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弄咖啡馆(完整)-藤井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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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六弄咖啡馆的那天,我特别晚下班,原因是我在等待一通海运公司的电话,他们搞错了货号及柜号,把我们的货送到日本去了。
我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接近十点了,这是我第一次这麽晚下班。其实我在公司里的时候挺害怕的,因为离我最近的保全公司人员在至少八十公尺以外,而全公司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去厕所的时候就一直有周遭的空气有点变冷的感觉,从厕所回来之后,一度把窗外路灯照着树之后映在墙上的树影看成一个人坐在墙上摇啊摇的,我不是一个很大胆的女孩子,那一秒钟我全身发麻,就差那麽一点点我就哭出来了。
我刻意地把后面那台音响的声音开大一点,然后尽可能地不要去看那一面吓到我的墙。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还走过去跟保全人员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帮忙把办公室外面那棵树茂盛的枝叶修一修,保全人员是个很憨厚的老实人,他说:「梁小姐,我只是一个保全,我不会园艺耶。」我一听,差点昏倒在那里。
搭捷运回家的时候,我还稍微地在发抖,我还在想要打电话给在高雄的妈妈,问她能不能在下周我回高雄时带我去收惊,然后,在打与不打之间,我一直犹豫着,就这样犹豫到快到家。
如果不是平常习惯走回家的那条路的地下水道正在施工而封了路,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六弄咖啡馆开在我家的后面的后面的后面那条巷子里,跟我家的巷子是平行的。那里是我不太可能会经过的地方,至少在我还不熟悉台北之前,我是不会去走那里的。
我经过六弄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一家咖啡馆,因为它还没有招牌,我是被它的门前一只可爱的小猫吸引了目光,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只猫带回家养的时候,才发现有一块大概三十公分平方的木板子钉在门的侧边写着「六弄咖啡馆」。
然后,我开始注意这间店的样子,它的大门边有个展示用的柜子,柜子里除了一张裱了框的书法之外什麽都没有,那上面写了一些东西。
「牠叫做小绿。」有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
『啊?你说什麽?』我吓了一跳。
「那只猫啊,牠叫做小绿。」『喔?小绿?』「要进来坐吗?」他推开了玻璃门,转头问我。
『呃。。。。我。。。。』我还没想好怎麽拒绝的时候,他又接着说,「欢迎光临。」「不好意思,刚刚我去巷口的7…11买东西,地下水道的施工封了路,我绕了三条巷子,多花了一点时间,不然,通常只要两分钟就能回来了。」『嗯。。。』「你好,请坐啊!想喝什麽?」『啊。。。不。。。我。。。。』「现在可以煮的咖啡不多,先跟你说声抱歉喔。」他站到一张靠近落地窗的桌子旁拉开了椅子,我慢慢地坐下。
『嗯。。。。没关。。。。』「对了,喝咖啡最好什麽都别加,才叫做喝咖啡。」他走向吧台时候回头说。
『喔。。。。』「别担心,我的咖啡不会让你睡不着的。」在进吧台之前,他又跳出来说。
这时,我心里只想着该怎麽离开这里,但面对一个这麽热情招呼你的老板,我真的不知道该找什麽理由离开。
『嗯。。。。喔。。。。』我小小声地回应着。
「记得我刚刚有告诉你,现在能煮的咖啡并不多吗?」他回头看着我问。
『嗯,记得。』「其实是因为我的店还没开张,开幕日订在下个礼拜六,现在还是我的前置作业期间,所以我并没有太多的产品可以介绍给你喝。」他站在吧台里,手边忙着拿东拿西的,偶尔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不过,我这几天试了几种不同感觉的咖啡,再加进一些调味,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请问小姐贵姓呢?」『。。。。嗯。。。我姓梁。』「梁小姐,平常有喝咖啡的习惯吗?」他开了一炉小火煮着开水,但那炉火其实不小,瓦斯被燃烧的轰轰声非常清楚。
『偶尔,不过,我喝不多。』「那麽,你能接受黑咖啡吗?」『黑咖啡?』「是啊。我刚刚有跟你说,喝咖啡最好什麽都别加,才叫做喝咖啡啊!」什麽都别加?那不是很苦吗?
