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恨 歌-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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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后,便笑着说:你真怕我不认路啊!萨沙也笑了,却并不回门诊室,而是站在
门口等。门前来往的都是女人,怀孕或不怀孕的。大约是因王琦瑶的关系,他觉着
这一个个的女人,都有着没奈何的难处,又是百般地不能说,不由的心情忧郁。过
了一会儿,王琦瑶回来了,自己进了门诊室,一会儿又出来,说是去化验间,再让
他等着。王琦瑶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已是决心接受一切的样子。事情很顺利地进
行,手术的日子也最后定下了。走出医院,天已正午,王琦瑶提议在外面吃午饭,
萨沙也同意,两人对徐家汇这地方都不熟,漫无目标地走了一阵,看见了徐家汇天
主教堂的尖顶,矗立在蓝天之下,心里便有一阵肃穆。再走了一阵,终于看见一个
饭店,推门进去了。
一坐下,萨沙就说由他请客。王琦瑶说怎么是他请呢?当然是她请了。萨沙看
她一眼,问为什么是她请,明明他请才对。王琦瑶暗暗一惊,差点地露出破绽,是
有些大意了。就不再与他争,心想萨沙也不定拿得出钱,等会儿再说吧。两人点了
菜,说了会地闲话,萨沙忽然冒出一句:做这种手术痛不痛?王琦瑶怔了怔,说她
也并不知道,想来总不会比生孩子难。萨沙就又问:那么比拔牙齿呢?王琦瑶笑了,
说怎么好比呢?她体会到萨沙的担忧,心中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感激,却不好流
露,只得嘲笑着:这又不是一颗牙齿。这时,菜来了,两人就开始吃饭。萨沙说:
我吃来吃去,觉着最好吃的还是王琦瑶烧的菜。王琦瑶笑他嘴甜,萨沙却很正经,
说他决不是恭维,王琦瑶的菜好吃,决不是因了珍奇异味,而是因了它的家常,它
是那种居家过日子的菜,每日三餐,怎样循环往复都吃不厌的。王琦瑶就说:谁家
的菜不是居家过日子的菜,还能是打家劫舍的菜?萨沙道:王琦瑶,你这“打家劫
舍”几个字说得太对了,说出来怕你不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从来就是过着打家劫
舍似的生活。王琦瑶说:我当然不相信。萨沙不理她,兀自说下去:我是个没有家
的人,你看我从早到晚地奔来忙去,有几百个要去的地方似的,其实就是因为没有
家,我总是心不定,哪里都坐不长,坐在哪里都是火燎屁股,一会儿就站起要走的。
王琦瑶说:不是有奶奶的家吗?萨沙有些凄凉地摇了一下头,没回答。王琦瑶心里
同情,却没法安慰,两人沉默了一时。吃完饭,要结账了,王琦瑶做出理所当然的
样子,掏出钱来,不料萨沙勃然大怒,说王崎瑶你这不是小看我吗?萨沙虽然不发
财,可也不至于请女人的钱都没有。王琦瑶窘得脸都红了,呼啸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这本是我的事情。这话说得相当危险,眼睛里全是认账的表情。萨沙按住她拿钱的
手,脸上忽有种温柔,他轻声说:这是男人的事情。王琦瑶没再与他争。等叫来招
待付了钱,两人出了酒楼,一路没说话,都在往肚里吞着眼泪。
临到手术这天,忽又有事。萨沙的姨母从苏联来访问,要他去北京见面。萨沙
说等他回来再去手术,反正没几天的。王琦瑶却说不要紧,他尽管去,她自己到医
院好了,又不是什么开膛破腹的大手术,就好比是拔一颗牙齿,她开了句玩笑。萨
沙不依,无论她怎么说行也是不行。后来王崎瑶骗他,说让她母亲陪她去。他虽是
