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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红瓦黑瓦-第40部分

小说: 红瓦黑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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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队员终于给了杜高阳―球,但他没有接住。球从他手中滑脱出来,滚到了马水清的脚下。马水清用脚将球定住,一直等杜高阳走近了,才突然飞起―脚,将球踢给了我。我也用脚将球定住,见杜高阳走过来了,才很潇洒地踢起“足球”来。他紧紧地撵着。我见他快追上了,一脚将球踢进了一口烂泥塘中。这下,他不依了,抓住我的衣领,要我将球捡起来。我说:“好好好,我给你捡,我给你捡。”他这才松了手。我没有很陕去捡,等球场那边的人差不多都走过来了,才走到泥塘边上去。我将球在泥塘里反反复复地滚动了一番,直到上面全都沾了脏乎乎的烂泥巴,才从泥塘里将它捡起来。我朝杜高阳一步一步走去。在那十几步远的距离里,我一步―步都走得十分结实。我用双掌夹着龌龊的泥球,直走到他跟前,说了声:“给你!”同时突然将球猛一推,十分有力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他摇晃了一下,差点没跌倒下去。球滚到了人群里,人群一下炸开了。杜高阳―脸泥巴,像个小丑―样站在众人面前,许多人憋不住捧腹大笑。他朝我扑过来,马水清、刘汉林等,一字排开,将我挡在了他们的屏障之后。他们不住地冲着杜高阳嚷:“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杜高阳见冲不开这个屏障,就踮着脚看着我,“林冰,你等着!”说完,去河边洗脸去了,后面跟了两个跟屁虫。
  我们也没有再打球,去了镇上。一直到吃完猪头肉,我心中仍然很兴奋。
  第五节
  就在这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在回家的路上,被八蛋带领的一伙人拦住了。
  八蛋只穿―条裤衩,晃着青蛙―样的大肚皮,叉开腿站在路中央。他说:“林冰,听说,你想和人家陶卉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算什么东西!”
  我想从他身旁走过去,被从他身后跑出来的两个家伙堵住了。
  “你还忌妒人家杜高阳?你和人家杜高阳是比得了的吗?”
  八蛋说。
  “滚开去,让我走路!”
  八蛋说:“你想打架?”说完,就扭住了我的一条胳膊,“小矮子,站起来不过* 子那么长,还想要人家陶卉!”
  我一拳砸过去,打在了他的那个大肚皮上。他立即弯下腰去,疼得直咬牙。他带来的那伙人就一起上来,将我翻倒在地,接着就是―顿拳打脚踢。我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了。我的两个鼻孔都被他们打得流出血来。左腿的膝盖处也被打破,流出来的血沾了一层干土,干土被血弄湿了,黑糊糊地成了烂泥。他们这才放下我。我扶着―棵树站起来,靠在树干上喘息时,八蛋他们又过来了,把我推到了地头的一个大泥塘;里,然后他们就全撤了。
  我爬出泥塘时,浑身上下都是泥。我―瘸一拐地跑到水边,洗了很长时间,才将自己洗干净。我从河边爬上岸来时,看见乔桉坐在那儿。他回家也是走这条路。我一下子想到,他可能早就坐在那儿了,并且目睹了刚才的一切。他给了我―个乔桉式的微笑,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我没有回家,在路边一直坐到天黑,坐到鼻子里的血不再流,然后在黑暗里走向油麻地镇,走到傅绍全家,对在灯光下喝粥的傅绍全说:“借我―把弹弓。”
  “干什么?”
  “这你别管。”
  傅绍全将一把弹弓放在我手中。
  “再给我几颗子儿。”
  “大的小的?”
  “不大不小。”
  傅绍全就拿了一只小木盒,从中捡出几颗不大不小的子儿,又放到我手中,“喝碗粥吧?”
