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瓦黑瓦-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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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邹庄也上来―们艮别致的节目:《四老汉的控诉》。
第一个上台的人扮成一个瞎子,在台上一阵乱摸,然后走到台口,对观众说:“我老汉叫张三,让地主婆子弄瞎了我的眼……”
说完又在台上摸起来。这时走上第二个人。他将手掌支在耳后,扮―个聋子,做出竭力听人说话的样子。他一直走到台口,说:“我老汉叫李五,耳朵当年被地主一巴掌打聋了……”第三个上台的人扮成―个瘸子,手按右膝盖,一路画着圈走到台口,“我老汉叫丁三,这腿是被地主家的牛给踩残了的……”第四个上台的人扮成―个傻子,说:“我叫王五,狗财主将我关在黑屋里,那屋里常闹鬼,将我吓傻了……”四个人绕了几个圈儿,开始一个个地控诉,控诉一段唱―段,唱一段再绕一圈。
正当台下看得津津有味时,马水清突然振臂呼喊起来“不准丑化贫下中农!――”
台上的四千人一下怔住了,都立直了身子。
马水清喊:“不准丑化贫下中农!――”
那时,只要有人第―个站出来喊出什么,后面的人就会跟着喊什么。再说,这个节目确实有丑化的意味。台下的人经马水清这么一揭示,也都觉得那节目有问题。我们几个先跟着喊,接着―个个都跟着喊。其情形像一个人在听另―个人讲故事,一旁有个人突然说:“那故事是骂你的。”那人―听,觉得那故事像是骂他的,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
台上的四个人木桩一般竖着,完全被呼喊声弄呆了。
“滚下去!”
那四个人一个个溜进了后台。
这事情搞得很大,搞得后面的演出不能再进行,搞得―片沸沸扬扬。
回学皎的路上,我问:“这本子不知是谁写的?”
马水清说:“乔桉!”
我立即问他:“你事先就知道?”
马水清没有做出回答。
后来我搞清楚了:邹庄没有人会写本子,便着人来学校找乔桉写本子,因为乔桉是邹庄人;乔桉不在,邹庄的人遇到马水清,就向他打听乔桉去哪儿了,并把找乔桉请他写本子的事顺便对马水清说了。
事情很快闹到学校。高中部的一伙人说“乔桉这家伙很反动!”便把夏莲香放了,倒把乔桉扭到了那间屋子里。
杨文富正在品酒似的小口喝汤,夏莲香突然出现在教室里。
她从头到脚清洗了自己,换了干净衣服,头上插了几朵格外鲜亮的蓝花。她的脸色与眼神又回到了往日。清瘦更衬出她的成熟和一派少女风韵。杨文富手中的勺掉入汤盆,溅了―些浑浊的汤汁到那张狭小的脸上。
夏莲香没有看杨文富一眼,只微带几分不好意思回到了陶卉她们中间。
杨文富端着汤盆,凝住了―般。
星期六下午,杨文富像条犯了错误的小狗似的,守在学校后面归家的路口,等着夏莲香。他采了一大把蓝花。
夏莲香从桥上走过来了。当时阳光十分明亮,一弯木桥高高拱起,只将澄明的天空作为背景,把许多树木压到了视平线以下。经河水泛起的亮光―照,夏莲香更是夺目。
杨文富立即直起了身子。
然而夏莲香驻足桥头,任由清风吹了半天秀发,却转过身子往来路走去。
―股巨大的失落感顿时抓住了杨文富。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远去的夏莲香的背影。田野空空荡荡,寂寥无声。当夏莲香即将消失于―片树林时,杨文富不顾―切地向她追去。快追上时,他却放慢了脚步尾随其后。
夏莲香过脸来,瞟了杨文富―眼,继续往前走。她要通过油麻地镇,走另一条路回家。她只想一人走。然而,杨文富总跟着,她便闪进―个小店铺,等杨文富走过来了,她突然走出来,“你干吗总跟着我?走开!”