不信王琦瑶会让母亲陪去,可见她执意要去,也只有装作相信了。走之前,他硬是
给王琦瑶十块钱,让她买营养品。王琦瑶先是收下,然后悄悄塞进他口袋二十元。
听他下了楼梯,脚步声在后门口响起,又渐渐远去。有一阵子发呆,坐在那里,什
么也不想。暮色漫进窗户,像烟一般罩住了王琦瑶。
这一个夜晚非常安静,好像又回到以前,没有萨沙,没有康明逊,也没有严师
母的时候。她又听见平安里的细碎的声响:松动地板上的走路声,房门的关闭声,
大人教训孩子的喝斥声,甚至谁家水开了,那话出来的“哦”一声。她还看见对面
人家晒台上栽在盆里的夹竹桃,披着清冷的月光,旁边是一盆泥栽的葱,也是被月
光的,好像能看见栽它的手,小心翼翼的样子。水落管子的动静却气势磅礴,轰然
而下,呼然落地,要为平安里说话似的,是屈服里的不屈。平安里的天空虽然狭窄
曲折,也是高远的,阴震消散的时候,就将平安里的房屋衬出一幅剪纸。那星和月
有些被遮挡,可也不要紧,那光是挡不住的,那温凉冷暖也挡不住。这就好了,四
季总是照常,生计也是照常。王琦瑶打开一包桂圆,剥着壳。没有人来打针,是个
无病无灾的晚上。摇铃的老头来了,喊着“火烛小心”在狭弄里穿行,是叫人好自
为之的声音,含着过来人的经验。剥好的桂圆蓄起了一碗,壳也有一堆,窗帘上的
大花朵虽然褪了色,却还是清晰可见的。老鼠开始行动了,息息率牵地响,还有蟑
螂也开始爬行,背着人的眼睛。它们是静夜的主人,和人交接班的。许多小虫都在
动作,麻雀正朝着这边飞行。
第二天是个阴雨的天气,潮湿而温暖。王琦瑶打了一把伞出门,锁门时,她看
了一眼房间,心想能回得来吃午饭吗?然后就下了楼,雨是浙浙沥沥的,在阴沟里
激起一点涟储。她在弄口叫了部三轮车,车篷上虽然垂了油布帘,车垫还是湿滚流
的,这才觉出了凉意。有很细小的雨从帘外打进来,溅在她的脸上。她从帘缝里看
见梧桐树的枯枝,从灰蒙蒙的天空划过,她想起了康明逊,她肚里这孩子的爸爸。
她这时想到肚里的麻烦还是一个孩子,但这孩子马上就要没有了。王琦瑶背上出了
一层冷汗,心也跳得快起来。她忽然之间有些糊涂,想这孩子为什么就要没了?她
的脸完全被雨水溅湿了,雨点打在车篷上,碑噼啪啪地响,耳朵都给震聋似的。王
琦瑶想,她其实什么都没有。连这个小孩子也要没有了,真正是一场空呢!有眼泪
流了下来,她自己并不觉得,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膝盖都颤抖了,有一件大事
将在须臾之间决定下来。她眼里盯着油布帘上的一个小洞,将破未破的,还网着丝
线,透进了光。她想这破洞是什么意思呢?她又看见了灰白的天空,从车篷与布帘
的连接处,那么苍茫的一条。她想起她三十岁的年龄,想她三十年来一无所有,后
三十年能有什么指望呢?她这颗心算是灰到底了,灰到底倒仿佛看见了一点亮处。
车停了,靠在医院大门旁的马路边。王琦瑶看见进出的人群,忽有一股如临深渊的
心情。她坐在车帘后头,打着寒战,手心里全是汗。雨下得紧了,行人都打着伞。
那车夫揭起了车帘,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一个无声的催促是逼她做决定的。她头脑
里昏昏然的,车夫的脸在很远的地方看她,淌着雨水和汗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
说:忘了件东西,拉我回去。帘子垂下了,三轮车掉了个头,再向前驶去。是背风
的方向,不再有雨水溅她的脸。她神智清明起来,在心里说,萨沙你说的对,一个
人来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她回到家,推开房门,房间里一切如故,时间只有上午九点。她在桌边坐下,
划一根火柴,点起了酒精灯,放上针盒,不一时就听见水沸的声音。她又看钟,是
九点十分,倘若这时去医院,也来得及。她忙了那许多日子,不就为了这一次吗?