  “不喝。”说完,我就离开了他家。
  我溜进镇委会大院,借着院墙和树木的阴影,来到杜高阳家门前的花坛下。杜高阳家有好几间大房子,都是公家掏钱,用上等的砖瓦和上等的木料盖成的,门前是―大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张桌子,但他家的人都没在桌旁坐着,看样子,是吃完晚饭了。
  有好几个人来找杜长明,都是请求什么事情的。杜长明一边跟他们说话,―边往前面的会议室走,说今晚还有个会。杜长明走后很长时间,我才终于等到杜高阳从屋内走出来。他躺到了一把藤椅里,用一把芭蕉扇拍打着蚊子,望着夜空一轮明月,很悠闲地开始了这天晚上的乘凉。我忍着蚊虫的叮咬,在心中盘算着如何狠狠地打击一下这“人种”的后代。我拨开花坛上的花丛,蹲在那儿,将弹弓在手中举了半天之后,终于射出去一颗子儿,随即,我听到杜高阳“哎哟!――”一声尖叫,并往后―仰,连人带椅子跌翻在地上。我立即逃出镇委会的大门,蹿上田野间的小路,向家中跑去。
  星期一,我看到杜高阳的左颊上,用蜘蛛网―样稠密的胶布条贴了一大块纱布。几乎快被纱布遮住的眼睛也红肿了。我不禁有点后怕:万―射中了他的眼睛怎么办?
  我当然被首先怀疑了。但出人意料的是,乔桉站出来为我作证,说:“那天晚上,我和林冰是―道走的。路上看人家打架,耽搁了很久,分手时候已经八点多钟了。”而杜高阳被射击却是七点多钟的光景。
  很快,我们就毕业了。关于以后的情况,校长汪奇涵在毕业生大会上说:“会不会还有高中?你们中间又有谁能上高中?怎么个上法?在家等通知吧!”
  我在家中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将近―个月,终于听到了消息:高中还办,但不考试,只由贫下中农推荐,然后由镇党委和油麻地中学审查、协商后再确定录取名单。我自然渴望着进人黑瓦房,于是就央求父亲求一求大队书记,让大队将我推荐上去。当小学校长的父亲,为了儿子的前途,竟丢掉全部斯文,用一只麻布袋装了两只老母鸡,去了大队书记家。大队书记看着地上的麻布袋里有小生命在乱动,就对父亲说:“我们大队不推荐林冰,还推荐谁呀?”我高兴了一阵,可心中依然不安,一日一日地盼望着最后的结果。
  又熬了将近―个月,有人传来消息,说录取名单已张榜公布在油麻地中学办公室外面的大墙上了。我问传消息的人有没有我的名字,他稀里糊涂地说不清楚。我就―路风样地跑到油麻地中学。墙下挤了很多人,我拼命挤进去,寻来寻去,终于没有能够棚口红榜上寻觅到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几乎要瘫软了。我低垂着脑袋从人群里往外走时,人们不知是可怜我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心理,居然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我走到了那口恐怖的荷花塘边,正要坐下来,刘汉林走来了。他也没有被录取。他―声不吭地在我身边坐下。我们听到远处办公室的大墙下有―个女生哭了起来,心中也不免酸溜溜的。
  “有马水清吗?”我问。
  “有。”
  “有谢百三吗?”
  “有。”
  “有姚三船吗?”
  “有。”
  “有陶卉吗?”
  “你没有看见?”
  “我只管找自己的名字,头昏眼花的。”
  “有陶卉,当然有。”
  我看了一眼刘汉林,觉得我俩是被人抛弃了的再也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
  坐了很久,刘汉林说:“以后,你常到我家去玩吧。”
  “? 。你也常去我家玩吧。”
  “?。 ”
  我们―起走到通往校外的大路上。路口,马水清他们几个早等在那儿。他们很少说话,半是高兴,半是难过。
  马水清说:“到宿舍里坐一会儿吧!!”