杨文富站住了,用手抠人家的土墙。
“你再跟着我,我就叫了!”夏莲香警告了杨文富,然后大踏步往前走。
过了―会儿,杨文富还是跟了上去……
从那以后,夏莲香宿舍的后窗台上,每天早晨总有一只洗净之后装了清水的蓝墨水瓶,里面插着几朵还带露珠的蓝花。然而夏莲香并一会这些蓝花,让它们一瓶又一瓶地枯萎掉。
我说:“这是杨文富采的。”
马水清说:“为什么就不会是刘汉林采的呢?”
铜匠铺
第一节
也没有人明确说学校不办了,但学校确实不上课了。
马水清的父亲生了病,他请假去了上海。
他―走,我对学校先少了许多依恋。不过,我还是天天在学校待着,常去教室看―看――想看见―个人。虽然我不可能与这个人说话,然而却总想能见到她,可又总也见不到她。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也不知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几个女生在讲台旁踢毽子,几个男生瞎胡闹。我便抱了―个瘪篮球,拉了刘汉林去求场赛篮球,每回都赛得汗淋淋的。
当卫生院院长的陶国志不让陶卉去学校了,“在家,帮你妈做衣服,别去学校瞎闹!”
陶卉的母亲会做缝纫机活。陶卉很早就能帮助母亲做针线活了。陶卉还会刺绣,我许多次看见她在课间绣花,很多女生围着看。她的手很白,左手捏成兰花指,―下―下地闪现在人眼里。
我曾装着回家,从她家门前经过,却没有勇气往她家屋里看,而是快速地走掉了。走过之后,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无趣。
整天无聊得很。
不久,我就找到了―个去处,并在一段日子里,像魂掉在那儿一样粘在了那里――小铜匠傅绍全家。
这原因很简单:他爱玩鸽子,我也爱玩鸽子,并且都玩得很投入。
认识傅绍全,是在我读小学六年级时。那时我玩鸽子已经很上瘾了。一天,我到油麻地镇上粮店买米,听见天空中有鸽哨声,仰脸一看,只见天空有一群鸽子在旋转。那群鸽子越旋越低,然后在镇西头落下了。我忘了买米,朝镇西头跑去。鸽子的叫声,把我引到了傅绍全家――铜匠铺。
我就站在街那边,痴呆呆地望着他家屋脊上一群很漂亮的鸽子。
傅绍全,―个瘦瘦的、高高的、十七八岁的男孩,正在那里。用―把两尺多长的大锉,锉―件什么铜器。那锉装在一副铜匠担子上,一头插在一只圆环里。他把那件铜器搁在担子上,用手抓住安了把儿的大锉的另一头,很有节奏感地锉着。我看鸽子仰酸了脖子,就很着迷地看他耍那把大锉。他只穿了一件带洞的背心,露着两个高高的肩胛。他的脖子很长。此时,他的脸上、脖子上、身上都是汗水,背心紧紧地贴在身上。他似乎从―种劳动节奏中得到了快感,歪着脑袋看着那件铜器在锉下的变化,嘴里还哼唱着。铜屑像夜色下的雪闪着金光,沸沸扬扬地洒落着。不一会儿工夫,那块铜器被他锉成了一个尖锐的东西。他放下大锉,拉开担子上的小抽屉,取出一把小锉来,对那件铜器很仔细地加工着。终于加工好了,他把那件铜器放到了地上。这时,他抬头看到了我,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你家的鸽子。我家也有鸽子。”
他站了起来。
他真瘦,真高,也真平,像一块长长的板条立在那儿。
他走出屋子,望了望屋顶上的鸽子,问:“我的鸽子好看吗?”
