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论坛精华贴欣赏-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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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告诉我三条:“①传达毛主席要印《金瓶梅》的指示,是王任叔在中宣部听的。王当时是社长,由他接受任务并部署影印工作。
②该书印数本定1000部。王任叔认为,此书在上海用珂版印,印一次不易,以后很难再印,不如印2000部。③发行范围有严格的限制。”
王任叔即作家巴人,曾任中国驻印度尼西亚特命全权大使,在人文社当社长是很有威望的。
谈到《金瓶梅》的发行,本社古典文学编审陈建根笑着对我说:
“该书发行手续特别严格,购者要有三个条件:一、年满45岁;二、已婚;三、省、军一级的高干或研究家。每部书编了号,购买时要登记。”
坐在一旁,曾任本社副总编的秦顺新同志说:“那时,我替部队作家魏巍和杜烽一人买了一部。他们是作家,又是从老区来的,级别也不低,我还雇了一辆三轮车给他们送去呢!”
我对他们说:“《金瓶梅》影印本出版时,我在中国青年出版社。
我听说中青社买了四五部。一部给社长朱语今;古典文学专家周振甫先生和资深编辑张羽各买一部;另外一部放在中青社资料室,谁也不能随便借阅。买书时还编了号,颇有几分神秘。但是我的耳朵长,谁买了《金瓶梅》,自有耳报神告知。”
说话就到了“文化大革命”。在人文社曾经给领导当过秘书的王之梁对我说:“‘文革’期间,红卫兵来造反,那时王任叔已经调离出版社,他们找到当时参与出版《金瓶梅》的副社长楼适夷,要他交待为什么出版这部大毒草。老作家兼翻译家楼适夷弯着腰,低着头,嗫嗫嚅嚅地说:“我有罪,这本书我们印多了!”
搞文学的人大都知道,中国的小说创作,过去在内容上基本是一些英雄传奇的故事、神仙鬼怪等等,只有《金瓶梅》才是由作家独立创作的写市民生活的长篇巨制。再说,我们影印这部书,是由于毛主席的指示,可是这些内情,能够跟那些十几岁的娃娃用三言两语讲请楚吗!所以,尽管七斗八斗,楼副社长总是避而不谈出版这部书有什么罪。
我接着要讲经过本社整理出版的那部《金瓶梅词话》了。我找到负责校点该书的戴鸿森同志。社长韦君宜曾说过,老戴是《金瓶梅》的专家。我知道他对潘金莲、李瓶儿、春梅、西门庆、陈经济的故事极熟,我想引他讲一些他当年校点该书的趣话。我是老广,老戴是江浙人,我用带有广东口音的普遍话“呢个呢个”问他,老戴则讲一口道地的吴语。他“啥个啥个”地讲了起来。
大概在我们出版那部线装本的《金瓶梅》以后,毛主席可能觉得其中秽亵之处较多,只能作为内部读物。应该另外出版一部经过整理的《金瓶梅》,以便较多的读者能够读到这本书。不知在一个什么场合,他曾经跟周扬讲过这件事。周那时是中宣部的副部长,又是文化部的常务副部长,整天忙叨叨的。主席那次讲话,周扬并没有当作交代的任务去抓紧进行或者思想上也有顾虑。过了一年多,大概在60年代初,毛主席问周扬,《金瓶梅》的整理本弄完了吗,什么时候能够出版。周扬这才紧张起来,回来以后,他马上派中宣部出版处长包之静到人文社,要我们马上组织人力,尽快出版排印本《金瓶梅》。
“呢个呢个”我这时插话说,“为了适应不同读者的需要,一部古典名著可以出版整理本、删节本或者改写本,这在我国是早有先例的,在解放以前,开明书店就出版过经过茅盾先生删节的《红楼梦》、经过周振甫先生节选的《三国演义》,称为洁本。《世界文库》曾连载过郑振铎标点、删节本《金瓶梅》。30年代在上海,也出版过施蛰存的标点本《金瓶梅》……”
