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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自传编零-第23部分

小说: 自传编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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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十月后,如许多事情还是走不通,研究工作也不能如应有的进行,体力又已不大济事,也许还是准备再作冯妇,来做个“职业作家”省事些。因为十年来做职员,一天上下班四次,得来回换车八次,每天大约即有二小时在车中挤去。
  总是头昏昏的,黄昏过马路时,还得担心被车撞倒。除了我自己知道这么方式使用有限生命,真是对国家一种不大经济的浪费,此外绝对没有人还会想得到。我大致学许多都有望学好,可是想学做个好职员,实在不容易。
  诸事望放心,因为在工作上我总像是一个“永远乐观派”,这事作不对,就再换一门来重新学,重新作,一定要学好它,作出点成绩。但是在生活上,也许应当说,注定是个“永远败北者”才符合事实。老话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分定,想推开也不成”,所以即或相当羡慕人有搞头,要学可学不来!
  或许笨也有笨的好处,过几年会各事不同一些,有较多自己可支配时间,能集中精力做点事,也不辜负党的希望。
  北京今年冬天格外冷,入晚经常在零下十五度,房中炉火旺旺的,还不暖和。想起即在这种天气下,还经常有亿万人在寒风中赶工筑路、架桥、搞钢铁基地……个人觉得未免太渺小了。一定还得努一把力,来把工作做好。一切望放心!
                      二弟旧十一月廿九晚北京
                      (1959年1月8日)
  大哥:得近信,知道体力还好。怕冷事,过些日子当为问问熟人看,是否有什么药,如鹿茸卫生丸之类,有些效验没有。如好就为买些来。一近三月,我们已起始在准备“忙”,接受“忙”!因为新馆近二百幅历史故事问题画、塑,和外边兄弟馆同样画幅,都由我们提参考材料,有的是永远作不完的事情待作。近又调我参加科学院编辑历史图谱工作,约有五千个图片,将编成一千页,赶九月出版,许多器物简单说明工作,恐得参加,工作量也不轻。馆中还有许多对外供应资料工作,由保管部作,没人肯做,调我过保管部后,我也得揽一手。将来他们搞历史歌舞戏曲电影,都少不了博物馆一份工作。只要肯继续好事热心,真可作许多事!目前只希望身体能支持下去,不至于半途垮下才好。一到具体问题考验上,才明白知识真不够用,还应当好好努几年力,多看几万件文物,透熟千百种图录和文献,才能解决许多待解决的问题。目前说来,虽凡事都懂一点点,其实多皮毛知识,极不踏实,求融会贯通,可不容易。而且搞的工作,事实上牵涉范围也太广泛,即记忆力再好,也不可能懂得那么透彻仔细。所以明知是个“假里手”,也还是得充下去,作个过渡桥梁,希望能在一二年内为馆中搞个图片资料室,有三五十万文物照片,少壮一辈能用它作个基础,三五年中即可事事赶过我们。照道理说是办得到的,因为情形不同,年青一代机会实在太好。只是年青人若不拼命,怕也不大好办。因为有些搞研究工作的老一辈,搞了半生,就还是永远停顿到旧日玩古董情形下,提不高,令人奇怪。正如另外一些作家写作差不多,永远在写,永远见不出丝毫精彩过人处,真如四川人说的“不知咋个搞法!?”
  见今天报载,有五千多人入党,中有思成等熟人,其中一定还有许多熟人。思成还写了篇文章,写得很好,在《北京日报》发表,你可看看。报上还载有个通知,从明天起,城里有轨电车一律停止驶行,暂由公共汽车代替。大致“五一”时,全北京城内即可完全改成无轨电车。让我记起初来北京第二年新修电车情形。东单那座“克林法碑”,欧战后改为“公理战胜”牌坊,即是这时移过中央公园的。“共产党”名称还刚在学生中说起。孙中山在北京市民口中还叫作“孙大炮”,以为专只会放大炮、说空话。国内还无“职业作家”,鲁迅也绝不可能靠写作生活,更想不到将来会有个“鲁迅博物馆”在白塔寺附近。我还常跟着游行队伍,散散传单,并不明白要“反帝”,但是又十分讨厌洋人。过不久,许多人都过武汉参加革命去了,我却变成了第一批职业作家。我也是真正在用力革自己的命。一晃卅多年,现在到了“五四”的四十周年时,却已没有多少人知道我写过什么作品。新作家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做作家方法和我们已完全不同。报纸广告上经常是《日出》、《雷雨》,《雷雨》又《日出》,以及《金山寺》、《空城计》、《济公传》……戏剧中似乎凡是已经存在的都可望依旧存在。我写的东西,只因为是小说,却比我本身还不扎实,被时代淘汰了。真可说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一个人那么认真努力毫不懈怠工作廿年,竟无丝毫成绩可以留下。这几年只不过是随事学学又放下,倒像是由假成真,变成了“专家”。主观以为对国家最有用的,恰恰并无什么用处,比许多封建迷信还容易消灭;在一般职业上并不费事作的,反而成了晚稻,收成格外好。真应了古人旧诗,“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想来不免要笑笑,原来这事情是自古有之。在云南时,曾写了篇散文,提出些问题,竟和预言差不多。内中提起孩子们的将来,以为传奇故事在青春生命中已失去意义,代替而来的必然是实际的事业。现在他们果然都终日守在机器边,礼拜天也不过是头晚上赶回来看看母亲,听听音乐,一早又赶回工厂工作去了。真的已在参加祖国建设,把青春全投到工作上去了。我却似乎越来越幼稚无知,无从明白自己。不拘学什么,到相当时期,我都可有一定理解。
  只是对自己,却总是缺少应有的理解,因此永远如飘飘荡荡似的,不生根,不落实。照例有大堆问题在脑子中转,可是没个机会好好写出来,大多数都浪费掉了,真可惜。一天似乎也永远是忙忙碌碌,却忙不出个所以然来。懂得万万千千好花朵,可和生产搭不上。……得通知,四月十六政协将和人大一起开会,三月十五即可各处视察。我是留下来坐镇办公室还是出去过西北看看敦煌、西安或成都、贵州、湖南,尚待决定。回家乡大致不可能。能过敦煌去找点材料回来,对公家也有益!
