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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长 恨 歌-第2部分

小说: 长 恨 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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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流言。
  流言总是鄙陋的。它有着粗俗的内心,它难免是自甘下贱的。它是阴沟里的水,
被人使用过,污染过的。它是理不直气不壮,只能背地里窃窃喳喳的那种。它是没
有责任感,不承担后果的,所以它便有些随心所欲,如水漫流。它均是经不起推敲,
也没人有心去推敲的。它有些像言语的垃圾,不过,垃圾里有时也可淘出真货色的。
它们是那些正经话的作了废的边角料,老黄叶片,米里边的稗子。它们往往有着不
怎么正经的面目,坏事多,好事少,不干净,是个膀鹏货。它们其实是用最下等的
材料制造出来的,这种下等材料,连上海西区公寓里的小姐都免不了堆积了一些的。
但也唯独这些下等的见不得人的材料里,会有一些真东西。这些真东西是体面后头
的东西,它们是说给自己也不敢听的,于是就拿来,制作流言了。要说流言的好,
便也就在这真里面了。这真却有着假的面目;是在假里做真的,虚里做实,总有些
改头换面,声东击西似的。这真里是有点做人的胆子的,是不怕丢脸的胆子,放着
人不做却去做鬼的胆子,唱反调的胆子。这胆子里头则有着一些哀意了。这哀意是
不遂心不称愿的哀,有些气在里面的,哀是哀,心却是好高骛远的,唯因这好高骛
远,才带来了失落的哀意。因此,这哀意也是粗鄙的哀意,不是唐诗宋词式的,而
是街头切口的一种。这哀意便可见出了重量,它是沉痛的,是哀意的积淀物,不是
水面上的风花雪月。流言其实都是沉底的东西,不是手淘万洗,百炼千锤的,而是
本来就有,后来也有,洗不净,炼不精的,是做人的一点韧,打断骨头连着筋,打
碎牙齿咽下肚,死皮赖脸的那点韧。流言难免是虚张声势,危言耸听,鬼鬼祟祟一
起来,它们闻风而动,随风而去,摸不到头,抓不到尾。然而,这城市里的真心,
却唯有到流言里去找的。无论这城市的外表有多华美,心却是一颗粗鄙的心,那心
是寄在流言里的,流言是寄在上海的弄堂里的。这东方巴黎遍布远东的神奇传说,
剥开壳看,其实就是流言的芯子。就好像珍珠的芯子,其实是粗糙的沙粒,流言就
是这颗沙粒一样的东西。
  流言是混淆视听的,它好像要改写历史似的,并且是从小处着手。它蚕食般地
一点一点咬噬著书本上的记载,还像白蚁侵蚀华厦大屋。它是没有章法,乱了套的,
也不按规矩来,到哪算哪的,有点流氓地痞气的。它不讲什么长篇大论,也不讲什
么小道细节,它只是横看来。它是那种偷袭的方法,从背后擦上一把,转过身却没
了影,结果是冤无头,债无主。它也没有大的动作,小动作却是细细碎碎的没个停,
然后敛少成多,细流汇大江。所谓“谣言蜂起”,指的就是这个,确是如蜂般嗡嗡
营营的。它是有些卑鄙的,却也是勤恳的。它是连根火柴梗都要抬起来作引火柴的,
见根线也拾起来穿针用的。它虽是捣乱也是认真恳切,而不是玩世不恭,就算是谣
言也是悉心编造。虽是无根无凭,却是有情有意。它们是自行其事,你说你的,它
说它的,什么样的有公论的事情,在它都是另一番是非。它且又不是持不同政见,
它是一无政见,对政治一窍不通,它走的是旁门别道,同社会不是对立也不是同意,
而是自行一个社会。它是这社会的旁枝错节般的东西,它引不起社会的警惕心,因
此,它的暗中作祟往往能够得逞。它们其实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有点“大风始
于青萍之末”的意味。它们是背离传统道德的,印木以反封建的面目,而是一味的
伤风败俗,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又敢把皇帝拉下马,也不以共和民主的面目,而
是痞子的作为,也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是革命和反革命都不齿的,它们被两边的
