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辑)-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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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
赵写家听了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拍着桌子,警告那些无知学子说:“你们
太无知,太无知了!你们以为只有诗辞歌赋小说散文新闻报道才是正儿八经的东西
吗?狗屁!你们现在不懂,等你们走向工作岗位,你们就知道写作课的重要了。一
个连讲话稿都不会写的人,别说进高层领导机关,就是在县委大院也呆不住!”同
学们依然不信他这一套,有人自负地说:“俺不进县委大院,俺要进科研机构,要
上大学讲坛!”赵写家气得脸发白,他本是一片好心劝说学生们丢掉这不切实际的
空想,走务实之路,不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学生却以讥笑回报他的一片好心,
他拍案而起,训斥他们说:“无知,无知!等你们回到家里去戳牛屁股时,就知道
我的话有几斤几两了!”
当时,郑喜成也同大伙一样对赵写家这番话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然而事隔数
年,当他重新回味赵写家那番话时,方知句句是真理,实在了不得!他没有拐弯抹
角吞吞吐吐闪烁其辞云遮雾罩以显示自己的高深莫测,他倒是真心为同学们好啊!
赵写家能在县委混十几年,稳坐在县党办秘书科长的宝座上,自然有他修炼的一套
真功夫。于是郑喜成决定亲赴县城去拜访这位有几分书呆子气的老师了!
郑喜成走进县委大院,登上那座办公大楼,心里不觉有些紧张,脚步放得很轻,
生怕打扰了人家的工作,惹人家不高兴。然而,当他楼上楼下跑了几趟,才发现整
个大楼几乎都是房门紧闭,看不到一个人影,这时他才想到这天是星期天,人们都
不上班。
到哪儿去找那个赵写家呢?
郑喜成正发愁,忽听五楼拐角处有响声。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果然有个人躺
在一张破沙发上睡觉。那部十二寸黑白电视机还开着,上面闪动着一层雪花点儿,
只能勉强看到几个又唱又跳的人影。这音乐起到一种催眠曲的作用,那躺在沙发上
的中年人扯着甜蜜的鼾声,以至那“呀”的一声开门响也没能把他惊醒。这给郑喜
成一个仔细观察此人的机会,他很快发现,这正是他要找的赵写家!
赵写家在睡眼朦胧中靠第六感觉发现房间里闯进一个陌生人,他警觉地坐起来
问:“谁?干什么来的?”
郑喜成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还特意说明某年某月某日
在某校听他讲过一次写作课。郑喜成的本意是想先跟他套套近乎,谁知在赵写家看
来这郑喜成是哪一壶不开他专提哪一壶。那次讲课让他倒了大霉,他虽然一再声明
是酒后失言,连写几份检讨,仍没能得到县委领导的谅解,由副科级秘书降格为办
事员,去搞行政杂务去了。只是县里再找不到像赵写家这样得心应手的笔杆子,两
年后他又被重新起用,回到办公室里仍当一个副科级秘书。
郑喜成想套近乎却得到一个冷淡的回报:“去去去,今天不办公!”郑喜成恰
到时机地将两条黄河烟递了过去,使赵写家的脸色一下变得和悦多了。俗话说,官
家也不打送礼人。赵写家地位卑微,平时来给他送礼的不多,有这两条烟足可讨得
他的欢欣了。他给这个年轻的陌生人让出沙发的一角:“啥事儿?坐吧!”郑喜成
没敢马上入座,仍站在那里自我介绍说:“我是古河乡办公室的,今天特来向你拜
师求教,希望你能收下我这个学生!”赵写家不喜欢这种客套,他说:“有话就说,
有屁就放,你有啥事儿,就直说吧!”郑喜成在赵写家对面一张破木椅子上坐下来,
用最简洁而又明确的语言讲明这次来访的本意!