“很好看的。”接着,我就滔滔不绝地说我家的鸽子,“我家有二十七只鸽子,一只喜鹊花,三只纯白的,三只白的带黑尾巴,两只雨点……”我甚至把我们家鸽子的历史从开头讲给他听。
他并不厌烦我的罗嗦,还听得很入神。
他叫我到屋里去坐,我便进去了。这时,我发现他家中还有一只鸽子。那是一只黑鸽子,漆黑,头上有一撮毛明显地隆起来。它站在窗台上。他吹了―个口哨,那只黑鸽子居然应声飞到了他的胳膊上。这太有趣了!他用手指着那隆起的头,告诉我:“这叫凤头。”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上了油麻地中学,我常去傅绍全家,一般都是在吃过午饭之后或者是吃晚饭之前。
他家有―个小阁楼,大概是他的母亲住在上面。因为我总是见到他母亲从阁楼上下来或到阁楼上去,而很少见到他去阁楼上。他的母亲总在头上系一根白布条。我很快知道了:他的父亲,那个老铜匠,在―年多之前去世了。我随父亲到铜匠铺配钥匙时,见过他的父亲。很高,很瘦,很平,也是一块长长的板条。那天,第一次见到傅绍全,他站起来时,我就马上知道了他是老铜匠的儿子。
这段日子,我除了去学校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全都泡在铜匠铺里,与傅绍全待一块儿。
第二节
细想起来,我迷恋铜匠铺,除了因为傅绍全爱玩鸽子之外,大概还因为一种手艺――铜匠手艺。一九九―年的春天,当我读到我的学生小蔡写的一篇文章《诗人――一种手艺人》时,就大为欣赏,并同时回味了我的这段光阴。
想想吧,铜匠铺,―个铜匠铺呀!
我坐在―张小矮凳上,兴趣很浓地欣赏着―切。一副铜匠担子,每头的担子上,各有五层长长的窄窄的抽屉。那抽屉十分精致,抽屉与抽屉之间,细看时,才可见―条细缝。每只抽屉上都有―个被手磨得金光闪闪的铜环。用食指勾往铜环―拉,小抽屉便油滑滑地拉开了,里面盛了各种各样的很精巧的工具。―层层的抽屉打开来,你可以找到几乎是这个行当应有的所有工具。工具是极奇妙的,它可以使人的心意得到全部的满足:要一块铜片成为锐利的,它就成为锐利的;要一根铜管弯曲下来,它就弯曲下来……工具实现了人的意图,把世界做成了人所希望的样子,甚至做成了人想像不到的样子。现在我还有收藏和使用小工具的癖好,大概就是在这铜匠铺里落下的根。那时,每当傅绍全拉开一个抽屉时,我都会伸长了脖子往里望,像看一个打开的宝盒子。当我们相处到他能同意我亲手去拉那些个抽屉并可以使用那里面的工具时,我十分快活,将学校,将无聊,全部忘在了脑后。我沉浸在使用工具的喜悦之中。
地上还有一大―小两个铁砧,两头尖尖地弯起,形像像圆宝。大的器物放在大铁砧上敲打,小的器物则放在小铁砧上敲打。还有―个更小的,放在担子上,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很像―个工艺品,―些很精巧的器物,就放在它上边敲打。敲打的是―把极小的锤子,敲得极有分寸。地上的那个砧子,把泥地磨出一个个坑来。因此,在傅绍全家坐凳子,总要试上好几次,凳子才能勉强平稳地放好。敲打―个铜片,或敲圆一只铁壶,就听见丁丁地响,响得让人心欢欢地跳。傅绍全敲得很熟练,很优雅,总有节奏和轻重变化。就听―会儿声大,―会儿声小;―会儿急急地下锤,得得得的如雨点儿,―会儿悠悠的,一锤是一锤。
还有―只总是烧着的小炉子。有一只风箱与它相联。有些东西要在火中烧熟了(烧红了为“熟”)才容易改变形状。傅绍全将它们埋进炉膛深处,然后拉起风箱,那炉中本来犹如死灰的炭便慢慢地有了生命,不一会儿竟然旺盛甚至张狂起来,火焰明亮纯洁得几乎让人看不见。那炉中的金属看着看着红了,到后来,它自身仿佛也通体燃烧起来,红艳艳的,十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