坦白说我没喝过完全不加糖跟奶精的咖啡,那一小滩黑色的水实在没什麽魅力诱惑我把它喝到肚子里。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我也是只泡些花茶或纯茶来喝,相较起来比较重口味的咖啡,我虽然并不排斥,但也不会常喝。平常在家,偶尔想来杯热的饮品,打开柜子也只有两种选择,不是麦片牛奶就是阿华田,咖啡的话也只有三合一的麦斯威尔。
『嗯,是吧。。。。』我没有直接表达我的习惯,只是轻声地附和。
「所以你要黑咖啡啰?」他浅挑着眉问着,好像有点高兴我被他说服了。
『。。。。。。。。所以你在表示现在你的店里没有糖跟奶精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出声来,「不、不、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梁小姐,我是在介绍你喝黑咖啡,不是在暗示你我的店里现在没糖没奶精,」他摸了摸头,「不过,你的反应还真快啊。」『不是我的反应快,』我稍稍吐了舌头,『只是我没喝过黑咖啡而已,所以。。。。这表示你的店里有糖跟奶精吧。』「没有。」他说。我感觉有好多只乌鸦从头上飞过去。
「看样子,我得再一次跟你说抱歉了,因为现在还是前置作业时间,所以我还在联络厂商比价,很多东西都还没送来,店里只有我自己去买的一些咖啡豆,还有几颗苹果。如果你真的不想试试黑咖啡,我切苹果请你吃吧。」『那,没关系,煮了就煮了,我可以喝喝看。』这时水已经煮开,他在那已经煮开的水上插上一个玻璃杯,那杯子长得很奇特,上粗下细,粗的部份很胖,大概比细的部份胖了五到六倍。粗的部份放了已经磨好的咖啡粉,细的部份像根管子,用来联接下方盛着开水的圆形玻璃壶。
当细管子插上圆形壶的时候,约莫过了两三秒钟,下方的水开始顺着细管子往上流,在上方胖杯子里的咖啡粉开始被顶上去,然后他拿了一根像桨一样的东西,在胖杯子里前后旋转着。
『我有几个好奇的问题想请问你。』「请说呗。」『这是什麽杯?』我指着他正在使用的东西。
「这不是什麽杯,这是虹吸壶。」『虹吸?哪个虹?哪个吸?』「彩虹的虹,吸管的吸。日本人管它叫做赛风。」『赛风?赛车的赛,风车的风?』我开始对这些名词感兴趣。
「其实那是翻译名,英文是Syphon,这不一定要仔细地斟酌用什麽字才正确,不过,你说得也没错,确实是赛车的赛,风车的风。」『为什麽要叫做虹吸呢?』我继续问着,这时整间咖啡馆已经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
「你想知道?」他拿着那根像桨的东西在咖啡里翻搅着。
『嗯。』我点头。
「很好,我也不知道。」刚刚那群乌鸦又飞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为什麽要取名虹吸,取名的人早就已经做古了,而且虹吸其实不是这种壶的真正名字,虹吸是一种化学现象的名字。因为这个现象才发明这个煮法,所以这壶才会被顺便叫做虹吸壶。」他一边说,一边把已经煮好的咖啡慢慢地倒进杯子里。
『那这煮法是谁发明的?』「大概是在一百六十多年前,英国人从化学实验用的试管中发现了这种方法。」『那你知道原理吗?』「梁小姐,你在考我吗?」他的表情有些无奈。
『我只是好奇嘛。对了,还没请问你贵姓大名?』「我姓关,叫做闵绿。我的名字有点怪吧。」『是还蛮怪的。』「你怎麽没有问我哪个闵,哪个绿?」『你不打算说吗?我以为你自己会说。』这时他端着两个装满了咖啡的杯子,从吧台里走了出来,满室的咖啡香依然弥漫。
