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人的怕和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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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深思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我们这代人身上何以结合在一起了。无论如何,这种结合是这一代人的感觉结构上的特征。新的理想主义命定只有夹缝中的地位,它不过是荒漠上的一线惨淡的光。
爱在这个世界的自然构成中显得没有力量。安徒生为了想象中理想的爱而失落了现实中的爱,因为现实中的爱最经受不住摧残。“只有在想象中爱情才能天长地久,才能永远围有一圈闪闪发亮的诗的光轮。看来,我虚构爱情的本领要比在现实中去经受爱情的本领大得多。”(第246页)但是,愈是想象中的、理想的东西,愈没有力量,为了爱的实现,就应当让想象让位给现实。这是一个何等悲惨的悖论!在这悖论面前,人们很容易向现实俯首就屈,最终把爱判为“无用”的对象。
索洛维约夫和舍勒尔这两位俄罗斯和日耳曼的基督宗教思想家,都一再申诉过精神性的东西、爱的力量的孱弱。精神之为精神就在于它全然不具有任何强力,它原本天生无力;问题在于,是否应该因此而否弃精神和爱,把决定世界的意义形态的权利拱手交给所谓永远有力量的现实历史法则!回答是一个坚定的“否”!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把自身的强力奉献给精神性孱弱的爱。
与此相关,我们可以领会到那稣十字架受难的意义,它的启示在于:爱的实现是与受苦和牺牲联系在一起的,这是爱在此地此世的必然遭遇。
当代意识礼赞的是生命的赤裸裸的强力,怂恿生命自持强力超逾于神圣之上。迄今,这两种意识力量仍在这一代人的同一颗灵魂中搏斗着。我们有可能再次失落怕和爱的生活本身,如果我们不决意倾听那从受难的十字架上发出的怕和爱的呼唤的话。
无论如何,这一代人毕竟对俄罗斯精神一往情深。新的年轻一代与俄罗斯精神没有患难之交,因而与之隔膜不难理解。
近代文化为封建文化的反动,以一百年迈动一步的艰难步履由西向东渐进:文艺复兴、法国启蒙运动、德国古典文化运动、俄国文化精神运动,一步更比一步艰难,命运一个更比一个悲惨。只是,精神的牺牲毕竟换来了用血和泪浸泡出来的文化,尤其是十七——十八世纪之交的启蒙文化。十八一十九世纪之交的德国超验文化和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俄国受难文化。宗教、哲学、艺术、政治诸形态,在基督精神和理性精神的双重变奏中开出了无数金色的蔷薇。
如今,起步于西端的神性文化精神的脚步已踏入远东的方老王国,已有种种迹象表明,在这古老的王国里,二十——二十一世纪之交会出现一场文化精神的聚生,这大概是近代文化东进的最后一步。
问题是,我们能自信这场必将到来的文化聚生肯定会是我们的文化精神新生吗?能肯定它会像英法、日耳曼、俄罗斯民族那样,为世界文化贡献出“永远也不会成为必将朽烂的什物”的精神吗?
我不抱希望。文化精神运动也有失败的先例,起码文明古国自身就有过不少。文化精神的创造有赖于文化精神创造者的品质。对我们来说,精神品质则有待于脱胎换骨。不管怎么说,怕和爱的生活本身我们尚未学成,晚祷的钟尚未响彻华土,理想与受难的奇妙关系我们尚未寻到。就此而言,重温《金蔷薇》恐怕仍为一门功课。
一九八八年三月
深圳
苦难记忆
——为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放四十五周年而作
“当无辜者在一方,而罪人们在另一方时,这叫作什么?”
“我不知道,小姐。”
“动动脑筋,傻瓜。”
“我不知道,小姐。”
“如果人们将一切毁灭,一切都已失去,但太阳还在升起,空气仍旧清新……”
法国电影艺术家戈达尔在其故事新编《芳名卡门》的结尾处写下的这段对白,使我无法释然。
卡门小姐——一位美丽、热情、任性、富有女性特有生命直觉的女孩子,身饮冲锋枪弹,躺在血泊中,以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提出了两个在我解答不了的问题。人类的历史、个人的生存都受到度两个问题的严峻拷问。然而,死者毕竟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在死者的问题中活着,而且,太阳还在升起,空气仍旧清新……
今年一月,我第一次看电影《芳名卡门》,正值十世纪的苦难标志之一——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放四十五周年之际。卡门小姐的临终提问,使我想到在奥斯维辛惨遭不幸的成千上万死者。“解放”一词的意义已显得苍白无力,它毕竟无法让死者复活,亦不能保偿无辜者遭受的折磨。在奥斯维辛死去的无辜者中,不知有多少年轻美丽的少男少女。
奥斯维辛的罪恶不仅是西方人的耻辱,也是中国人的耻辱;奥斯维辛的不幸,不仅是西方人的不幸,也是中国人的不幸。因为,它是人类犯下的罪恶;而且是有知识的人犯下的罪恶;亦是人类所遭受的不幸,因而是属所有人的不幸。只要是生存着的人,都无法摆脱它的阴影。中国人同样处身于卡门式的带有绝对普遍性的问题之中。我们与奥斯维辛苦难的关系,绝非所谓国际主义的问题,而是一个生存论(existenzial)的问题。
奥斯维辛事件以后,西方思想通过哲学。神学和各种文艺形式,一直在沉痛地反思奥斯维辛的罪恶和不幸。卡门式的问题尽管是至今无法回答的,却也是不可搁置的。活着的人当与无辜死者同在,难道我们与奥斯维辛以后的苦难反思无关吗?