力量都抛弃和忽略的。它们实在是没个正经样,否则便可上升到公众舆论这一档里
去明修栈道,如今却只能暗渡陈仓,走的是风过耳。风过耳就风过耳,它也不在乎,
它本是四海为家的,没有创业的观念。它最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连头脑也没有
的。它只有著作乱生事的本能,很茫然地生长和繁殖。它繁殖的速度也是惊人的,
鱼撒子似的。繁殖的方式也很多样,有时环扣环,有时套连套,有时谜中谜,有时
案中案。它们弥漫在城市的空中,像一群没有家的不拘形骸的浪人,其实,流言正
是这城市的浪漫之一。
  流言的浪漫在于它无拘无束能上能下的想象力。这想象力是龙门能跳狗洞能钻
的,一无清规戒律。没有比流言更能胡编乱造,信口雌黄的了。它还有无穷的活力,
怎么也扼它不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它是那种最卑贱的草籽,风吹到
石头缝里也照样生根开花。它又是见缝就钻,连闺房那样帷幕森严的地方都能出入
的。它在大小姐花绷上的绣花外流连,还在女学生的课余读物,那些哀情小说的书
页流连,书页上总是有些泪痕的。台钟滴滴答答走时声中,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
洗胭脂的水盆里,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隐秘的地方往往是流言丛生的地方,隐私
的空气特别利于流言的生长。上海的弄堂是很藏得住隐私的,于是流言便漫生漫长。
夜里边,万家万户灭了灯,有一扇门缝里露出的一线光,那就是流言;床前月亮地
里的一双绣花拖鞋,也是流言;老妈子托着梳头匣子,说是梳头去,其实是传播流
言去;少奶奶们洗牌的哗哗声,是流言在作响;连冬天没有人的午后,天井里一跳
一跳的麻雀,都在说着鸟语的流言。这流言里有一个“私”字,这“私”字里头是
有一点难言的苦衷。这苦衷不是唐明皇对杨贵妃的那种,也不是楚霸王对虞姬的那
种,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可歌可泣,悲天恸地的苦衷,而是狗皮倒灶,牵丝攀藤,
粒粒屑屑的。上海的弄堂是藏不住大苦衷的。它的苦衷都是割碎了平均分配的,分
到各人名下也就没有多少的。它即便是悲,即便是拗,也是悲在肚子里,杨在肚子
里,说不上戏台子去供人观赏,也编不成词曲供人唱的,那是怎么来怎么去都只有
自己知道,苦来苦去只苦自己,这也就是那个“私”字的意思,其实也是真正的苦
衷的意思。因此,这流言说到底是有一些痛的,尽管痛的不是地方,倒也是钻心钻
肺的。这痛都是各人痛各人,没有什么共鸣,也引不起同情,是很孤单的痛。这也
是流言的感动之处。流言产生的时刻,其实都是悉心做人的时刻。上海弄堂里的做
人,是悉心悉意,全神贯注的做人,眼睛只盯着自己,没有旁骛的。不想创造历史,
只想创造自己的,没有大志气,却用尽了实力的那种。这实力也是平均分配的实力,
各人名下都有一份。

                                3.闺阁

  在上海的弄堂房子里。闺阁通常是做在偏厢房或是亭子间里,总是背阴的窗,
拉着花窗帘。拉开窗帘,便可看见后排房子的前客堂里,人家的先生和太太,还有
人家院子里的夹竹桃。这闺阁实在是很不严密的。隔墙的亭子间里,抑或就住着一
个洋行里的实习生,或者失业的大学生,甚至刚出道的舞女。那后弄堂,又是个藏
污纳垢的场所。老妈子的村话,包车夫的俚语,还有那隔壁大学生的狐朋狗友一日
三回地来,舞女的小姊妹也三日一回地来。夜半时分,那几扇后门的动静格外的清
晰,好像马上就跳出个什么轶事来似的。就说那对面人家的前客堂里的先生太太,
做的是夫妻的样子,说不准却是一对狗男女,不见日就有打上门来的,碎玻璃碎碗
一片响。还怕的是弄底里有一户大人家,再有个小姐,读的中西女中一类的好学校,
黑漆大门里有私家轿车进去出来,圣诞节,生日有派推的钢琴声响起来,一样的女
儿家,却是两种闺阁,便由不得怨艾之心生起,欲望之心也生起。这两种心可说是
闺阁生活的大忌,祸根一样的东西,本勤花蕊一样纯洁娇嫩的闺阁,却做在这等嘈
杂混淆的地方,能有什么样遭际呢?
