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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芙蓉-2003年第3期-第5部分

小说: 芙蓉-2003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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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文听了青月的故事,脸上显出了奇异而又不无困惑的表情。“这个这个……”青月知道钱文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构思一个这样的故事。青月有一点愤怒,这个浑蛋钱文,为什么,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吗?你以为每个男女都能向他或她喜欢的女子或男人倾吐自己的心愿吗?你以为人活在世界上就都是那么顺心那么开放吗?你以为哪一朵花想开就能开吗?听说钱文跟妻子不错,你不错了你就不理解为什么还有压抑,还有怯懦,还有矫情,还有逃避吗?你这个幸福的白痴,你这个道学的纠察啊。她已经听说了钱文对于米其南的道德训诫了。于是青月怀着一种类似恶作剧的快意,着意与钱文绕起弯子来了。 
  也许他们不一定自杀?钱文迷惑地说,他们一定要自杀吗?有必要与必然性吗?即使在梦里,那毕竟是爱过一个人拥抱过一个人而不是恨一个人杀一个人阉割一个人啊,那么就算是为自己的梦吧,为什么不活下去呢? 
  这句话使青月忽然流出了眼泪,钱文竟也眼圈红了一下,他们又都赶紧转过脸去再转回脸来,他们相视一笑。 
  然而我就是要写自杀,青月想,她并没有说出声来,有钱文的那一句“毕竟是梦里爱过”的话,她已经达到目的了,她不想再与钱文辩论。爱从来都与死相邻,她到现在之还没有死,无非是由于她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地爱过。她的失身,她的速嫁,她的克夫,她的癫狂和她的一篇又一篇小说都不是由于得到了爱而是由于始终得不到爱。朝闻爱夕死可也,如果是她而不是孔夫子来讲述人生的价值,她一定会这样说的。爱,梦与自杀,这不就是小说吗?小说就是爱,小说就是梦,小说就是自杀,小说写得愈好离生活就愈远,离实际就愈远。你可以在小说里爱上一百个英俊的男人,每个男人都是英雄都是好汉都是罗密欧也都是佐罗,你可以在小说里与一百个强壮而又优雅的男人缱绻缠绵,云雨蹁跹;你可以因小说而得到无数的羡慕的乃至爱恋的目光。然后你回到自己的卧室,你对着四壁怔忡,你怜惜自己的年华与身体,你自言自语,你翻来覆去,你怀着永远的利刀割体一样的遗憾咀嚼自己的孤独和悲凉。然后用自己的孤独和悲伤编织新的供人玩赏令人欷的爱情故事。 
  “那么,你的梦呢?你有过这样的梦吗?”青月问钱文,而且脸儿一红。 
  “我,很少,真是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对谁对不起?对我吗?”青月轻松了不少。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做过这样的梦,而且,”钱文大笑起来,“那时候我们偶尔到学校对面的一个面馆吃汤面,面馆的老板娘是一个大胖子,我有一次做梦梦见了她……”钱文笑得咳嗽起来。 
  这就是幽默的可恶了,这样的幽默简直全无心肝!青月心里产生了一种恶狠狠的毒气,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要说的是:“钱文,所以你永远成不了第一流的诗人!” 
  但是她毕竟没有把这个话说出来。曾几何时,她第一次见到钱文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心惊胆战,她像一个乡巴佬一样的崇拜着向往着畏惧着钱文,她仰视着这个用几个字就可以拨动你的心弦的人。她又怎么可以用那种愤怒的口气与之交谈,她怎么可以与他平起平坐! 
  钱文也有意识地转移了话题,他开开车窗,谈论窗外的青纱帐,谈论疾飞而过的燕子,谈论水洼边的大柳树,谈论天气的突然变热与雨水的缺乏,谈论农家土墙上书写的往日的红色标语: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都要学习解放军!鸡毛要上天,蚂蚁啃骨头,两条腿走路……钱文还有意识地谈起郭凤莲来,郭凤莲的山西口音是多么可爱呀,他一直想为郭凤莲的口音写一首诗,然而,过去他没有资格写,现在似乎是郭凤莲不一定要成为诗歌的主角了。还有陈永贵的扎在头上的永远的羊肚手巾,可惜的是陈副总理访问墨西哥的时候把手巾去掉了。那过往的一切本来是多么浪漫多么理想。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就干脆只画犬吗?那样画犬不成不是只能类鼠了吗?设想一下吧,如果我们的总理是山西的农村妇女,我们的主席是戴着羊肚子手巾的种梯田的能手,我们的大作家是文盲,而我们的大学教授是掏粪工人,这将是多么奇妙的情景多么丰富的想像多么为几千年的文明史当中被压迫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出一口恶气的伟大创举呀! 
  青月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得脸儿通红。钱文的言说是无与伦比的,回忆当中有思考,思考当中有感情,感情当中有讥讽而讥讽之中又有将心比心的理解和宽容。她一辈子还没有和这样的人交谈过,最最普通的一句话里也包含着智慧,包含着善良,包含着无数的思绪和忧伤,包含着对人,对历史,对过往的时间也对现世的那么多深意。你可能与钱文一样聪明,但是你不大可能像钱文一样善良。你可能像钱文一样尖锐,但是你不可能像钱文一样包容。你可能像钱文一样饱经沧桑,但是你不可能像钱文一样仍然快乐健康。你还可能像钱文一样才华洋溢,但是你不可能像钱文一样地务实,叫做人情练达。或者你比钱文还要练达了、精明了,你不会像钱文一样仍然充溢着天真的热情。就说这一段看似笑话看似信口开河乃至嘲讽有加的谈论吧,其实包含了多少辛酸,包含了多少代价,包含了多少理解也包含了多少学问!她想说钱文,“你真可爱!”但她说不出来。他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呢?她不明白,她甚至有点生气了。她佩服,但是不喜欢这样的正经得不可救药的人。她听到钱文在唱歌,在唱一首东北的民歌,她也跟着胡乱唱了几句,她忽然说:“也许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有了死的念头,活还是不活,这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还是让读者去解答吧。” 