「闵是一个门,里面一个文的闵,绿是绿色的绿。」『喔?你支持民进党?』那群乌鸦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是被我叫回来的。
「梁小姐,你冷了。」他放下杯子,移动了其中一杯到我面前。然后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我的对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要继续虹吸的话题吗?」『好啊!我还没听完呢!刚刚我的问题是你知道虹吸的原理吗?』「它的原理是因为压力不同造成液体流动的现象。当两端高度不同,水面较高的一端水会自动流向水面较低的水瓶,这种现象叫虹吸现象。刚刚我在虹吸壶的下方装了水,而上方没有水,经过加热产生压力差,下方的水就会开始往上面跑,然后才能把咖啡粉煮成咖啡。」我听完,脑筋有点转不过来,『我不是很了解耶。』我说。
他看了看我,再回头看了看虹吸壶,然后端起他的咖啡,「反正,」他喝了一口咖啡之后说,「水就是会跑上来,咖啡就是会煮好。」『好吧,只能这样啰。你就算再怎麽解释,我可能还是不会懂。』「黑咖啡要趁热喝,先喝喝看吧。」他指着我眼前的这杯咖啡。
在我把视线放到那滩黑水之前,我注意到了杯子和杯盘。
杯盘上面有一片树叶,但不是真的树叶。那片树叶是紫色的,但好像抛了些金色的亮粉在上面,再仔细一看,那树叶像是被织进盘子的一样,一条条细细的线交叉结织成一片树叶,那些线上面有着一片片非常非常细小的金色亮片。
再看了看杯子,杯子上面则是一朵白花,感觉一样像是被织进去的。把杯子稍微旋转一下,那朵白花的茎部就会跟杯子上的叶子连结。
「那是我非常喜欢的杯子之一。」他说。
『好漂亮啊!』「也好贵啊!」『这一个多少钱呢?』我好奇的问。
「你先喝口咖啡吧。」他微笑着,「但是请小心,因为咖啡有油,在咖啡的最上面会包一层非常薄的油脂,那会盖住大部份的热烟,所以你看起来那咖啡像是不太会冒烟,感觉没那麽烫,其实是非常烫的。」我非常小心地喝了一口咖啡,苦感立刻就在嘴里蔓延开来。
『好苦啊。』我吐了吐舌头,皱着脸皮说「你的喝法不太正确。」他笑了一笑。
『还有喝法?』「那当然,这是虹吸式咖啡的特色。」『那你倒是说说看,虹吸式咖啡是什麽喝法?』「下一集再说吧,这一集的篇幅够多了。」他说完,又喝了一口咖啡。
『什。。。。什麽。。。你说什麽下一集?』我一头雾水的。
「虹吸式咖啡的喝法,不是把舌头当做高速公路一样一路直接把咖啡往喉咙里送,然后无情地吞下去,」他的表情像个在教小学生的老师,「舌头是你跟咖啡沟通的最佳工具。」『怎麽沟通?』「喝下一小口咖啡,让它停在舌头上,用舌头上下翻动嘴里的咖啡,这是为了让所有的味道都散开,然后你会慢慢地发现,味道有层次感,有时先苦后涩,有时先涩后甘,这些层次感的先后取决於咖啡豆的烘焙程度,比较多的深焙咖啡豆,味道是先苦后涩,浅焙的豆子是先涩后苦,不过,这不是绝对的定律,因为豆子的产地也是具有决定性的影响。煮功好的人煮出来的咖啡会比水更稠,这在用舌头翻动咖啡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稠密感。」听他说完之后,我照着他的话试了一次,我发现很烫的咖啡进到嘴里,那温度一下子就被接受了,我用舌头开始拍打,真的有他说的比水还要稠的感觉,但那味道的层次感我并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还是很苦,我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