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伊登-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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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有一点可以肯定了:他病好之后是不会去找工作的了。他脑子里还有许多像《漩涡》那样的好故事呢。按四十元一篇计算,他能赚到的钱比任何工作或职位都多得多。他以为失败了,没想到却胜利了。他的事业已得到证明,道路已经清楚。从《白鼠》开始他要不断增加接受他稿件的杂志。下锅之作可以休矣。那简直是浪费时间,一块钱也没有给他挣来过。他要写出作品来,优秀的作品,要让心里最优秀的东西滔滔不绝地流泻。他真希望露丝也在那儿和他共享欢乐。他检查床上剩下的信,却发现有一封正是露丝写的。那信委婉地批评了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竟然那么久没有来看她——久得可怕呢。他满怀崇拜他重读了她的信,端详着她的手迹,钟爱看她的一笔一划,最后还亲吻了她的签名。
他回信时坦率地告诉露丝他之所以无法去看她是因为他最好的衣服已送进了当铺。他也告诉她地病了,但已差不多痊愈,在十天或两个礼拜之内(也就是信件去纽约一个来回的时间里)赎回了衣服就可以来看她。
但是露丝却不能等十天或两个礼拜,何况她爱的人还在生病。第二天下午,她就由亚瑟陪同,坐着莫尔斯家的马车到达了。这叫西尔伐家的孩子们和街道上的顽童们说不出地欢喜,却叫玛利亚大吃了一惊。在小小的前门门廊边西尔伐家的孩子往客人身边乱挤,她就扇他们耳光,然后又以可怕得出奇的英语为自己的外表致歉。她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了挂着肥皂泡的胳膊,腰上还系着一根湿漉漉的麻布口袋,表明了她正在从事的工作。两位这么体面的年轻人来问起她的房客,弄得她不知所措,忘了请他们在小客厅里坐下。客人要进马丁的房间得从那暖烘烘、湿准流雳气腾腾、正在大洗其衣服的厨房里经过。马利亚一激动又让寝室门跟厕所门挂住了。于是阵阵带着肥皂泡沫和污物昧的水气便涌入了房间,达五分钟之久。
露丝成功地拐完了之字拐,穿过了桌子跟床之间的狭窄通道,来到了马丁身边。但是亚瑟的弯却拐得太大,在马丁做饭的角落里碰到了他的盆盆罐罐,弄出了一片叮当之声。亚瑟没有多逗留。露丝占了唯一的椅子,他只好在完成仔务之后退了出来,站到门口,成了西尔伐家七个孩子的中心。孩子们望着他像看什么新鲜玩意。十来个街区的孩子们都围到了马车旁边,急切地等着看什么悲惨可怕的结局。在他们的街道上马车只是用于婚礼或葬礼。可这儿并没有婚礼或葬礼,超出了他们的经验之外,因此很值得等着看个究竟。
马丁一直急于见到露丝。他本质上原是个多情种子,而又比平常人更需要同情——他渴望同情,那对于地意味着思想上的理解。可他还不了解露丝的同清大体是情绪上的,礼貌上的,与其说是出于对对象的理解,毋宁说是出于她温柔的天性。因此,在马丁抓住她的手向她倾诉时,她出于对他的爱便也握着他的手。一见他那孤苦伶订的样子和脸上受苦的迹象她的眼里便湿润了,闪出了泪花。
但是在他告诉她他有两篇作品被采用,又告诉她他在接到《跨越大陆》的通知时的失望和接《白鼠》的通知时的欢欣时,她却没有跟上他的情绪。她听见他说的话,知道那表面的意思,却不懂得它蕴涵的意义和他的失望和欢乐。她无法摆脱自己。她对卖稿子给杂志不感兴趣,她感到重要的是结婚,但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正如她不明白自己希望马丁找工作是一种本能的冲动,是替当妈妈作准备。若是有人把这话直截了当告诉了她,她是会脸红的,而且会生气,会坚持说她唯一的兴趣是希望她所爱的人能充分施展他的才能。因此,尽管马丁为自己在世上所选择的工作的第一次成功而兴高采烈,向她倾诉心曲的时候,她听见的也只是词语。她眼睛正望着屋子,为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露丝是第一次细看到贫穷的肮脏面貌。在她眼里饿肚子的情人似乎永远是浪漫的,却不知道饿肚子的情人究竟怎样生活。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的眼睛望望他,又望望屋子,然后又望回来。跟着她送到屋里的水蒸气里的脏衣服味儿叫人恶心。露丝认为若是那可怕的女人经常洗衣服的话,马丁准是泡在了那味儿里的。堕落怕就是这样传染开的吧。她望着马丁,仿佛看到周围环境在他身上留下的脏污。她从没有见过他没刮胡子的样子,他那三天没刮的胡子令她反感,不但给了她阴沉黑暗的印象,跟西尔代家里里外外相同,而且似乎突出了那种她所抵触的粗野的力。而现在他还在走火火魔,得意洋洋地向她讲述着他的两篇作品被采用的事。再受几天苦他原是可以投降,走向工作的,现在怕是又得在这个可怕的屋子里过下去,饿着肚子再写上几个月了。
“那是什么味呀?”她突然问道。
“玛利亚的有些衣服是有味道的,我猜想。我已经很习惯了。”
“不,不,不是那味儿,是另外的什么,一种叫人恶心的腐败味儿。”
“除了陈旧的烟草味,我没有闻到什么。”他宣布。
“就是烟草,太难闻了。你为什么抽那么多烟,马丁?”