  月光在花窗帘上的影,总是温存美丽的。逢到无云的夜,那月光会将屋里映得
通明。这通明不是白日里那种无遮无拦的通明,而是蒙了一层纱的,婆婆婆婆的通
明。墙纸上的百合花,被面上的金丝草,全都像用细笔描画过的,清楚得不能再清
楚。隐隐约约的,好像有留声机的声音传来,像是唱的周被的“四季调”。无论是
多么嘈杂混淆的地方,闺阁总还是宁静的。卫生香燃到一半,那一半已经成灰尘;
自鸣钟十二响只听了六响,那一半已经入梦。梦也是无言无语的梦。在后弄的黑洞
洞的窗户里,不知哪个就嵌着这样纯洁无瑕的梦,这就像尘嚣之上的一片浮云,恍
饶而短命,却又不知自己的命短,还是一夜复一夜的。绣花绷上的针脚,书页上的
字,都是细细密密,一行复一行,写的都是心事。心事也是无声无息的心事,被月
光浸透了的,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含蓄,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那月亮西去,将
明未明,最黑漆漆的一刻里,梦和心事都惬息了,晨曦亮起,便雁过无痕了。这是
万籁俱寂的夜晚里的一点活跃,活跃也是雅致的活跃,温柔似水的活跃。也是尘嚣
上的一片云。早晨的揭开的花窗帘后面的半扇窗户,有一股等待的表情,似乎是酝
酿了一夜的等待。窗玻璃是连个斑点也没有的。屋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却满满
的都是等待。等待也是无名无由的等待,到头总是空的样子。到头总是空却也是无
怨又无良。这是骚动不安闻鸡起舞的早晨唯一的一个束手待毙。无依无靠的,无求
无助的,却是满怀热望。这热望是无果的花,而其他的全是无花的果。这是上海弄
堂里的一点冰清玉洁。屋顶*放着少年的鸽子,闺阁里收着女儿的心。照进窗户的
阳光已是西下的阳光,唱着悼歌似的,还是最后关头的倾说、这也是热火朝天的午
后里仅有的一点无可奈何。这点无可奈何是带有一些古意的,有点诗词弦管的意境,
是可供吟哦的,可是有谁来听呢?它连个浮云都不是,浮云会化风化雨,它却只能
化成一阵烟,风一吹就散,无影无踪。上海弄堂里的闺阁,说不好就成了海市蜃楼,
流光溢彩的天上人间,却转瞬即逝。
  上海弄堂里的闺阁,其实是变了种的闺阁。它是看一点用一点,极是虚心好学,
却无一定之规。它是白手起家和拿来主义的。贞女传和好莱坞情话并存,阴丹士林
蓝旗袍下是高跟鞋,又古又摩登。“河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获花秋瑟瑟”也念,
“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唱。它也讲男女大防,也讲女性解放。出走的娜娜是她们
的精神领袖,心里要的却是《西厢记》里的鸟骛,折腾一阵子还是郎心似铁,终身
有靠。它不能说没规矩,而是规矩大杂,虽然莫衷一是,也叫她们嫁接得很好,是
杂读的闺阁。也不能说是掺了假,心都是一颗诚心,认的都是真。终也是朝起暮归,
农人种田一般经营这一份闺阁。她们是大家子小家子分不大清,正经不正经也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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