,见我不在,累奶奶淘气怎么好!”乔氏道:“我既一心救你,
何暇自虑祸患。只是前门有许多小厮把守,我竟送你后门出去。”四个人一
同往后门而来。才开后门,众丫头一齐拦住道:“奶奶不可轻放,爷回来把
甚么人还他,这个断使不得!”乔氏喝道:“有我在此,不关你事!”竟送
丽容出了门。看他去远,方才转身进内。
看官,你道那杀死的真是何人?陈与权既有心要害他,乔氏却又何故放
了他去?还果是乔氏的好意,还是别有深机吗?原来陈与权恶到十分,乔氏
也狠到绝顶,怎肯轻轻放他。只因见丽容买了房子,谅来手中定富,要一罟
吞他的下肚。故骗他来家,原不是当真与他算帐,故帐目反不苟且,花布银
色并不计论。因料定原是瓮中之物,落得使他安心。也不是广州有甚胡举人
来拜他,不过磨延到夜深,要留他过宿的意思。就是房中僵卧的那人,并不
是外甥,也不是杀死的,竟是家中小厮,叫他躺在地下咬定牙关,动也不许
动。把些鸡血,溅了一身一面。又把丽容衣服也洒污了,还将把刀儿涂上些
血丢在身边。许那小厮做成圈套,讨一个老婆与他。故此,这小厮听着教训,
直僵僵躺着,就象死的一般。丽容妇人家,那里晓得这个缘故。只道果然是
① 胥——全,都。
② 浮图——佛教名词。这里指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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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的,非常惊骇,要求乔氏发放。那知陈与权也不曾进城去报官,却躲在外
头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