“不知道,只是孤独时就想多抽。抽烟时间太长了。我是从少年时代就抽起的。”
“那可不是好习惯,你知道,”她责备他,“简直臭气熏天。”
“那是烟的毛病,我只能买最便宜的。你等着,等我拿到那四十元的支票,找要买一种连天使也不会讨厌的牌子。不过,三天之内就有两篇稿子被采用,不能算坏吧?四十块钱差不多可以还清我的全部欠债了呢。”
“那是两年的工作报酬吧?”她问。
“不,是不到一周工作的报酬。请把桌子那边那个本子递给我,那个灰皮的帐本。”他打开帐本迅速地翻了起来。“对,我没有错。《钟声激越》写了四天,《漩涡》写了两天。就是说一周的工作得了四十五块钱,每月一百八十块。比我所能得到的任何工作的报酬都高。而且这才是开头。我要想给你买的东西就是每月花一千块也不算多;每月五百块太少。四十五块不过是起步而已。等着看我大踏步前进吧。那时候我还要腾云驾雾呢。”
腾云驾雾是句俗话,露丝不懂,她又想到抽烟上去了。
“像现在这样你已经抽得太多,牌子造成的差别并不大,有害的是抽烟本身,不管牌子如何。你是个烟囱、活火山、会走路的烟筒子呢,简直丢脸透了,亲爱的马丁,你知道你是的。”
她带着请求的眼神向他便了过去。他望着她那娇嫩的脸儿,看着她那清澈纯洁的眼睛,又像过去一样感到自己配不上她了。
“我希望你别再抽了,”她细声地说,“我求你了,为了——我。”
“好,我不抽了,”他叫道,“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李爱的宝口,你知道的。”
她受到一种巨大的诱惑。她多次一厢情愿地曾见过他那宽厚随和的天性,因而认为若是她要求他放弃写作,他也准会答应。刹邵门话语已在她嘴唇上颤抖,她却忍住了。她不够勇敢,有几分胆怯,反倒迎着他靠了过去,倒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
“确实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呢,马丁。而且,做奴隶总不是好事,尤其是做毒品的奴隶。”
“可我却永远是你的奴隶呢。”他笑了。
“那,我就要颁布命令了。”
她调皮地望着他,虽然心里因为没有提出最大的要求而懊悔。
“服从乃是小臣的天职,陛下。”
“那么,朕的第一戒乃是:勿忘每日刮胡子。你看你把我脸都扎了。”
随之而来的是男欢女爱的调笑和爱抚。可是她已经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能一次提得太多。因为让他戒了烟,她感到一种女性的骄傲。下一回他就要要求他找工作了,他不是说过为了她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么?
她离开了他身边,去看了看房间。她检查了挂在头顶洗衣绳上的笔记,明白了用以把自行车吊在天花板下的辘轳的秘密,也为桌下那一大堆稿子感到难受——她认为那不知浪费了他多少时间。煤油炉子倒使她欣慰,可一看食品架,却空空如也。
“怎么啦,可怜的宝贝,你没有东西吃了?”她带着温柔的同情说,“你准是饿肚子了。”
“我把我的食物放在玛利亚的柜橱和储藏室里,”他撒了个谎,“在那儿保存得更好。我没有挨饿的危险的,你看这儿。”
她已经回到他的身边,看见他弯过的手肘,袖子底下二头肌滚动起来,结成了一块隆起的肌肉,又大又结实。从感情上讲,她并不喜欢它,但她的脉搏、血液,全身上下都爱它,都渴望着它。因此她便像过去一样不是避开他,而是无法解释地向他靠了过去。在随之而来的时刻里,在他紧紧拥抱着她的时候,她那关心着生活表面现象的脑子虽感到抵触,她的心,她那关心着生命本身的女性的心却因胜利而心花怒放。她正是在这种时候最深刻地感到了自己对马丁的刻骨铭心的爱的。因为在她感到他那健壮的胳膊伸过来,搂紧她,由于狂热楼得她生疼时,她已快乐得几乎要晕了过去。在这个时刻她找到了背叛自己的原则和崇高理想的根据,尤其是不作声地违背了父母意愿的根据。他们不愿意她嫁给这个人,因为她爱上了这个人而惊讶;就连她自己有时也惊讶——那是在她不在他身边、头脑冷静、能够思考的时候。可跟他在一起她便要爱他。那有时确实是一种令人烦恼、痛苦的爱情。但毕竟是爱情,比她要强有力的爱情。
“流感算不了什么,”他说,“有点痛苦,脑袋痛得难受,但跟登格热却不能比。”
“你也害过登格热么?”她心不在焉地问道,陶醉于躺在他怀里所得到的那种天赐的自我辩解。
她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引着他说着话儿。突然,他说出的话竟叫她大吃了一惊。
原来他是在一个秘密的麻风寨里得的登格热,那是在夏威夷群岛的一个小岛上,寨里有三十个麻风病人。
“你为什么会到那儿去?”她问。
对自己身子这种大大咧咧的忽视几乎是犯罪。
“因为我并不知道,”他回答,“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麻风病人。我脱离帆船之后从海滩上了岸,便往内陆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连续三天我都靠丛林中野生的芭拉果、奥夏苹果和香蕉过日子。第四天我找到了路——脚步踏出的通向内陆高处的路。那正是找要找的路,上面有新鲜的脚迹。它在有个地方通向一道山脊之顶,那儿窄得像刀刃,最高处还不到一英尺宽,两面都是几百英尺深的悬崖峭壁。只要有足够的武器弹药,一个人是可以在那儿堵住十万大军的。
“那是通向那隐藏他的唯一的路。在找到那路后三小时我已到达了那儿。那是一道山谷,是个火山熔岩的峰峦围成的口袋。全部修成了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