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十八辑)-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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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包,一手牵着我那个妹妹的手,昂着红辣椒一样的头,骄傲地走出了家门。我的
妹妹是个白痴,她比我小两岁,都十三岁了,还不会讲话,也不知道肚子饿,整天
只知道吮吸手指头,人倒白净得很,就像一条刚刚从蚕茧中爬出的蚕宝宝,你都可
以透过皮肤看见她墨蓝墨蓝的静脉。
少了我母亲,我觉得没什么了不得的,没有她家里至少还清静了许多。但是,
少了妹妹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有那么一个妹妹,总比我现在独自
一人对着一张桌,一只椅子,或者一堆酒瓶要强。虽然带她出去,我也跟着她一起
让人瞧不起,一起倒霉,但我喜欢她的笑 。我给她甜的东西吃她对我笑,给她辣的
吃她也对我笑,给她鸡屎干饼吃她还是对我笑。有时候她笑得让人真受不了。她对
我笑,不住地笑,笑得我直想哭,甚至都想扇她一个大巴掌。现在好了,连一个对
我笑的人也没有了,想不到我母亲一辈子当狗熊,这次却总算做了一回英雄 。但是
我的父亲认为她的离去,让他丢尽了脸面。他说他那次只是一个意外,如果不是酒
喝多了,他是根本没必要用瓶子来代替拳头的。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把他保养得相
当好的手展开给我看,说他自己又没残废,干嘛非要抡瓶子呢?
“别说人,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呢,”他说。
自从我母亲走后,他的酒量比从前更厉害了。从前一次喝一瓶“麦麸烧”,那
种二角五分的土烧酒,现在来两瓶也不碍事。惟一遗憾的是酒虽然有得喝,但他的
一身好拳脚却白白浪费了,没地方施展他就拿拳头往柱子上杵,杵得柱子膨膨响,
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拳头毕竟是肉长的,不是白痴都要疼的,我的父亲就寻思
着找个柔软的东西来过瘾。他东瞅西看,好几次直着通红的眼珠看着我,看得我心
头直哆嗦。好在最终都没动手。
直到我自己找死撞上枪口。这天下午我父亲出门去了,没有傻笑的妹妹没有哭
嚎的妈,我觉得无聊透了。我挑了两只空酒瓶,想敲下瓶底儿来造副眼镜戴戴。我
不知哪来的怪念头,只想着瓶底儿厚实,还有一圈圈的波纹,戴上它肯定体面得很。
酒瓶到处都是,屋角,床底,柜边,横七竖八地堆满我父亲喝空的酒瓶。我好不容
易挑好两只满意的,敲下它的底儿,还没来得及加工,就是说没来得及花点时间把
四周的锋利口子磨平,我的父亲就从外面回来了。当时干这个活时我真是昏了头,
没有好好考虑,尤其没有考虑到敲了父亲的酒瓶等于要了他的命,他的瓶子攒起来
是要重新拿去换酒喝的。等我想到这层利害关系时,已经太迟了。我父亲的拳头像
狂风暴雨一样打在我的头上,我双脚的十个趾头紧紧地抓住地皮,身体还是被揍得
东倒西歪,就像狂风暴雨中的小树。后来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抱住脑袋,这也没
用,我的父亲轻篾地一笑,一记勾拳,那既漂亮又实用的一招“海底捞月”,把我
揍成像一枚煮熟的大虾。我的腰三天都直不起来,那三天我的形象就像那个我们管
他叫“铜锣”的老头。他就住在我们这条街上,害了一辈子的痨病。我们每天都能
看到他四下走动,有时还学着他的模样,扶着后腰,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咳嗽。
这下好了,想不学也办不到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正如对待我的母亲一样,我的父亲揍我又上了瘾。他想怎么
揍就怎么揍,没头没脑的,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规律,让我防不胜防,可我没有
傻到我母亲那种地步,当他叫我给他买酒,我就知道我得留点神儿,我把酒瓶递给
他后,就想方设法溜出门去。我明白傻乎乎地留在家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在街上游荡那阵子,我结交了一批朋友。刚开始他们都不理我,我也懒得去理
他们,我觉得他们都是些没出息的家伙,整天在大街上闲逛。后来为了少挨点拳头,
我也满大街乱逛,看他们顺眼多了,但还是没和他们搭话。我觉得自己是受到压迫,
吃了一辈子的苦才出来走走的,我只想把一肚子的深仇大恨啐唾沫一样,啐到肮脏
的大街上去,不像他们只知道吹牛。他们见我整天鼻青脸肿的,好奇得很,有一次
就围着我想弄个究竟。我可不想把那些丢脸的事告诉他们 。我的邻居,就是那个我
学他样子他也不恼怒,又驼背又害痨病的“铜锣”,这个好心的老头,替我唠唠叨
叨地数落了我父亲一大通。他们听后很兴奋,好像正无聊得很,这下总算找到了个
事做,撸起袖子要替我报仇。我说他是我的父亲。他们当中那个比我略大的男孩,
说父亲又怎么啦?他把你往死里揍,就是你的敌人,我们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
心里热乎乎的,我觉得他们就像一帮打抱不平的古代侠客,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暑假一天天地过去,越到后来,我父亲揍我的次数越少了。我说过我老是趁他
喝酒时就溜掉,他逮不住我自然就没办法揍我了。还有就是揍我的时候,我就像被
抓住的共产党员,面对严刑拷打,直着脖子,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我甚至壮着胆
子对他说迟早我要报仇的,只要他不揍死我的话。我为自己这句狂妄的话付出了代
价,我的父亲听了后狂怒不已,反而揍得更凶了,拳打脚踢,没把我揍死,但我认
为离死亡也不远了,他就差扑上来张开大嘴咬了。不过就这么一次,后来他基本不