                               从文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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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大字报稿
                      (1966年7月)
  我是上月中旬和馆中几个领导同志一同调去集训的①,因身体关系,上星期被调回来参加学习。回来后,看过三半天大字报,才明白馆中文化大革命运动,在中央派来的工作组正确领导下,已搞得热火朝天。像我这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诸同志好意来帮助我思想改造,就为特辟专栏,写了几十张大字报,列举了几百条严重错误,我应当表示深深的感谢。因为首先想到的是,一切批评总在治病救人。我若真是牛鬼蛇神,自然是应当加以扫除的。
  但自然也感到十分痛苦,巨大震动,因为揭发我最多的是范曾,到我家前后不会过十次,有几回还是和他爱人同来的。过去老话说,十大罪状已够致人于死地,范曾一下子竟写出几百条,若果主要目的,是使我在群众中威风扫地,可以说是完全作到了。事实上我本来在群众中就并无什幺威风,也不善于争取任何威风,只想在毛主席领导的新中国,平平实实做一个文物工作者。前十年,我的工作主要是在陈列室和库房里,就是最好的证明。痛苦的是若照毛主席所说,凡事应当“实事求是”,来作一点解释,我的神经和心脏实在不许可。因为目前低压总在一百一到一百二,高压在一百九到二百左右。我说这个数字,年青同志目下是不会明白的,因为缺少实践经验,到将来衰老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只举一个例就够了,即范曾揭发我对群众最有煽动性的一事,说是丁玲、萧干、黄苗子等,是我家中经常座上客,来即奏爵士音乐,俨然是一个小型裴多菲俱乐部。这未免太抬举了我。事实上丁玲已去东北八九年,且从来不到过我家中。客人也十分稀少,除了三两家亲戚,根本就少和人往来。
  来的次数最多大致便是范曾夫妇,向我借书主要也只有你夫妇。你怎幺知道丁玲常来我家中?这究竟是怎幺回事?别的我就不提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对范曾同志十分感谢,因为他教育了我,懂事一点,什幺是“损人利己”。可说是收获之一。
  至于其它同志对我的种种揭发批评,我在此再一次表示诚恳的感谢。说得对的,都要一一加以虚心考虑,坚决改正。
  有不对的,也值得我深深警惕,要照毛主席的指示,善于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我们在一处共事,虽说相处已十多年,表面相熟,事实上并不相熟。主观上我已够小心谨慎,非常怕做错事,总还难免会犯或大或小的错误,以至于比诸同志所说严重得多的错误,我深信是能一一改正过来的。
  至于对馆中的事情,领导上面的矛盾问题,我历来是不大明白的(略)。同时也让像我们这种从旧社会来的臭知识分子,假专家,假里手,把灵魂深处一切脏、丑、臭东西,全部挖出来,得到更彻底的改造。在这个大革命时代,个人实在十分渺小,实在不足道!求世界观的根本改造,一定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在“用”字上狠下功夫,个人一点点知识,也才会有使用机会,且不至于像三十年前从事文学创作时那幺害人,误己!
                                  沈从文
  【注释
  ①沈从文是研究员,无领导职务。
  给在工厂的次子夫妇
  虎虎之佩:得近信,得知一部分红红情形。婆婆、姑姑均充满兴趣。希望常有信谈谈,特别是婆婆,想要知道孙女宝贝一切!你们日常生活也想知道知道。大伯为买了些小儿画,已另外寄来。这里无什幺新出版的,将来或去小黑妮家、庆庆家收罗收罗,抄抄两个小家,也许尚可得到些果实!咳嗽川贝母粉冲糖水吃好,虎虎可试试看,有效验。
  北京已快到“绿遍郊原”时,炉子尚未撤去。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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