如不是她任性这时候怕已经完事大吉,正坐在回家的车中。她听着钟走的嘴略,想
再晚就真来不及了。她将酒精灯吹灭,酒精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正在这时,却有人
敲门,来推静脉针的、她只得打开针盒,替他注射,却心急火燎的,恨不能立刻完
事好去医院。越是急越找不着静脉,那人白挨了几下,连连地叫痛。她按下性子,
终于找着了静脉,一针见血的霎那间,她的心定了一定,药水一点一点进入静脉,
她的情绪也和缓下来。最后那人按着手臂上的棉球走了,她收拾着用脏的药棉和针
头,那一阵急躁过去了,剩下的是说不出的疲惫和懒惰。她听天由命,抱着凡事无
所谓的态度,她反正是没办法,就没办法到底也罢了。已是烧午饭的时间,她走进
厨房,看见昨晚上就炖好的鸡汤,冷了,积起油膜。她捅开炉子,放上砂锅,然后
就去淘米,一边看着玻璃窗上的雨,她想她总算赖住萨沙了,不生是他的,生也是
他的,萨沙要帮忙就帮到底吧!她嗅到了鸡汤的滋补的香气,这香气给了她些抓挽
着的希冀。这希冀是将眼下度过再说,船到桥头自会直的,是退到底,又是豁出去
的。
萨沙此时正坐在北上的火车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这姨母是他从未见过的,
甚至只在几天前刚听说。连母亲都是个陌生人,更何况是姨母。他所以去见姨母,
是为了同她商量去苏联的事情。他决定去苏联是因为对眼下生活的厌倦,希望有个
新开头。他想混血儿有这点好,就是有逃脱的去处。这逃脱你要说是放逐也可以,
总之是不想见就不见,想走就走。
13.还有一个程先生
与程先生故人重见,是在淮海中路的旧货行。这一年副食品供应逐渐紧张起来,
每月的定粮虽是不减,却显得不够。政府增发了许多票证,什么东西都有了限量的。
黑市悄然而起,价格是翻几倍的。市面上的空气很恐慌,有点朝不保夕的样子。王
琦瑶怀着身孕,喂一张嘴,养两个人,不得不光顾黑市。靠给人打针的收入只够维
持正常开销,黑市里的两只鸡都买不来的。当时李主任离开之际,留给她的那盒子
里,是有一些金条,这些年都锁得好好的,一点没动过,作不备之需。如今似乎到
了动它们的时候,夜深人静,王琦瑶从五斗橱的抽屉里取出它来,放在桌上。电灯
照着它,桃花心水上的西班牙风的图案流露出追忆繁华的表情,摸上去,是温凉漠
然的触觉,隔了有十万八千年的岁月似的。王琦瑶对了它静静地坐了会儿,还是一
动没动地放回了原处。她觉着依然没到动它的时候,她实在说不准有多少过不去的
时刻在前面等着呢!她不如找几件穿不着的衣服送去旧货行卖了,放着也是喂蟑螂。
于是就去搬衣箱,打开箱盖,满箱的衣服便在了眼前,一时竟有些目眩。她定了定
神,首先看见的是那一件粉红缎的旗袍。她拿在手里,绸缎如水似地滑爽,一松手
便流走了,积了一堆。王琦瑶不敢多看,她眼睛里的衣服不是衣服,而是时间的蝉
蜕,一层又一层。她胡乱拿了几件皮毛衣服,就合上了箱盖。后来,翻箱底就有些
例行公事的意思,常开常关的,进出旧货行,也是例行公事,熟门熟路起来。这一
日,她接到东西售出的通知,就到旧货行去领钱,正往外走,却听有人叫她,回头
一看,竟是程先生。
王琦瑶有一时的恍惚,觉着岁月倒流,是程先生鬓上的白发唤醒了她。她说:
程先生,怎么会是你?程先生也说:王琦瑶,我以为是在做梦呢!两人眼睛里都有
些泪光,许多事情涌上心头,且来不及整理,乱麻似的一团。王琦瑶见他们正是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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