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趣话红楼梦-第1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仅是钱,还是天大的面子。但是如果皇帝下令罢官、抄家,荣宁二公的祭祀赏银
就化为乌有了。所以,秦可卿向王熙凤建议:趁着今日富贵,在祖茔边多置田庄、
房舍、地亩,将来用这些收入做祭祀和家塾的费用。为什么一定要在祖茔边置办?
因为,祖茔旁的田产是唯一抄家时不没收的田产。秦可卿说“便是有了罪,凡物
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这“凡物可入官”就是“抄家”换了个
说法。祖茔边如果有田产,贾府就是被抄家了,完全败落了,子弟可以回家,靠
祖茔的田产务农、读书、祭祀祖宗。
祭祀是保祖宗,家塾是保未来。秦可卿给王熙凤的建议是要保贾府的过去和
未来。这在当时是相当聪明的举措。在小说里是秦可卿说出来的,实际上,这是
曹雪芹用曹府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曹家在雍正六年被抄家后,京城家产和
人口都被雍正皇帝赏给隋赫德。曹畹诙昊勾τ诩虾胖校返那俣嗔�
银子都没还清。曹寅的遗孀李氏穷得没法过日子。还是隋赫德产生恻隐之心,从
赏给他的家产人口中,拨出位于崇文门外蒜市口的十七间半房子、六个仆人送给
曹寅之妻。如果当年曹府提前在祖茔设置房屋、田产、土地,曹詈沃劣诹赴�
两银子也筹措不出来?曹寅之妻何至于无立足之地?所以,脂砚斋在看到这段描
写时加了“可从此批”的批语。
秦可卿托梦的第三个内容是预告贾府将要有一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
喜事,秦可卿提醒王熙凤,纵使有喜事,也不要忘了“盛筵必散”的俗语。
秦可卿说的喜事,是此后贾元春封贤德妃。小说里边贾宝玉的姐姐做了皇妃,
现实生活中曹雪芹的姑姑不过是福晋。这件事充分说明,《红楼梦》是伟大的小
说,而不是曹雪芹的自传、曹家的家史;贾宝玉是曹雪芹创造的艺术典型,而不
是曹雪芹本人。
秦可卿最后念的两句话是“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这显然是
指《红楼梦》里贾元春暴卒,贾迎春被折磨死,贾探春远嫁,贾府的三春都去了,
贾府也完全败落,各自寻找各自的出路,飞鸟各投林。这是贾府“落了片白茫茫
大地真干净”的大结局。
秦可卿说的“三春”对应到曹家,可以理解为曹家家史上三位关键人物。曹
雪芹的高祖曹振彦、曾祖曹玺、祖父曹寅百年之中给清朝皇帝立下汗马功劳,也
给曹家带来富贵荣华。曹振彦和曹玺早就带着创业的艰难和家族的荣耀走了,曹
寅一死,意味着曹家要覆灭。“三春去后”这两句话使畸笏叟大动感情:“此句
令批书人哭死”。曹家赫赫扬扬的家世正是终止于曹睿比惶乇鹉咽芰恕�
秦可卿之死迷离恍惚
畸笏叟因为秦可卿托魂安排贾家后事,大受感动,认为秦可卿虽然犯了“淫”
罪,但有这临死托梦,就可以赦免她的罪行,就命令曹雪芹把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的情节删除了。这就是甲戌本第十三回篇末的评语:“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
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享人(不)能想得到
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能够
“命”曹雪芹的是谁?当然是他最亲近的长辈,而畸笏叟极可能是曹雪芹的父亲
曹睿恰逗炻ッ巍肥指宓某钟姓吆推涝恼摺@献恿疃痈模悠窀也桓模�
虽然曹雪芹按照畸笏叟的意见删除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具体情节,但是我
们仍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秦可卿真实的死因。略举几条:
第一条:秦可卿死亡的信息传到荣国府来,全家都知道了,“无不纳罕,都
有些疑心。”秦可卿死了,贾府的人都有些“纳罕”,如果她真是病死的,有什
么可以纳罕的?贾府的人都有些疑心,他们怀疑什么?怀疑秦可卿到底是怎么死
的?为什么死的?这说明,焦大骂的“爬灰”丑事在荣宁二府早就成了公开的秘
密。脂砚斋加的评语是:“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第二条,秦可卿死了,宁国府三个人表现都不正常。做婆婆的尤氏犯了胃疼,
所谓“心口疼”按常理都是气的。很可能尤氏亲眼撞见了“爬灰”丑事,气恼之
极,干脆撂挑子,不管治丧的事。尤氏罢了工,平时在尤氏跟前说一不二的贾珍
一点儿辙也没有。秦可卿死了,她的丈夫贾蓉没有任何表示,而做公爹的“贾珍
哭得泪人一般”,脂砚斋的评语是:“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贾
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还宣布秦可卿一死,他这个长房里“绝灭无人”了。按照
封建伦理,宁国府顶梁柱是长孙贾蓉,贾蓉还好好儿的,死了媳妇可以马上再娶
个新的,怎么会绝灭无人?贾珍说“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
强十倍”,潜台词是他的情人比儿子强十倍。贾珍还悲痛得走不动路,拄着拐棍
儿去求王熙凤帮忙,还说办丧事要“尽我所有”等。说的都是不伦不类的话,做
的都是不伦不类的事。贾珍极其反常的哀痛,尤氏和贾蓉极其反常的漠然。因为
贾珍知道秦可卿为他而死,尤氏和贾蓉却认为秦可卿早就该死,死了活该。
第三条,秦可卿死后,秦可卿的贴身丫鬟瑞珠撞死。瑞珠很可能是在天香楼
撞破了贾珍和秦可卿的丑事,不得不自杀以逃脱贾珍的迫害。另一个小丫鬟宝珠
自愿做秦可卿的义女,摔盆尽孝替秦可卿守灵,永远不再回到宁国府。也是因为
她撞见了“爬灰”,用做义女守灵逃脱贾珍的迫害。脂砚斋评语是:“补天香楼
未删之文。”在已经失传的“靖本”脂砚斋评石头记上,有“遗簪”、“更衣”
的脂砚斋评语,可能就是指这段具体描写。天香楼这个地方,看来是贾珍“静养”
的地方,也是贾珍避开尤氏玩弄女性的地方。
第四条,贾珍安排和尚道士做法事,“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
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贾珍解什么冤?解秦可卿吊死之冤,洗什么业?
