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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梁晓声-平民梁晓声-第8部分

小说: 梁晓声-平民梁晓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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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城市里的小学教师们来试试看,看他们能否比我教得更出色。

  公社决定,将我和另外几名小学教师召集在一起,到县里惟一的一所师范学校去接受培训。

  那些日子我整天躲在宿舍里,羞于在村中抛头露面,感到又孤单,又寂寞,又自卑,又 有点内心凄凉。坐在炕上,刮掉窗上的霜,呆呆地望着冰封的黑龙江,是排除内心种种复杂情绪的惟一方式,孤单寂寞之中感受一种冷寥凄凉的“原始宁静”。

  冰封的黑龙江也是那般寂寞和宁静。面对白色会令人停止思维,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偶尔有他们的爬犁或我们的爬犁从江上驰过,像一幅无声影片的朦胧画面,在我眼前化出化入。

  一天早晨,我又呆呆地坐在窗前凝望黑龙江。窗上的霜已被刮掉了一层,又结了一层,但很薄。霜图仿佛是一片奇株异叶组成的美丽喷制图案,使窗子变得像磨花玻璃似的。外面在飘落着大雪,宛若玉带的黑龙江看不见了。雪帏如一道虚幻的屏障,仿佛分隔两国的就是这从天垂落的幕。我们的村子里静悄悄的,他们的村子里也静悄悄的。在这静悄悄的黎明时分,世界显得那么神秘又那么宁寂。现实的国界消隐了,使人真希望这世界能够永远保持这样一种近乎原始的宁寂,不要风云突变,不要战争,不要炮火和硝烟污染这美妙的大自然的黎明的宁寂……

  突然,从江那边传来一阵女人的恐惧的喊叫声。

  我本能地跳下炕,蹬上鞋,顾不得系好鞋带,就跑到了外面。我并没有感到害怕,真的,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即使江那边果然有一个凶恶而残忍的杀人狂,我也不会受到丝毫伤害。不必谁保护我,我也不必担心毫无自卫能力。江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只要我不跨过它,我的生命就绝对安全。我是被极大的好奇心促使才跑出去的,想知道他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一家人打架?还是邻人斗殴?有热闹可瞧,就瞧瞧热闹,消除一些郁闷。

  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江面上奔跑,她身后紧紧追赶着一个男人,握着一把镰刀。许多人又追在那个男人身后。他们有好几次追上了他,围住了他,却不能擒获住他。他挥舞镰刀,朝围住他的人乱砍乱劈。他们一散开,他又追杀那女人,那女人始终在他们那半边江面兜转奔逃。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大概她那紧张的意识中也存在着“国界”两个字。

  谁如果将这种场面当成热闹看,谁的灵魂中就丧失了全部的天良和人性。谁如果面对这种场面能掉头而去,谁就一定心如铁石。

  我既不忍目睹惨事发生,也不忍无能为力地掉头而去。我完全呆住了,被这种情形吓傻了。

  “来人呀!快来人救救她呀……”我大声喊叫起来。

  我们村里的许多人也都跑到江边来了。他们与我一样,只能替那女人提心吊胆地隔江观望而已。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们,一个个都吓得屏息敛气,神惊色惧。男人们则齐声呐喊,企图用恐吓声制止那疯狂的追杀者,并用雪团冰块抛打他。几名苏联士兵也从他们的哨所那边跑了过来,加入对追杀者的围拦堵截。但他们跑过来的太晚了,那可怜的女人已眼看就要被追赶上了。

  “往这里跑!傻娘们,往我们这边跑哇!”我们队长连连跺脚,扯着嗓子朝那女人大喊。

  也许那女人能听懂中国话?也许对死的恐惧将她意识中的“国界”两个字早已抹掉了?

  她拼命朝我们这边跑过来。

  我们的几个强壮的男人就跑过去迎救她。

  而那男人,也紧紧追赶了过来,仿佛根本无视国界的神圣存在。

  那女人突然滑倒了,并且没有立刻爬起来继续奔逃。

  那男人高举着镰刀,只差几步就扑到那女人跟前了。

  姚医生突然撑着滑雪板出来了。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从何处滑过来的。他出现得太突然了,速度迅猛极了,他朝着那个男人从右侧直冲过去,转瞬间已将那男人撞倒,两人在雪中翻滚扭打起来。

  两边的人都奔跑到一起了,我们的几个男人和他们的几个男人,一块儿治服了那个手握镰刀的追杀者。

  他是个精神病患者。

  那女人是他的妻子,她已经昏过去了。她穿得很单薄,赤着双脚,而且,她还是个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显然离临产期不久了……

  我们村里的某些人对那个苏联女人和她的疯丈夫很有所了解,甚至还叫得出那个苏联男人和那个苏联女人的名字。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奇怪,如同江那边与江这边的小学校和卫生所象征着过去的一段历史一样,在人们的内心里也保留着一段友好交往过的记忆,某些记忆是人们所不愿轻易从头脑中抹掉的。

  村里的某些人还告诉我,那对苏联夫妻原很恩爱,早年夏天经常在江里双双游泳,游泳后就并躺在江岸的沙滩上唱歌……至于那做丈夫的怎么得了精神病,就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了。即使有人知道,我也绝不会去询问的。

