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作品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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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德漠斯特涅斯(公元前382…公元前322),希腊雄辩家,自杀而死。
③千利休(1522…1591),日本茶道的创始人,自杀而死。
问:我死后名声如何?
答:一位评论家说你是“小诗人之一”。
问:他恐怕是由于我没有赠送诗集而怀恨的水虎之一吧。我的全集出版了没有?
答:虽然出版了,可是销路不佳。
问:三百年后——即著作权失效之后,我的全集将为万人所争购。跟我同居的女友呢?
答:她做了书商拉喀君的夫人了。
问:可惜她还不知道拉喀君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儿子呢?
答:听说是在国立孤儿院里。
托喀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起来了。
问:我的家呢?
答:成了某摄影师的工作室。
问:我的书桌呢?
答:谁都不知道它的下落。
问:我在书桌的抽屉里珍藏着一束信件——然而这和忙碌的诸位没关系。我们魂灵界马上就进入黄昏了。我将与诸位诀别。再见,诸位。再见,善良的诸位。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赫卟夫人又猛地清醒过来了。我等十七名会员向在天之神发誓,这番交谈是千真万确的。(再者,对我等所信任的赫卟夫人的报酬,已经按照夫人过去当女演员时的日薪标准偿付了。)
十六
我读了这些报道之后,逐渐觉得呆在这个国家里也怪憋闷的,就千方百计想回到人间。可是不管怎么拼命找,也找不到我掉进去的那个洞。后来听那个打鱼的水虎巴咯说,在这个国家的边界上有一只年迈的水虎,他读书吹笛自娱,独自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我心想也许能向他打听出逃离这个国家的途径,就马上到边界上去。跑去一看,哪里是什么老水虎呢,在一座小房子里,有一只刚够十二三岁、连脑袋上的凹坑还没长硬的水虎在悠然自得地吹着笛子。我以为走错了门。为慎重起见问问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咯告诉我的那只老水虎。
“可你像是个娃娃呢……”
“你还不晓得吗?不知道我交的是什么运,出娘胎的时候是白发苍苍的。以后越来越年轻,如今变成这么个娃娃相了。可是计算一下年龄嘛,没生下来以前算是六十岁,加上去说不定有一百十五六岁啦。”
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朴素的桌椅之间弥漫着纯真的幸福。
“你好像比其他水虎过得幸福嘛!”
“唔,兴许是的。我年轻的时候是苍老的,到老又年轻了。所以我不像老水虎那样欲望枯竭,也不像年轻水虎那样沉湎于色。反正我的生活即使算不得幸福,也是安宁的。”
“果然,照你这么说是安宁的。”
“单凭这一点还算不上是安宁。我的身体也健康,还有一辈子吃用不尽的财产。但我认为,我最幸福的一点是生下来的时候是个老头子。”
我同这只水虎扯了一会儿关于自杀的托喀以及每天请医生看病的嘎尔的闲话。不知怎的,看老水虎那副神情好像对我的话不大感兴趣。
“那么你并不像其他水虎那样贪生喽?”
老水虎瞅着我的脸,恬静地回答说:“我也跟其他水虎一样,经爹事先问过我愿不愿意生到这个国家来,才脱离娘胎的。”
“而我呢,是偶然滚落到这个国家来的。请你务必告诉我离开这个国家的路子。”
“只有一条出路。”
“你的意思是说……”
“那就是你来的那条路。”
我乍一听到他这话,不知怎的感到毛骨悚然。
“可我偏偏找不到这条路啦。”
老水虎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审视了我一会儿。他这才直起了身,走到屋角,拽了拽从顶棚耷拉下来的一根绳子。于是,我原先不曾注意到的一扇天窗打开了。那扇圆天窗外面,晴空万里,松柏舒展着桠权。还可以瞥见那犹如巨大的箭头一样高耸的枪岳峰。我就像是孩子看到飞机般地高兴得跳起来了。
“喏,你从那儿出去好了。”老水虎说着,指了指刚才那根绳子。
我起先以为是绳子,原来是绳梯。
“那么我就从那儿出去啦。”
“不过我预先告诉你一声。出去以后可不要后悔。”
“你放心,我才不会后悔呢。”
话音未落,我已经在攀登绳梯了,回首遥遥地俯瞰着老水虎脑袋上那凹陷的部分。
十七
我从水虎国回来后,有一个时期我们人类的皮肤的气味简直使我受不住。相比之下,水虎实在清洁。而且我见惯了水虎,只觉得我们人类的脑袋怪可怕的。这一点也许你不能理解。眼睛和嘴且不去说它,鼻子这玩意儿真是使人发怵。我当然设法不去见任何人,但我好像跟我们人类也逐渐处惯了,过了约莫半年,就随便什么地方都去了。糟糕的是,说着话的当儿,一不小心就冒出一句水虎话。
“你明天在家吗?”
“Qua。”
“你说什么?”
“唔,我的意思是说在家。”
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可是从水虎国回来后,刚好过了一年光景,我由于一桩事业失败了……(他刚说到这里,S博士就提醒他说:“不要去谈这个了。”据博士说,他每逢谈到这件事,就闹得看护人束手无策。)
那么就不谈这个了。由于一桩事业失败了,我又想回水虎国去。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当时在我看来,水虎国就是故乡。
我从家里溜出去,想搭乘中央线火车。不巧让警察抓住了,终于被送进医院。我乍一进这个医院,还一直惦念水虎国。医生查喀怎样了呢?哲学家马咯说不定仍在七彩玻璃灯笼下想心思呢。尤其是我的好友——烂了嘴巴的学生拉卟……就在一个像今天这样阴霾的下午,我正追思往事,不由得差点儿喊出声来。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见打鱼的水虎巴咯正站在我面前,连连鞠躬呢。我镇静下来之后——我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哭了还是笑了,反正隔了这么久又说起水虎话来,这事确实使我感动了。
“喂,巴咯,你怎么来啦?”