太动手动脚了,他喝酒时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每咽下一口酒似乎都费了他不少气
力。我认为我吓他的那句话还是起到了作用。
那阵子我父亲和一个女人好上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是个
寡妇,我们曾经跟踪过她,我和我的朋友,曾经为她的坚挺的乳房是真是假打过赌,
想在她洗澡的时候看个分明。结果当然是我输了,洗澡没看成,她倒成为我妈了,
她在我家里吃,在我家里住,三更半夜还在我父亲的床上,发出阵阵浪笑。她就像
醒酒汤,使我父亲的头脑保持清醒,做了许多欢乐而有趣的运动,但同时也带来了
对我很不利的一面。我的父亲一清醒,我整天不在家,结交了一批在他看来不三不
四的朋友,甚至有时连夜里也呆在外头的情况,就难免被他发现了。
临近开学的前一天,我的父亲突然做出决定,要把我送到远离县城的达旦中学
去读书。他的一个酒鬼朋友就在那里当老师。我磨磨蹭蹭的,借口不认识路,准备
在走之前再与我的朋友们见一面。我的父亲虽然多数时间酒喝得不分南北,但姜毕
竟还是老的辣,他一眼就看破了我的阴谋,二话不说,粗暴地把我推到门外,推到
那洒满淡黄阳光的大路上。
我只好背着书包,拎着米袋,还有那卷草席,朝那个鬼学校走去。一路上我都
没撞见一个熟人 。平日,我的那帮朋友就像坟场里的野鬼,你走到那儿都能看见他
们敞着衣襟,摆着胡汉三回乡的架式,满世界游荡。这时候却连个鬼影也没看见。
我在埠头坐上渡船,柴油机发动起来,冒出了乱七八糟的浓烟,还是没看见他们。
渡船往瓯水下游划了一道弧线,到了对面的一个铺着鹅卵石的埠头。过了江后我就
决定不再回头找了,我走过了长长的拦洪大堤,咬着牙,狠着心,开始朝山里走去。
这之前我知道了学校大致的方向,路也就是那么一条,听说要翻过两座山,如果这
个问题没错,我想我不相信找不到学校,尽管我是多么讨厌那个学校。
当我开始爬最后那条山岭时,太阳已经下了山。山路窄得像条裤带,两旁的树
木却又高又大,茂密的枝叶相互交叉,使路面比其它地方更早地暗了下来。我没法
看清前面的路是往哪个方向拐弯的。路上几乎没人,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也都是挑
着空担子,像兔子蹿得飞快,经过我身边,我刚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臭味,人影早
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我手里拎着的米袋越来越沉,提带勒得我的手指失去了知觉,
我不能扔了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肚子得靠它填饱;还有那卷斜挎在我背后
的草席,我也不能扔了它,到时候我得需要它——没准今天晚上就用得上,尽管它
使我看上去就像一个小要饭的。山风在吹,不知名的鸟在林间鸣叫,一只黑糊糊的
小动物快速地穿过山路,没入草丛,草丛簌簌在响,直到悄无声息。天色差不多全
黑了,可我还在没头没脑地爬山,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学校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
多少路,莫名的悲凉与屈辱就像山风灌满我的胸腔。
我爬上山顶,天已经黑透了,道路开始变得平坦起来,但眼前同时分出的好几
条岔路却让我绝望,有一条好像还转到我来的方向去了。我盲目地选了一条似乎宽
点的路朝前走去。不久,果然碰到了一个晚归的农民,他头戴一顶箬笠帽,肩上扛
了一架耙犁,赶着一头牛在走。他看到我没有说话,好像我是一条不起眼的土狗。
我也不敢问他去达旦中学的路怎么走,我想只要有人就好办了,他去的地方肯定是
人多有村子的地方,即使找不到学校,至少也会有个过夜的地方。就这样他走在牛
的后面,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他的后面;他与牛都一声不响,我更是小气不敢出
大气不敢喘。惟一让我感到紧张的,是这个走在我前面的这个沉默的人,没准是个
鬼什么的。我想象着他的脸可能没长五官,就像一张空白的纸。我的心怦怦乱跳。
我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一座亮着昏暗灯光的屋前,他放下肩上的耙犁,
然后迟缓地转过身子,对我说:“你这个小孩,怎么回事,老跟着我走?”听到他
说话我心里安定了下来,我想不会有这么好说话的鬼的。借着微弱的灯光使我看见
他的脸,脸上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巴,一样不缺,鬼是肯定不是了。我长长地吁
了一口气。
我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学校。他静静地听着,牛在吃屋前的
一堆草,牙齿磨得吱嘎响,好像脚踏车缺油的轴承。草堆上落着一块橘黄色的灯光,
不管牛怎么吃,那灯光如一片金箔,始终贴在上面。我低着头,惭愧难当。我想我
真是没用,居然找不到我将要去念书的中学。
过了会儿,那个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蛤泊镇来。他说噢,来读书?我说来
读书。他说噢,到达旦中学?我说是的,到达旦中学。我想了想又说可惜我迷路了。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那人的语气自始至终,一成不变,还是用农民那种
迟缓的口吻说道,“那个地方就是了。”我顺着他指过去的手望去,只见不远处有
一幢长方形的房子,又高又大,像巨大的轮船每个窗户都亮着灯,或许是我的幻觉?
反正当时我的眼前一片灿烂。一刹那,我觉得鼻腔里涌上一股酸酸的液体,我不知
道自己眼泪有没有流出来,但那时候我确实想哭一场,就凭那幢巨大的房子,以及
房子里放出的光芒。
中篇
敲开朱老师的房间时,他已经躺下睡觉了。他是我父亲的好朋友。当然,如果
少了酒,我就无法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