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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青蛇 作者:李碧华-第4部分

小说: 青蛇 作者:李碧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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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望着烟雨西湖,三潭印月和阮公墩,迷迷糊糊。恼人的春天,恼人的春意。结果我还是扮演中间人的角色,一口气把一切都说个精光: 
  “姑娘是白素贞,四川人氏,我老爷做过处州指挥。不幸双亲早已去世,且葬于雷峰下,因为清明节近,姑娘带了我——小青,上坟扫祭。我们在杭州,投亲没遇,无依无靠,又值一场急雨,若非相公便船相载,实是狼狈。” 
  见他洗耳恭听,甚为专注,便又道:“我们的身世,完全告诉你了,还有什么要问?” 
  “没有了。”然后一切归于沉默。 
  真气馁,生平第一遭出来勾引男人,竟遇着个不通情的呆子。他简直便是叫杭州蒙羞的一碗不及格的桂花糖藕粉——糖太少、水太少,税税稠稠,结成一团,半点也不晶莹通透。 
  素贞额角有水晶似的透明雨滴,轻缓沿额游曳至眼角。她眼睛微眨,两滴悄悄下溜,经粉须,遇腮红。界尖的另一水点,亦随人中滑至唇边…… 
  这两颗水珠儿,到底会不会碰上了,凝成一气?抑或在她尖尖的下颌处才作招呼? 
  许仙不知看人抑看雨。 
  素贞竟然娇羞柔弱地,别过脸去。 
  他得不到落实答案。 
  有点依依。 
  素贞指指那伞。我装作者不到。 
  到了清波门岸上,他撑起那伞,见我俩衣衫尽湿,孤苦无依难于上路,终鼓起无穷勇气:“姑娘,这伞借予——” 
  我即接过:“哎,这伞相公明日来取回好了,谢谢!”——这才算有点眉目。 
  姊妹俩合打一伞,正欲袅更没入雨雾中。许仙有点腼腆:“姑娘好走。” 
  不。素贞回首: 
  “相公,你晓得往哪儿取伞?” 
  “我还不晓得。” 
  “我家住箭桥双条访巷口,寓外有小红门,上书白寓。——许相公,明日你可准到么?” 
  “不管晴雨,准到。” 
  “风雨不改?” 
  “是” 
  于是我俩又在他的恭送下,合打一伞,施展那袅袅的身段。两条蛇,要走得多好看便有多好看。一瞥他二人,眼神间纠缠不清,几乎没结成情茧。 
  我肯定这小子今夜里睡不安宁,睡梦中,心猿意马驰于里,浪蝶狂蜂闹五更。金鸡一叫,才把他自南柯一梦惊醒。 
  我也在疑惑。听说世间的男人,都是叫女人伤心的同类。推眼前一个,有什么能力叫女人伤心? 
  素贞的眼光,一失中的。虽是落魄人,但却有绵绵意呀…… 
  结果睡不安宁的,除了二人,还有我。 
  第二天清晨,素贞已把这荒宅布置妥当。箭桥双茶坊巷口的一所楼房,进来是个粉红嫩绿的大荷地,两扇大门,中间四扇看街槁子眼,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交椅,挂四幅名人山水古画。——也不知自哪里偷来的便是。而她自己,端了龙井茶,呆望杯中嫩叶成朵,一旗一枪,浮沉不稳。 
  “你算定了他会来产’我问。 
  “当然,他说风雨不改。” 
  “你真有信心?”我故意,“要是他不来,怎办?” 
  “一定会来的。” 
  稍顿,她又道: 
  “你去看看荷池小路那边打扫好了没有?酒菜准备好了没有?” 
  哎呀,我那么困,卷住横梁,刚打个呵欠,空中有只苍蝇,自投罗网,长百一伸,先来个小点。吃过苍蝇,一得意,翻翻白眼,尖锐的长牙又露出来。 
  “你要控制自己!”素贞教训道,“做人有做人的规矩,别坏我好事!” 
  算了算了,我惟有望下一踪,脚踏实地。 
  “一切都好了。他不来,我们自己吃!”我喃喃,“我是他,我就不来。哪有这么现成的便直可捡?他不来,不过损失一把伞,值多少?来了,得损失一生。” 
  “难道我不也是一生吗?婚姻非同小可,人间有所谓生死相许,谁只着眼一天半天,一年半载?我和他有缘呀!” 
  “哦?”我取笑,“不是色相吗?他长得不英俊,你肯要?” 
  被说中了吧? 
