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销魂-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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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华淡淡一笑:“然后再让全北京的地产界都知道艾德华居然喜欢男人,是不是?……没有关系,从知道自己性取向那一天开始,我从来就是这样面对所有人的。毕竟社会越来越宽容冷静,相信客户需要的是一份出色的设计,公司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员工,性取向并不影响我工作的水准。代价也已经付出过,我真的不介意。您公开宣布我的私事之后,如果认为还需要用开除作为惩戒,我一定很痛快接受。如果您不反对,这就回座位继续工作了。”
猝然变得苍白的俊朗面孔、依然挺直的姿态和坦然承担所有责任的谦和语气,似乎让面前的艾德华拥有一种难以侵犯的力量。静默片刻,陆宇健心头涌上来一阵懊恼——今天自己怎么显得很猥琐似的?
不知道还能怎么谈下去,他求援地看看蒋晖:“蒋叔叔……”
“儿子毕竟是帮母亲的,艾德华,希望你不要动意气。今天他情绪激动,平时不会这样咄咄逼人。”看着剑拔弩张如一只刺猬的陆宇健,有看看疲惫苦恼却依然维持绅士风度的艾德华,想到此刻陆申的烦恼,蒋晖暗暗叹一口气,诚恳地开口试图打圆场:“作为总裁,我的判断是,作为公司的一员,你并没有做任何不符合公司运营规则的事,且表现出色。所以,我蒋晖代表管理层,以职位身份挽留你,希望你接受。”
没有认真想,为什么蒋总经理一贯冷静的眼睛深处,有从未见过的情绪震荡。只有两个念头在苦苦交战,占据了所有的思维能力:
——陆申居然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交给家人恣意践踏,应该尽快对他失望,不再眷念;
——要以人格的力量,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包括这个弱势群体共同的尊严。
得到蒋晖暗示可以离开的眼神,艾德华尽量让自己保持神态正常,回到办公桌后,对擦肩而过眼神充满关切的Anita勉强微笑,然后凭着本能,开始打仗一样处理各种看熟看惯的文件。机械做完一天的工作,已经变得迟钝的大脑实在懒得去想,明天开始公司里面多了陆公子,该如何自处。彻底被打击之后,工作效率反而高了很多。
艾德华当然有自信,对于他来说,凭实力与资历,到任何地方也能赚维持生计的一份钱。即使这个城市这个行业容不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生存下去。无论在什么地方上班,都只是工作而已。只要实力够,身为职员,反而比老板们有更多的自主权力,更多的选择。当然不在乎公司里面有太子爷的威胁,更不在乎同志身份被公开。在怪异眼光之中生活多年,早已经习惯。
可是,心依然绞痛——就算陆申根本不可能喜欢男人,只是懒得拒绝送上门来的床伴,偷空享受一下不同的欲望滋味,也没有关系。两个人将会成为陌路人也没什么,这绝对是他早就有心理准备的结局。但,很可以做得更平和愉悦一些,或者更简单明快一些。为什么要一去无踪,然后放任家人用侮辱来纠缠对方?
难道过去种种欢聚和忘情对他来说实在太不重要,清醒之后,回家之后,就可以轻松地弃置如蔽履,再顺便用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证实他对家人清白诚实?
十
责任
坐在凉意越来越彻骨的大石上,陆申静静看着雁栖湖水的源头已经冰封,只留下一点点活泉眼,以那样温柔潺潺小溪的形象流出来。充溢在心底的,不是一贯处于这片小树林中的恬静平和,而是这些天来一直控制着身心的深切悲哀。和周遭典型北方冬天的枯黄、深浅褐色与苍灰的环境色调倒是挺合拍。
“就知道会在濂泉响谷找到你。”背后响起生怕惊动什么的温和声音。
当然知道,也只有大学时候常常一起回怀柔来玩的蒋晖,才能想起来到这里来找人。陆申疲倦地揉揉太阳穴,随手指着对面的石头:“坐。不过太凉,你身体弱,垫着我的衣服吧。”
“咱妈过世也一个月了,你节哀……”当然知道对于老友来说,母亲猝然不在人间意味着什么。蒋晖不好多劝,又担心他的状况,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希望引开他的注意力:“这么长时间你连手机也不开,公司的事情也不管,弄得好些朋友连说来祭奠,都不知道怎么出席。”
“公司有你就行了,我瞎操什么心?”陆申叹气。
“别逗了……我不过是块看家的料子,决策还需要你自己做。”
“你说,辛辛苦苦赚那么多钱,看起来轰轰烈烈,有什么用?能买我妈多活一天吗?”陆申摇摇头,懒得正面回答老友的劝告。
“起码钱能让咱妈在医院里面得到最好的照顾,肾衰竭回天无力,但你买得起千把块钱一支的止痛针,老人临终能保留一点尊严,少受一点折磨。”蒋晖温和的,“你努力赚钱怎么会没有用呢?咱妈去了,咱爸还在呢。别太陷在伤心里,照顾活人更重要。”
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陆申的思绪清明了不少:“也就几十天前,我接到病危通知往回赶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公司里人才济济,不用我担心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没我不行了?”
“你不在,我架不住宇健的大少爷脾气,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
“宇健去公司实习是永红的主意,难道他敢在公司捣乱摆少爷架子?”陆申一怒跳起来,踏上湿漉漉的石头,差点滑倒。晃一晃平衡了重心,立刻想到老友不应该承受这愤怒,很快冷静下来了:“小宇不是那么浑的人,不至于给你添乱。拿他跟我说事儿吧?”