戴鸿森同志接着告诉我说:“1961年周扬通过包之静向人文社交代这一任务,十万火急似的,要求很快完成。社领导与室领导相商,决定约请北京图书馆副馆长左恭负责整理工作,同时指派周绍良、杜维沫、戴鸿森三人,专职审处左恭的整理稿本。
大约只三五个月,稿子便交来了。大家觉得他那种纯任己意删削、改写、不作说明的做法问题太多,怕行不通。于是,集体反复商讨,嘱戴鸿森单拟一整理方案,领导定稿后,打印若干份,征求几位权威人士意见,如齐燕铭、金灿然、王于野、吴晗等,他们都很快有了口头回应,表示可以。记得只吴晗同志有书面回函,表示支持和鼓励。
这样,社方再与左恭商谈,告诉他征求意见情况,送他那份整理方案,退还所交前半部稿子。左当时极表高兴,一诺无辞,同意据此方案,从头重行整理。
1962年下半年起,政治形势日趋紧张,先是“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接着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到了1963年,又说文化部是“帝王将相部”,文艺团体将成“匈牙利裴多菲俱乐部”……
等等,古典室日常业务趋于停滞、观望,无人胆敢再去过问有“淫书”
恶名的《金瓶梅》的整理出版事宜了。估计此时左恭也已放下此事,两边不加问闻。直至“文化大革命”告终,劫后重理前事,方知左恭久已家破人亡,资料、初稿均无下落,连拿到那个方案后他做过些什么没有,也一无所知。所以“文革”以后,我们只得自己另起炉灶。
“本来我们这次校点是约请张友鸾先生承担的,他的条件之一是要我当他的助手。整理了几回以后,因为他手头上还有另一部稿子,分不开身了,打了退堂鼓。啥个啥个只好由我独立完成了。”
戴老先生的江浙话,我这个老广只听懂七八成。看着他讲得累了,我接着说,您老先生校点的《金瓶梅词话》在该书的校点说明上已经讲明,“我们的愿望是试图提供这样一个《金瓶梅词话》的整理本。
既方便于一般文艺工作者、古典文学爱好者的浏览、借鉴,也可以供研究工作者的取资基本上不致有失真之憾。”您是从校勘、标点,删节三个方面来做这个工作的。正像郑振铎先生在《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所说:“好在我们如果除去了那秽亵的描写,《金瓶梅》仍是不失为一部最伟大的名著,也许‘瑕’去而‘瑜’更显。我们很希望有那样一部删节本的金瓶梅出来。”您校点的这本书我不但买了一套,而且细细读过,确是达到了郑振铎先生所提的要求,瑕去而瑜更显了。
而此书排校之认真,校对之精细,真真达到上乘之水平。人文社真不愧是名牌出版社。
我在上面只写到《金瓶梅》的整理,在这里我还应该再讲几句韦君宜社长在公开出版此书时的功绩。在改革开放之初,她有胆有识地一边在当时的出版总署呼吁,请上级批准公开出版本书;在社内,她又安排人力物力,为此书的出版作充分的准备。我们全社同志在背地里曾经亲昵地称之为“韦老太”的社长韦君宜同志,真是功不可没。
正如本文开头所说,《金瓶梅词话》两种版本的出版,皆与毛泽东同志有关。前一种影印本出版时,毛主席曾经亲自见到过;后一种出书时,事隔28年,主席已经过世了。读者们真应该感谢毛主席的真知灼见。
徐迅雷:秋水堂主与金瓶梅——读《秋水堂论金瓶梅》
金瓶梅似乎已经很遥远了——我说的不是那书,而是关于金瓶梅的书事。很长时间没有关于金瓶梅的什么新闻了。倒是远在美国波士顿的秋水堂,瞬间就把金瓶梅的时空拉得这么近——因为秋水堂主刚刚在国内出了一本《秋水堂论金瓶梅》。