  我说:“我要去的,我的那把胡琴还挂在宿舍的墙上呢。”
  于是,我们又―起回到了那间宿舍。
  我们之间仿佛都一下子变得生分起来了,各自都在找话说。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我问谢百三抹了―把汗,说:“听说还有―个多月。”
  “过些日子,柿子就熟了,别忘了去吴庄摘柿子。”马水清对我说。
  我答道:“?。”
  刘汉林说:“林冰,我们走吧。”
  马水清他们几个―直将我和刘汉林送出油麻地中学的大门。
  毕业那年,我虚岁已十七。那是―个难熬的暑夏。暑气使我的眼角上长了―个疖子,至今伤疤犹在……
  ―九九三年五月十八日动笔于北京,
  一九九四年―月二十八日于东京写成初稿,
  其时,正逢东京的夜空飘着漫天大雪
  大队干部的通知
  第一节
  我将自己整天锁闭于家中,不愿到光天化日之下去。瘪着肚皮躺在竹床上,后脑勺枕着交叉着的双手,两腿无力地劈开,向两旁歪倒着光脚板,脑海里常常是―片空白,要不,就总是回忆那―幕幕在红瓦房中所发生的往事。倒无绝望,只是觉得世界很无光彩,人活着实在不是―件太有意思的事情。少数时候,自己还会夸张地去酿起颓废与悲哀来,甚至廉价地流出一些冰凉的眼泪。
  生产队已经将我编到―个劳动小组中去了。在无人的屋后,我开始收拾担泥的柳筐、担粪的木桶,开始在砂石上磨铁锹和镰刀,并让母亲去邻居大爷家要回两双草鞋。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将在这块贫瘠无趣的土地上劳作、磨难,直至终了。
  然而,人生实际上是根本不可预测的。生存的过程变成了一连串的偶然。就当我要平心静气,甚至要死心塌地地做定自己的角色时,大队干部忽然送来个通知,让我读高中去。我将那通知看了又看,觉得这件事不可能,便冷淡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来人说:“杜长明下台了,汤庄的那个汤文甫夺了权,将录取的名单重新审核了一遍,刷下去几个,又补上来几个。”就这样―个小小的颠覆,我才进了黑瓦房,并将我未来的历史写成了另外的样子。
  汤庄离油麻地镇三里地,是一个大庄子,几千号人聚集一庄,一律汤姓。汤文甫曾是汤庄人的骄傲。一九六四年夏天,他考取了本省一所非常著名的大学。当时,汤姓人家都凑了钱,作为他的路费和读书时的费用。他离家时,是全庄好几百号人敲锣打鼓将他送到油麻地镇的船码头的。汤庄人如果在某处听到有人议论汤文甫上大学的事,就会情不自禁地说:“汤文甫是我们汤庄的!”为了加强荣耀感,还会补上一句,“我家就住在他家后边。”但汤文甫上学还不到一年,就很丢人地被学校开除回来了。原因是他与班上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做勾当,被班上的几个男生活活地捉住了。
  我认识汤文甫是刚读初二时,而见到汤文甫却是刚进红瓦房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我们正在小河边上刷牙,就见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肩一耸一耸地从大路上跑过来,样子像一匹缺料多日但性情十分坚韧并志在千里的瘦马。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了,倚在路边的―棵树干上直喘气。这时,我看到了他的细长脖子、肋骨根根的胸脯和鼻梁上架着的一副有着无数圈圈的眼镜。我的同学中有认识他的,说:“他就是汤文甫。”此后,一年四季,不论春夏秋冬,我天天可以看到汤文甫跑步的形象。他从汤庄出发,穿过油麻地镇,再绕油麻地中学一周,然后再照原路跑回汤庄。他锻炼得极有意志与耐心。在运动过程中,他从不与人打招呼,总是将头高昂着,将目光投向远方。有一回,我正在路边走,他跑过来了。当他从我身边跑过时,我感觉到了一股“呼呼”的凉风。他的喘息声沉闷而洪大,使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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