赵写家一下激动起来。这年头笔杆子已经不吃香了,向他拜师学习写作的年轻
人是越来越少,甚至几近绝迹了。现在居然有人一口一个老师地来向他讨教写作知
识,仅凭这一点就叫赵写家激动不已,兴奋异常,似乎重又看到自己的价值了。他
忙问:“写啥材料?写啥材料?”郑喜成把张春海向他交待的写作任务如实禀告,
最后说:“赵老师,我是刚到古河乡去的,你可得帮我这个忙!”
赵写家拍拍亮光光的额头,在小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像悟出什么机密似的,
连声说:“高,高,高!这个张春海实在是高!”郑喜成不知这赵写家是不是又发
了神经病,只愣愣地站在一边不敢吭声,生怕有个言差语错的,惹他不高兴。赵写
家拍拍郑喜成的肩膀说:“小伙子,这篇文章非同小可,你要掏出吃奶的劲儿把它
写好。你若能写出个县委书记,你小子今后可就前途无量了!”
郑喜成如堕五里雾中,这县委书记也是能写出来的吗?初涉世事的郑喜成被赵
写家说得一头露水,只得再一次向赵写家求教说:“赵老师,你给学生把话说明白
点儿,这文章到底有啥不寻常的地方?”赵写家看看墙上那个玻璃匾里的电子表。
那表针已经快到12点了。郑喜成会意,马上说:“老师,该吃饭了,咱上街吃点饭
再说,好吗?”赵写家问:“你请客能不能报销?”郑喜成说:“我是为个人的事
来找你的,公家哪能报销?”赵写家说:“要是公家能报销,咱就美美地撮一顿。
要是你掏钱,咱就一切从简了。”赵写家从床底下掏出半瓶张弓特曲,说:“我对
酒,你对菜,你去街上买一斤鬼子肉就行了。”“鬼子肉?”郑喜成不知此肉为何
物,便问:“鬼子肉是啥肉?”赵写家说:“你先买去,回来我再对你说。记住,
大隅首东边那一家,他们才是正宗!”
5、赵写家和鬼子肉
郑喜成买了一包鬼子肉,觉得这太不成敬意,便又买了一只烧鸡,掂来一瓶张
弓酒。赵写家责怪他说:“你一月才弄几个钱?这太破费了!”他接过酒瓶,用牙
齿将瓶盖咬开,咕嘟咕嘟一阵响,将两个玻璃杯倒满,两人便喝起酒来。
郑喜成看着那鲜红的肉块,疑惑地问:“赵老师,这鬼子肉是牛肉吧?看这肉
丝儿,多粗!”赵写家撕了一块递给郑喜成说:“你先尝尝,味道怎么样?”郑喜
成细细咀嚼着,品味着:“好吃,好吃!”赵写家又问:“吃出啥味道没有?”郑
喜成摇着头说:“没有!不像猪肉,也不像牛肉,是不是狗肉?”赵写家洋洋得意
地说:“告诉你吧?这是驴肉!”郑喜成一怔:“驴肉算啥好东西?过去卖不掉,
有些肉食摊儿暗暗掺到牛肉里卖,要是碰到回民,那可就要闹成大事了!”
赵写家吃一口鬼子肉,喝一口酒:“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鬼子肉已成了
咱县的名优特产,正在申报专利呢!你真是孤陋寡闻,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赵
写家告诉郑喜成说:“这鬼子肉是特殊工艺制作的,若细究起来,发明权要归属于
小日本!”
赵写家今天显得特别高兴,他自饮自酌,谈得兴致勃勃。他说:“我对这鬼子
肉的发明权专门作过考证,那是1938年日本鬼子侵占咱豫东,当时驻防在咱县城的
是日本的一个小队长,他吃腻了鸡鸭鱼肉,逼着炊事员做一道不同于鸡鸭鱼肉味道
的大菜来。炊事员作了难,做了几道菜都不合那小队长的口味,最后拉出去要砍头。
正巧有个小鬼子从乡下牵来一头黑缎子似的小毛驴,长得膘肥体壮,滚瓜流油,那
小队长一下高兴了,连声叫着好的好的,今天就吃这个,由我来操作!那小鬼子说,
驴肉不好吃,有一股别味儿。那小队长摇着头说,我自有办法,我自有办法!那小
队长把那小毛驴牵到一间小黑屋里,先架上劈柴火,烤得小毛驴直流汗,然而端来
一盆拌有酱油和各种佐料的水盆,叫小毛驴喝。小毛驴喝过后,小队长再架起火来
烤。这样烤了喝,喝了烤,直弄得小毛驴奄奄一息,才杀吃了。那肉炖出来一尝,
呀,真是鲜嫩可口,美死了!”