洗贾珍爬灰之业。脂砚斋的评语是:“删却,却是未删之笔。”
第五条,内相戴权来上祭时,贾珍把他让到逗蜂轩,脂砚斋的评语是“轩名
可思”,说明秦可卿跟贾珍的丑事很可能就是在逗蜂轩暴露的。这个轩名不是随
意取的,而是特定的、狂蜂浪蝶发生艳事的地点……
这样一来,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在《红楼梦》中就形成了“不写之作”的特殊
写法。曹雪芹写了秦可卿生病的过程,写了张太医瞧病的过程,写了秦可卿的病
在不断发展、没有好转希望,还从王熙凤的嘴里说出,秦可卿身上的肉都瘦干了,
应该给她准备后事冲喜。这一切似乎在说明:秦可卿是病死的。但就是在张太医
瞧病的过程中,也隐隐透露出:秦可卿之病,是因为她思虑过度。张太医说:
“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
事常有,则思虑太过。”秦可卿有什么可以“思虑”的?用她自己对王熙凤说的
话来看,她在宁国府及荣国府过得很自在、很舒心:“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
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
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
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既然她处于这么温暖的环境中,为什么要思虑太过呢?
自然就是因为她暗地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做贼心虚。
因为畸笏叟瞎指挥,曹雪芹笔下的秦可卿就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成了
性格分裂、不合逻辑的怪胎。从《红楼梦》某些字面描写看,秦可卿是娇美柔弱,
孝顺守礼的贤惠媳妇,是两府公认的大好人。从判词、红楼梦曲、脂砚斋和畸笏
叟的评语看,秦可卿风流放荡,淫丧天香楼,是败家的根本。秦可卿既是淫妇,
又是贤女;既是有口皆碑的贤人,又是焦大醉骂的对象。写秦可卿的文字真是吞
吞吐吐,别别扭扭。这个人物成了《红楼梦》的败笔。畸笏叟在第十三回结尾还
有个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根据甲戌本
每页的字数计算,曹雪芹删除了大约两千字。倘若曹雪芹不听畸笏叟的,而把写
秦可卿和贾珍丑事这两千字保留下来,应该是比贾赦强索鸳鸯、贾琏勾搭多姑娘,
更能揭露封建贵族恶习的出色笔墨。现在,我们只能欣赏曹雪芹在修改过程中留
下的几次不同笔墨了。
秦可卿托梦王熙凤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秦可卿托梦是从贾元春身上移
植过来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秦可卿的身份和为人不太适合提出这样的警告。
贾元春身上却维系着贾府的安危,当元春在宫中失势甚至获罪时,必然会影响到
她的娘家,贾府就会遭遇灭顶之灾,就会被皇帝下令罢官、抄家,在那样的情况
下,如何给贾氏族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是贾元春反复思考的问题。所以她会托
梦给贾府的管家人王熙凤。这个观点,著名红学家吴世昌先生已提出过。
秦可卿托梦王熙凤拉开了秦可卿大出丧的序幕,秦可卿大出丧,成了《红楼
梦》的大关键,大手笔。而且跟《金瓶梅》李瓶儿出丧,《聊斋志异》写金和尚
出丧并列,成为中国古代小说最著名、最精彩的三大丧事。
——秦可卿之死(三)
秦可卿之丧写贾府权势如烈火烹油;
豪门气派、豪门排场、豪门网络;
秦可卿棺木暗示堕入迷津;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意味深长。
秦可卿出丧是曹雪芹通过写死亡事件洞察社会、透视人生、描写封建末期风
俗的大手笔。《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评语说:“此回将大家丧事详细剔尽,
如见其气概,如闻其声音,丝毫不错,作者不负大家后裔。”看来这条评语是曹
家之外的人、而且是很熟悉曹雪芹身世的人写的。评语的作者认为,只有确实经
过豪华富贵生活,本人是大家出身,才能写出这样的场面。
大事铺张的豪门大丧
《红楼梦》的魅力就在于,它写的是大悲剧,但总是悲中有喜,喜中有悲,
悲喜交错。丧事本来是悲,但曹雪芹却借秦可卿丧事,写尽两“喜”。一“喜”
是喜剧,就是贾珍处理秦可卿丧事,像剁了尾巴表演的活猴儿出尽洋相。另一
“喜”是贾府富贵的烈火烹油之喜,是正剧,用秦可卿大出丧,写尽贾府的豪门
气派,豪门门面,豪门网络,顺带写到官场和宫廷秘史。我们可以从六个方面看
:
第一方面,小题大做,大张旗鼓:
秦可卿是重孙媳妇,这么个小人物,又死得不明不白,按理说悄悄埋了就算
了。可是,秦可卿是死在贾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时刻,死在“外面架子
还未倒”的时刻,死在靠一件丧事可以大显国公府威风的时刻。所以秦可卿一死,
宁国府的熏天气势立即摆出来。摆阔耍威风的大戏马上隆重登场:“府门洞开,
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吊丧的人还没来,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