一、奥斯维辛以后
在西方的思想著作中,“奥斯维辛以后”(After Auschwitz)已成为一个专门术语。以此为题的专著,就我所见,不下十余种。如法国哲学家利科(P。Ricoeur)所言,当今哲学面临恶的决定性挑战。
德国哲学家阿多尔诺(T。W。Adorno)是最早将“奥斯维辛以后”作为一项哲学课题提出来,也是在这种苦难反思中最富有深度的哲学家之一。阿多尔诺的名言:Nach Auschwitz gibt es keine Gedichte mehr(奥斯维辛以后诗已不复存在),至今仍未失去鸣声悲切的分量。
阿多尔诺感到,奥斯维辛对他首先是个人自身的主体性痛苦,尽管阿多尔诺在纳粹时代流亡美国,末曾尝过集中营之苦,他仍然感到奥斯维辛关涉自己个人生存的理由。他对自己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奥斯维辛以后是否还有理由让自己活下去?在奥斯维辛以后继续活下去,已多少使冷漠成为一种主体性原则,怀疑意识作为对野蛮经验的必然反应,也具有了正当性。然而,当人们由生命所迫继续活着时,就必须负起一种责任,使奥斯维辛不再重复。
作为哲学家,阿多尔诺把这种责任引入其形而上学的思考,并把奥斯维辛作为其哲学的基本经验来看待。《否定辩证法》一书中,“形而上学的沉思”一章的开章标题即是“奥斯维辛以后”。阿多尔诺认定:奥斯维辛既是惶然失措、深受伤害的世界过程之密码,是从深渊中发出声响的一个苦涩的词,也是历史哲学和认识论的密码。在这一密码中,生活世界接近了预知的恐怖。哲学理应认清这种恐怖,但它却显得那么软弱乏力。奥斯维辛既无法通过推理逻辑从概念上来把握,人们也无法为之找到哲学的安慰。
不仅如此,在阿多尔诺看来,奥斯维辛也是近代文明失败的公开证明,是一切致力于完美世界的构想彻底失败的标志,奥斯维辛对历史的成就和理想的未来都投下了永不消退的阴影。在此阴影之下,哲学的思辨理性只能处于绝望与痛苦之中,它已明显不能把握人类的苦难和不幸,而被迫只能把社会和历史中的苦难和不幸客观地描述出来,由此才能表达出渴求拯救的主体冲动。只有记忆的力量和由悲哀与痛苦构成的情状,才是希望的超验之光的酵素。
奥斯维辛不仅迫使哲学不能从表面现象理解历史材料,而是要摸清历史发生的深隐结构,而且迫使哲学之思禀具一种绝对必要的品质:以苦难记忆为基础的主体意志。唯有如此,哲学才能在已被践乱了的存在踪迹中寻到自己的生存位置。
二、无辜负疚
奥斯维辛以后,活着的和将要活着的人的生存是负疚的。这是生存论意义上的负疚,而非心理学意义上的负疚,正如奥斯维辛是生存论上的苦难和耻辱记号,而非一种地域性或民族性的苦难和耻辱记号。这一具有普遍意义的记号意味着,二十世纪的罪恶和野蛮是独特的。以世界理想和人类未来为口实制造的苦难和不幸,已抹去了人的存在基础。一旦我们记起那些无辜的死者,那些被毁灭了的年轻美丽的生命在一方,而罪恶的人们在另一方,我们暗遣年华的生存就受到质询。 以纳粹集中营为题材的电影作品,我看过不少。《索菲的抉择》提出了令我至今困思的一个问题:无辜负疚。尽管这部作品在描写集中营中不堪卒睹的折磨方面,远不如《为时间演奏》(Piaying for Time)更为凌挫折挽,甚至也不是以描写集中营为主题,但它提出的问题相当尖锐:人的无辜负罪及其对迟来幸福的影响。
在被送往集中营的路上,纳粹强令索菲将自己的孩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交出,要把他们送往死亡营。索菲竭力想说明自己的出身清白,甚至以自己的美貌去诱惑纳粹军官,以图能留下自己的儿女。纳粹军官告诉她,两个孩子可以留下一个,至于留哪一个,让索菲自己选择。索菲几乎要疯了,她喊叫着,她根本不能作出这种选择。纳粹军官的回答是:那么两个孩子都死。在最后的瞬间,索菲终于喊出:把儿子留下。
索菲的抉择使我对萨特先生的自由的抉择说感到抑止不住的厌恶。索菲的抉择表明这种学说至少在生存论上是不真实的。当存在的结构因某些人的作恶而在本体论上带有罪恶性时,自由的抉择是不存在的。卡夫卡很懂得这一点,甚至即便从存在结构的自然本体论性质来看,自由抉择也是不存在的。人的生存必须抉择,而入又置身于生存的裂伤之中,抉择必然是负罪的,尽管是一种无辜的负罪。索菲的抉择应从隐喻形态来理解,其涵义远远超逾了事件本身。
深深爱着索菲的那位青年作家,希望与索菲远奔他乡,圆成幸福。人毕竟只能活过一次,任何幸福的机会都暗催残岁。索菲知道这一点,但她忆述了这段苦难记忆,拒绝了幸福。
体现在索菲这次抉择中的负疚感,源于对无辜不幸的苦难记忆。令人震慑的是,它是无辜的负疚!尽管索菲是苦难的蒙受者,是无辜不幸者,她仍然要主动担起苦难中罪的漫溢。索菲觉得,她已不是一个好母亲,她已失去了获得幸福的权利。
在汉语语境中,生存品质已被败坏,以人类的解被者自居,以历史的推动者自居,以新世界的制造者自居,连罪责应负的负疚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