郑喜成是农家子弟,他对牲口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听了赵写家的津津乐道,他
胃口大减,连声说:“太残酷了,太残酷了!”
赵写家依然吃得兴致盎然,那一大包鬼子肉几乎被他风扫残云似的报销了。他
抹抹嘴唇,又点燃一支烟,接着往下说。“这几年改革开放,市场搞活了,都在挖
掘本地传统产品,这鬼子肉一下子走红了全县,也走红了省城。去年省里有个大人
物来咱县视察,品尝了这鬼子肉,连声说好,并指示有关部门,赶快开发这个新产
品,向国外出口!”
赵写家的兴趣好象全在鬼子肉上,把郑喜成来拜师的事儿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郑喜成看那一瓶张弓酒快喝完了,又赶忙跑到街上买了一瓶孔府宴酒。赵写家看看
那包装盒上的广告词儿,喝孔府宴酒,做天下文章!忽然醒悟过来说:“你小子聪
明,你这哪是去买酒,你是提醒我给你讲讲那篇文章的写作吧?年轻人,你过虑了!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再喝一瓶也不会把正事丢掉。在县委干了这十几年,咱从来没
有误过事,当秘书没有这个小本事还能当秘书吗?”
赵写家虽然醉意朦胧,但思想还清醒。他说:“上午讲哪里了?你别说,你别
说,叫我想想,叫我想想!噢,我想起来了,你问张春海为啥要叫你写这狗屁文章
是吧?怎么样?我没记错吧?这证明我没喝醉,我脑子清亮着哩!好,我看你也是
个诚实人,我就把老底向你交待清楚吧!”
“张春海这小子野心不小,他还想往上爬啊!”赵写家刚开了个头,又忙打住
话题说:“这是党内秘密,我不能犯自由主义。”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只能
告诉你,这篇文章对张春海至关重要,我一定全力帮助你把它写好。刚才我说的那
些话全当大风刮跑了。 在党办工作嘴要严, 你千万要记住这一条!”郑喜成说:
“你真是我的好老师,这次能认得你,亲耳聆听你这一番教导,真是我三生有幸,
我一定铭记心中!”
赵写家酒足饭饱,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我虽不是李白,
但每逢叫我写材料,行政科都得先给我准备两瓶好酒。我这个人呀,两眼一睁,忙
到熄灯,两袖清风,一肚子酒精!今天喝了你的拜师酒,我要把我的看家本领全传
给你,你要牢牢记住!”
赵写家是个实在人,他把当秘书的经验全掏出来了。他说,当秘书第一位的任
务就是要像蛔虫那样钻进领导者肚子里,把他的心理爱好和脾气摸清楚。有的领导
为了显示自己的理论水平高,总爱在讲话中引经据典,一会老马老毛如何讲,一会
儿还要来个老邓如何说。有的领导为了显示自己工作深入,了解下情,总爱引述一
些下面的典型,证明自己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如何正确。还有的领导追求一种会场效
果,希望在会场里能出现一些笑声,因此他们希望引一些来自群众中的歇后语顺口
溜,还有一些新民谣,比如十种人呀,比如大沿帽两头翘呀,比如革命不怕喝酒难,
三陪过后尽开颜呀,等等,这些话最能取得明显的会场效应。说实话,不少顺口溜
都是群众创作然后由领导在大会上传播出去的。那些讽刺贪官的顺口溜往往能引起
某些贪官的共鸣。为啥哩?他们有亲身体验嘛!
赵写家跑了题,把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