  钱文没有说什么,他只觉得青月的出现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同时李秀秀与杨巨艇如何如何的传言令人忧伤。她比钱文其实小不了几岁,然而她对文学对小说对什么题材呀主题呀倾向呀人物呀这一套的理解、寻求和感受已经与他们大大地不同了。他为此有一点兴奋,又有一点困惑。有一个青月要比没有一个青月好得多,多一点青月也许更好,不是吗? 
  而青月一直处在兴头上,处在“步步高”的微醺之中。每天都有一个、两三个直到四五个短篇小说的触发与构思。每天都写出一点出其不意——出旁人出世人的不意,出文坛的不意,出自己的不意——的文字。灵感像蒲公英一样地漫天飞翔,你顺手一抓就是一大把。故事像溪水里的小鱼,它们滋溜滋溜地游动,穿过你的指缝游走,走了肯定还会回来。语言就像水花,你击打它们,拨弄它们,驾驭它们,在精神的阳光的透射下变成七色彩虹。人物就像亲人,他们使你牵肠挂肚,爱怨交加,难舍难分。而每篇小说的完成都像释放出去一只信鸽,一只只鸽子,她的鸽子飞上蓝天,飞向各个角落,飞到一个个男子和女子的家里,然后一个变成两个,变成四个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一时节满天满地都是青月的信鸽,戴着鸽铃,戴着鸽哨,带着她独特的诗行与信息。然后四个八个十六个与三十二个男人与女人,老人与孩子会喜欢她佩服她欣赏她爱她,在精神上他们与她拥抱,与她交流,想念她而且怜惜她,她于是有了自己的亲人啦。 
  李秀秀的传言终于传回到青月这里,青月无法否认杨巨艇在她家过了一夜的事实,然而他们的相处是纯洁的,高雅的,也是遗憾的与苍白的。因纯洁而遗憾,因高雅而空虚苍白。因遗憾而纯洁,因疲弱无能而只能高雅不已。她欲笑还哭,欲嗔还慰,欲怒还休,欲弃还怜。然而,她仍然神往于自己与杨巨艇的精神爱恋,恐怕也只有她知道杨巨艇有多么软弱多么孤独多么需要抚摸和呵护。至于杨巨艇的老婆张风,至于她也东奔西走说三道四,这使青月颇有些快意,早该如此。她虽然至今没有见过张风,她已经断然认定:她不配他,她不了解他,她没有思想没有头脑,他们之间也完全谈不上爱情,她与杨巨艇其实形同陌路。不然,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能到处闹哄她丈夫的私生活上的事儿吗?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她丈夫的底细吗?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有什么可闹的呢?她哪里知道什么叫爱情,现在全中国知道什么是爱情的人不超过百分之一,全世界不超过百分之二。至于米其南那一套叫什么爱情?那不过是浑小子小牛式的排泄罢了。 
  从暑热的大城市来到海滨,青月还是感到了清爽和开阔,这还是改革开放的初年,海滨疗养地上下车的人很少。这里最早是洋人开发的,只有洋人才会在盛夏到海滨来,国人中的上层,只知道盛夏到山中避暑。一九四九年以后,一些大机关在这里修建疗养院,由于国务院停建楼堂馆所的规定,这里的疗养院都不叫疗养院而叫干部培训中心、病人康复中心或者会议、采访、创作、教育……中心。后来“文革”中这一切被视为修正主义,视为“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搞的事情。于是一切疗养院也好什么什么中心也好,全部废弃搁置。“四人帮”倒了以后,有一位理想主义者的领导,曾经下令全部设施交给地方,向全体老百姓开放,一年后又改回去,该属于谁谁还属于谁谁。青月他们在这个来回改的过程中来到了疗养地,她只觉得分外高雅宁馨。 
  坐在火车上与钱文闲聊的时候下起了一阵雷雨,一下火车便闻到了雷雨后的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犁原向东一指,告诉青月:“海!”青月最初没有看出来,后来才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看到了高悬在房屋建筑顶上的一道缎带似的东西,那缎带似灰似蓝,温柔而略显晶莹,来自天空,隐入天空。如果说远处的那些矮小的建筑像是一块块一行行的点心,那么这缎带就像是涂在所有的点心上的一道奶油。或者那些矮小的建筑是寂静的石头,那缎带便是石头上升起的云霞。 
  那就是海。远望着,海是这样驯顺和安详,这样随心和适意。青月暗自思谋,为什么这里的海与南国的海阿珍的海如此不同,为什么此次出行造访与过去的几次感觉如此不同。她轻轻地笑了。我他妈的也要变成一个国际标准的淑女,酸文假醋的娘儿们了,她觉得她正在或者已经进入了某个高尚的舒适的文明的直至伟大的圈子,此时此地此景,已经与过去是天壤之别喽。她且喜且悲,她告诉自己,今天是一九八年七月六日,她已经四十三岁。她觉得这是一个可纪念的日子,她应该记住这个年龄和日子。 


在思想和艺术的前沿地带
阎 真 
  一 
   
  读《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学》这本书有多方面的感受,第一个感受就是,王蒙还是那个王蒙。 
  当代中国作家都有稳定的自我形象,如张承志、张炜、王朔等。但王蒙的形象在我心目中却曾一度模糊起来,这主要因为他写的东西对比过分强烈,巨大的反差使人无法用一套话语对他进行评述。五十年代王蒙写了《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和《青春万岁》,那种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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