“来看望你,听说你生病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从收音机的广播里知道的。”巴咯得意洋洋地笑着。
“真难为你呀。”
“这算不了什么。对水虎来说,东京的河也罢沟也罢,就跟大马路一样嘛。”
我这才想起,水虎跟青蛙一样,也是水陆两栖动物。
“可是这一带没有河呀。”
“我是从自来水管里钻到这儿来的。然后拧开消火栓……”
“拧开消火栓?”
“老爷,您忘了吗?水虎也有工匠呀。”
打那以后,每隔两三天就有形形色色的水虎来探望我。据S博士的诊断,我的病叫早发性痴呆症。可是那位查喀大夫说,我的病不是早发性痴呆症,而患早发性痴呆症的是S博士以及你们自己。(我这么说,恐怕对你也很失礼。)连医生查喀都来探望了,学生拉卟和哲学家马咯就更不用说了。但是除了渔夫巴咯之外,白天谁都不来。只是到了晚上——尤其月夜,就三三两两地一道来了。昨晚我还在月光下和玻璃公司老板嘎尔以及哲学家马咯谈话来着呢。音乐家库拉巴略还用小提琴为我奏了一支曲子。喏,那边桌子上不是有一束黑百合花吗?那就是昨天晚上库拉巴喀带来的礼物。
(我回头看了看。当然,桌子上什么花束也没有。)
这本书也是哲学家马咯特地给我带来的。请你读一读第一首诗。哦,你不可能懂得水虎文。我念给你听吧。这是新近出版的《托喀全集》当中的一册。
(他摊开一本旧电话簿,大声朗诵起这样一首诗来了:)
在椰子花和竹丛里,
佛陀老早就安息了。
路旁的无花果已枯萎,
基督似乎也随着咽了气。
我们也必须休息,
尽管置身于舞台布景前。
(所谓舞台布景不过是一些打满了补丁的画布而已。)
可是我不像这位诗人那样厌世。只要水虎们肯经常来看看我……啊,我忘记告诉你了,你还记得我的朋友——审判官培卟吧?他失业后,真发疯了。听说现在住在水虎国的精神病院里。要是S博士允许的话,我很想去探望他呢……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一日作
文洁若 译
鼻子(芥川龙之介)
鼻子
作者:芥川龙之介
谈起禅智内供 ① 的鼻子,池尾地方无人不晓。它足有五六寸长,从上唇上边一直垂到颚下。形状是上下一般粗细,酷似香肠那样一条细长的玩艺儿从脸中央茸拉下来。
①内供是内供奉的简称,也叫内供奉僧,侍奉主佛的僧侣。
内供已年过半百,打原先当沙弥子的时候起,直到升作内道场供奉的现在为止,他心坎上始终为这鼻子的事苦恼着。当然,表面上他也装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不仅是因为他觉得作为一个应该专心往生净土的和尚,不宜惦念鼻子,更重要的还是他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把鼻子的事放在心上。平素言谈之中,他最怕提“鼻子”这个词儿。
内供腻烦鼻子的原因有二:一个是因为鼻子长确实不便当。首先,连饭都不能自己吃。不然,鼻尖就杵到碗里的饭上去了。内供就吩咐一个徒弟坐在对面,吃饭的时候,让他用一寸宽两尺长的木条替自己掀着鼻子。可是像这么吃法,不论是掀鼻子的徒弟,还是被掀的内供,都颇不容易。一回,有个中童子 ① 来替换这位徒弟,中童子打了个喷嚏,手一颤,那鼻子就扎到粥里去了。这件事当时连京都都传遍了。然而这决不是内供为鼻子而苦闷的主要原因。说实在的,内供是由于鼻子使他伤害了自尊心才苦恼的。
①中童子是寺院里供使唤的十二三岁的童子。
池尾的老百姓替禅智内供着想,说幸亏他没有留在尘世间,因为照他们看来凭他那个鼻子,没有一个女人肯嫁给他。有人甚至议论道,他正是由于有那么个鼻子才出家的。内供却并不认为自己当了和尚鼻子所带来的烦恼就减少了几分。内供的自尊心是那么容易受到伤害,他是不会为娶得上娶不上妻子这样一个具体事实所左右的。于是,内供试图从积极的和消极的两方面来恢复自尊心。
他最初想到的办法是让这鼻子比实际上显得短一些。他就找没人在场的时候,从不同的角度照镜子,专心致志地揣摩。他时而觉得光改变脸的位置心里还不够踏实,于是就一会儿手托腮帮子,一会儿用手指扶着下巴额,一个劲儿地照镜子。可是怎么摆弄鼻子也从不曾显得短到使他心满意足。有时候他越是挖空心思,反而越觉得鼻子显得长了。于是,内供就叹口气,把镜子收在匣子里,勉勉强强又对着经几诵他的《观音经》去了。
内供还不断地留心察看别人的鼻子。僧供经常在汕尾寺讲道。寺院里,禅房栉比鳞次,僧徒每天在浴室里烧澡水。这里出出进进的僧侣之辈,络绎不绝。内供不厌其烦地端详这些人的脸。因为哪怕一个也好,他总想找个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