“不至于不至于……小宇上班不错。”蒋晖顺势也站起身,示意一起沿着潺潺溪水边的小路向山谷外走,“不过他得罪了公司很重要的高层。我也没法说他。”
“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对永红说了什么?看样子小宇像是为他妈去的。”蒋晖尽量让语气缓和,“昨天他刚到公司,就特地找艾德华来骂了一顿。骂他……勾引你。”
陆申惊呆了:“什么?你说什么?”
母亲丧事不但让全家都忙得团团转,对他的打击也实在太大。所以,这段时间他几乎是有意识让脑子空白,除了抽空打几个问候电话,连对艾德华详尽说明自己此刻心绪状况的力气都没有。偶尔念及,也只想等跟母亲相关的事务和心情统统平息下来,趁机调整一下,弄明白心里到底想、怎么跟他相处,再找他说清楚——仗着一个多月相处下来,知道艾德华习惯从别人立场考虑问题、凡事肯体谅。可是,永红怎么会知道艾德华的事情?还派儿子去公司给他难堪?
看见陆申震惊和痛心的表情,蒋晖只好扭头走自己的山路,不让他看见微微苦笑的表情:“那场面其实挺……要命的。幸好艾德华够硬,算是扛住了。我还以为你压根儿就不喜欢男人,巧妙委托嫂子派宇健出面,让对方知难而退呢。当时我还说要提醒你一声,明知道艾德华挺好一个人才,就算你不喜欢,也可以用更委婉的办法拒绝,情面上不弄僵,公司还能用他。怎么,你……不知道这回事儿?”
想到住在那套小公寓里面几乎忘记天地岁月、远离具体烦扰只享受激情的时间,想到艾德华被侮辱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揪心的懊恼让陆申几乎没办法保持风度,面对无辜的蒋晖,已经忍不住震怒:“永红怎么这么糊涂?自己男人出了问题,让儿子跑去教训别人?亏她还天天把上流社会教养挂在嘴边。”
“你和嫂子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女人有直觉的。”蒋晖委婉地提醒。
陆申一时失语。
永红并没有做错任何事。知道母亲病危,随便找一个理由离开艾德华回到家以后,居然赶上的只是慈母去世的场面,整个人受不了猝然的打击,一下子掉进了悲痛里。根本就没有和她亲近过。可能习惯了在艾德华家看着他随时裸身到处走的那种自在,越来越不能接受永红期望全家都要优雅、有教养的努力。也许,真是自己眉梢眼角甚至讲梦话透露了什么不成?
看到陆申失魂落魄苦苦思索,梦游一样走着,蒋晖试图说点别的:“最近我们在考虑配合城市的地铁规划,优先拿到一些土地使用证,再做几个大项目……”
“阿华怎么样了?”陆申不耐烦地打断。
从来没有试过讨论公司重大决策被漠视,蒋晖惊讶地回头看一眼老友:“从读大学到昨天,我的印象里,公司从来都是你的命根子。阿申,怎么了你?”
“没听到我在问你?阿华没什么事儿吧?”
“他啊……见到小宇没有推诿,很痛快地全部承认跟你之间的事,还说,是他勾引你的,你根本就无辜。还说后来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提出及时分手,是他不对。嗯……当时也有点发火了,很强硬地说不怕小宇把他的事公开,从来不担心找份工作,怎么都能养活自己什么的。”蒋晖复述着。虽然从昨天就开始的不舒服一直在心里翻腾,还是有些忍不住,露出一个莞尔的表情——大男人如陆申,知道偷欢的情人时时处处都这样勇于承担责任,并把他描绘成无辜受害者形象,是会觉得高兴呢,还是受到侮辱——藐视他作为男人的担当?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也确实比较特别。
陆申整个人呆住了。激发了自己身体潜藏欲望和激情、日常相处又体贴到令人忽略生活中还有琐碎麻烦存在的艾德华,居然挺身承认从头到尾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错、一个人的责任?如果真的都是艾德华的错,自己做的一切,又算什么?感动和羞愧轮番轰炸,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怎么站住不走了?”怕好不容易开始的沟通弄僵,蒋晖不敢追问他的想法,只审视了一下陆申变幻的脸色,招呼了一声,“喜欢这里的小瀑布啊?”
他们已经走到四面浓密杂树林和石灰岩环绕的小空地,阳光透过枝桠斑驳洒进来。冬天断流的瀑布遗留一整块冰的痕迹在石壁上,脚下的寒潭也全部结冰了。枯枝、冰潭和被冻得静默的瀑布一起,令周遭幽冷安静。
沉默良久,陆申终于开口:“这种事的责任,可能是别人的吗?我是男人啊——就算他引诱,我真要不肯上,能发生什么事?……是我犯的事,我会自己搞定。如果方便的话,老蒋,你明儿回公司,帮我跟他打个招呼,我还没死呢,小宇伤不到他的。”
“我既然会专程来跟你说这些,公司里面你放心,我还能压得住。艾德华不会有事的。我倒是觉得,艾德华认这些帐,不纯粹是维护你,他是这种凡事抢着担当的脾气。”蒋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妒嫉,总之并不希望陆申真的站出来为艾德华做太多——那样对公司也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于是,语气和缓地解释:“没事儿跟他聊天,有些说法很有意思。他说在任何时候,只要有人问,他都会坦白自己喜欢男人,因为这只是一种爱与性的选择,不算什么。另外,对他来说,人生最大的追求是活得幸福——就是他自己觉着高兴。如果没办法得到幸福,有钱有男人地快活一下也不错。何况我太熟悉你,以前根本就没有可以和男人做那种事儿这根神经。我相信,就是他引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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