  某种好奇心只能使人感到自己卑俗。

  我倒是深深同情那苏联女人……

  晚上,我来到了卫生所。在那几天里,我曾多次想找姚医生交谈些什么。哪怕什么也不交谈,就是听他唱支歌或拉段手风琴。我忍受孤独和寂寞的能力已达到了极限。自从那次我认为他当着我的女伴们嘲讽了我之后,再也没理睬过他。他也再没接近过我,好像只要我不主动与他和解,他就决不对我表示任何关心似的。但我却多么希望从他这位“大插兄”那里获得一些感情上和心灵上的安慰啊。孤独和寂寞是心灵的“冬眠”状态。少女的心耐不住这种特殊的“锻炼”,寻求感情交流的欲望战胜了我过分乖张的自尊心。

  他住在卫生所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内,左壁是注射室,右壁是药房。他住的小屋又兼作诊断室。我曾去开过几次药,那小屋给我留下良好印象,清洁,规整,一切都摆放得有条不紊。墙上用图钉按着一张白纸,上书“禁止吸烟”四个墨字,魏体,笔力挺雄浑,挺苍劲。他爱好书法。

  我礼貌地敲了门,听到他说“请进”,才迟缓地推门进入。

  屋里乱七八糟。他的箱盖敞开着,他正往旅行包里装衣服。

  “是你?……”他有些意外地望着我。

  “不欢迎?……”我低声说。

  “不,是没想到。”见我局促地站在门旁,他立刻将旅行包从床上提到桌上,用一种客客气气地语调说:“你先请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就收拾好。”
  我在床沿上坐下后,问:“你要探家?”

  “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头也不抬地回答,继续往旅行包里塞衣服。旅行包塞得太鼓了。我走到他身旁,帮他拉上拉链。

  “你要到哪去?”

  “到边防部队去,当军医。”

  “调你去的?”

  “我自己请求去的。”

  “这里人们不是都很尊敬你吗?你为什么非要离开这里去当军医呢?”我的语调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挽留的意思。

  他抬头看着我,那目光是奇特的。

  他说:“你看看最近的报纸就会理解我了。男人对保卫国家疆土,比女人有更大的责任。我知道我不能成为一名好士兵。在学校军训时,我打靶成绩从没及格过。但我自信我能成为一名好军医。边防部队的接收函件已经转到公社了。”

  我不再发问了,瞬息间,心中产生一种感伤的惜别之情。

  他将提包放到桌子底下,忽然问:“你是生病了吧?真抱歉,我光顾收拾东西了。”

  我忧郁地瞧着他,摇了摇头。

  “那……你找我一定有别的事?说吧,我是你们的‘大插兄’啊。”

  我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听你唱支歌。”

  “唱歌?对,对,此时此刻,为什么不唱歌呢?”于是他从墙上摘下了手风琴。

  “如果我为你唱一支苏联歌曲,你愿意听吗?”他非常认真地问。

  我低下头,用更细小的声音回答:“不管你唱什么,我都愿意听。”

  于是,他轻轻拉起了手风琴,低声唱道:

  等着我,我会回来,

  不过要久等。

  等着,当秋雨潇潇,撩起愁思时,

  等着,当冬雪飘飞,炎夏难熬时,

  等着,当别人不再等待亲人时,

  等着,当远地没有书信寄来时,

  等着,当等待的人都已灰心时,

  等着,千万等着啊,

  因为你跟别人两样,你善于等待。

  你善于等待……

  我眼中涌出了泪水。我被这首歌所感动。我被在这个夜晚,我与他共同度过的这个时刻所感动。几天后,他就将离开这里了。也许,我从此再也不会见到我们这位“大插兄”。他曾给予过我们许多关心,许多帮助,许多快乐……

  他唱完之后,我们都陷入了沉默。他望着窗外,我低着头。

  西北风在外面呼啸。井台上枯朽的吊杆,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江对岸传来一阵狺狺的狗吠。我们村子里的狗也咬了起来。

  西北风更猛了,像一万个醉汉在吹口哨。

  “咔嚓”……

  我倏地站了起来。

  “是水井吊杆倒了。”他不动声色地说。

  我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却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说:“有件东西,我想请你替我保存。”语调那么轻,又那么郑重。

  我默默无言地直视着他。我想他要委托我保存的,一定是件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东西,否则他怎会用那么一种奇特的目光瞧着我?我心中顿时对他充满了感激,为着他在这样的一种时刻对我的信任。

  没想到他从箱子里拿出的是一个笔记本,一个普普通通的,半旧的笔记本。蓝缎封皮,既无花纹,也无图案。

  他双手将它递给了我。

  我轻轻翻开它,见第一页上,庄重的字体写着一串姓名:

  王涛——男,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时三十二分出生,身长五十二厘米,体重八斤,先天发育良好。

  李小娟——女,一九六八年七月三日夜十一时零一分出生,身长四十五厘米,体重六斤三两……

  赵秀梅——女……

  第二页,仍是这样一串姓名。

  第三页,依然是……

  我迷惑地抬头望着他。

  他微笑了,说:“这是我建立的一份特殊档案。我来到这个地方三年多了,在这一带八九个村子里,接生了十七个孩子。我知道,你们这些小‘插弟插妹’曾背后议论过我,不理解我为什么来到如此落后偏远的地方,还会天天那么高兴?这十七个孩子的出生,就是令我感到高兴和自豪的理由啊。人,在一切物质之中,又在一切物质之上。人,这是所有文字中最崇高的一个字啊……”

  他情绪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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