秋水堂主笔名是宇文秋水,本名就是田晓菲。这个5岁开始就写得一手好诗的天津小女孩,她孩提时代的诗集上我的书架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今天她就是美国哈佛大学的教师了。这样的人生经历让谁见了都要眨巴眨巴眼睛:14岁被北京大学破格录取,1989年毕业,1991年在美国得了英国文学硕士学位,1998年成为哈佛大学比较文学博士,丈夫是哈佛大学东亚系的特级教授,从事中国古典文学比较文学研究,洋名是斯蒂芬·欧文,中文名字是宇文所安。
鲁迅先生当年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说,《金瓶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秋水堂主田晓菲在她的《秋水堂论金瓶梅》中,更是将《金瓶梅》的价值列为《红楼梦》之右,认为“归根结底,《红楼梦》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通俗小说’,而《金瓶梅》才是属于文人的”;“《金瓶梅》里的人物,男男女女,林林总总,我个个都爱——因为他们都是文字里面的人物,是写得花团锦簇的文字里面的人物,是生龙活虎的人物”。
田晓菲对《金瓶梅》的爱是“成人之爱”,因为她小时候的最爱是《红楼梦》,不知读过多少遍了,甚至成为了彻底的“红迷”,而读《金瓶梅》还是她23岁那年在哈佛读书时“为了准备博士资格考试而勉强为之的”,直到五年之后,她重新开始读这部奇书,“当读到最后一页,掩卷而起的时候,竟觉得《金瓶梅》实在比《红楼梦》更好”。这真是“缘分天注定”,人长大了,缘分的果实也成熟了。
是什么击中了成人田晓菲的心,使她重新完全认识了一个至爱的崭新的金瓶?这支击中灵魂的箭是:慈悲。
田晓菲说,“金瓶的作者是菩萨,他要求我们读者,也能成为菩萨……我请读者不要被皮相所蒙蔽,以为作者安排金莲被杀,瓶儿病死,春梅淫亡,是对这些女子作文字的惩罚:我们要看他笔下流露的深深的哀怜。”田晓菲的丈夫在序言里则说得更明确:“秋水的论《金瓶梅》,要我们读者看到绣像本的慈悲。与其说这是一种属于道德教诲的慈悲,毋宁说这是一种属于文学的慈悲。即使是那些最堕落的角色,也被赋予了一种诗意的人情;没有一个角色具备非人的完美,给我们提供绝对判断的标准。”正是这些人物在瞬间人性的闪现,让秋水堂主超越了一般的判断,“走向一种处于慈悲之边缘的同情”;正是今人在本质上与古人是一样的,所以田晓菲在洞彻之后非常平静地说:“我以为《金瓶梅》里的男男女女是存在于任何时代的,不必一定穿着明朝或宋朝的衣服……我们的生活中,原本不缺少西门庆,蔡太师,应伯爵,李瓶儿,庞春梅,潘金莲。他们鲜衣亮衫地活跃在中国的土地上,出没于香港与纽约的豪华酒店。我曾经亲眼见到过他们。”
评论《金瓶梅》的灵魂问题解决了之后,形式就很简单了:《秋水堂论金瓶梅》的目录就是《金瓶梅》的目录,只是绣像本与词话本两套一百回的标题叠加在一起———这是比较文学分析方法的自觉渗透。在秋水堂主看来,绣像本更加本质。前言中就两个版本异同的分析一节,日前刚刚见到以《世间两部金瓶梅》为题,刊于《读书》2002年第12期上。
《秋水堂论金瓶梅》刊用了田晓菲的一帧彩照,头戴博士帽,阳光从侧面打在脸上,美丽异常。正是这样的美丽女子,以她美丽的心灵和美丽的笔触,写下了她所知所感的美丽的《金瓶梅》。这样的《金瓶梅》,不禁让我想起她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