  说完撇撇嘴,跑到门外。 
  这小小巷子,行人往来不绝。太阳的光,又照到花架上了。我看不起素贞那过分的相思,真没种,才不过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可靠吗?我不以为然。 
  无意识地站在门外,不做什么,其实正做着什么 
  眼睛如一张深网,撒向小巷极目处,是的,行人往来不绝。 
  我想,这样的生涯,多烦闷,只因为男人的一句诺言,便苦苦守候,心中还念记他的轻攀浅笑,三言两语,手挥目送。 
  一直地等,一直地等。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涯! 
  眼中依旧不见他的影子。只有行人往来不绝。 
  笔直的小巷,被我网得扭曲了。 
  一定会来吗?——啊我竟然在等呢。二百五十八、二百六十六、二百…… 
  数到第二百七十四人。 
  “小青!”我听到这个男人在唤我。 
  抬头见许仙。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人。 
  他换过一身干净好衣裳,深浅的藕色,看上去也是一根藕。藕断丝连。 
  “相公,我等你,等得双腿都发麻了。” 
  他连忙拱手道歉: 
  “对不起呀,雕版没做好,一时走不开。我一路找,又怕走错了地方。走对了小巷,又怕等会不晓得言语…·” 
  “那有什么可怕?” 
  “小青,你看我这一身可还瞧得过去?” 
  然后他秀长风目,已暗探内院。他的眼神,并没流连于我身上,我等了他好久,第二百七十四人。直至他出现了,我的心剧烈地跳——然而,他的眼神并没流连于我身上。 
  “小青!可是许相公来了?”里头问。 
  我只得延请他进去。一路走,只见四扇暗棍子窗,揭起青布幕,一个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须更蒲,两边也挂了四幅美人,中间挂一幅神像,桌上放一个古铜香炉。许仙正打量间,我那姊姊丰姿绰约地现身了。 
  打扮得狐狸也没她妩媚。 
  “许相公谅是采用饭。” 
  “不不,我只是来取伞吧。” 
  素贞道: 
  “相公的伞,昨夜又借了给舍亲,因他赶路,故今日仍未送来。再饮几杯,着人取回给你吧。”二人便浅斟低酌,一时间竟不提那伞。许仙告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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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还是等他来。 
  他人没到,忽地来了一个瞎子。他是有眼无珠,以鼻当目的臭道士,两个精灵的道童相随。 
  只见他一路用力嗅吸,竟在我们寓外站定,神色凝重。 
  我吃了一惊,闪身静观其变。 
  谁知他道: 
  “是这儿了!快洒。” 
  两个道童手脚伶俐,把一些浓烈的粉末洒泼在门外墙边。好难受!此时许仙却已抵涉。他奇怪: 
  “咦?多刺鼻的硫磺味儿?” 
  瞎眼道上听到人声,忙戒备着,不知来者是什么“东西”。 
  一个道童忙解释。 
  “顺父,这个是人。” 
  许仙莫名其妙。一怔: 
  “谁不是人?” 
  “难道相公不知道屋子里头有蛇妖吗?” 
  岂有此理!拆穿我俩来了,急告姊姊去! 
  “我看得见的,要靠看不见的来相告?”许仙一点也不相信,斥道,“你们在这儿妖言惑众,污染民宅,当心我告到官里。” 
  当下换过温柔腔调: 
  “两位姑娘,我许仙来了。” 
  道士气得拂袖而去: 
  “呸!色迷心窍的睁眼瞎子,看你一阵如何懊悔!” 
  我正一路向素贞禀告,走到一半,硫磺苦热攻心,“吧随”一声倒地,已全身发软,呕吐大作。 
  好个素贞,临危不乱,即时把桌上酒壶倒倾,衣袖一挥,酒偏上天,念咒施雨。急雨一下,水流把那可恶的粉末冲走了。 
  空气变得清新。 
  我俩方才魂归原位。收拾身心,出门会客去。 
  素贞款款现身,仪态万干,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白姑娘,今天我来迟了。” 
  她若无其事地问: 
  “呀?一阵急雨把硫磺都冲走了?” 
  “这里有蛇吗?” 
  “防患未然,小青,你去着人明天再来洒一遍吧。” 
  我不惜不愿: 
  “吃过酒菜再去吧。——你不用我做媒?” 
  “先做正经事。”她有心把我支开,“许相公这儿有我。” 
  没辙。 
  我只得无奈地离场。 
  先缓步,后急走,再飞窜,直追道上去。 
  你以为我不知你干什么勾当么?——“说来话长了··,…”素贞一定微笑着,就着炉火,替许他把湿衣烘干。 
  “我俩刚搬至不久,家中没有男人,很不安全,怕被坏人打主意,遂制造流言,说屋子里有蛇,还特地请了道上来捉妖呢。” 
  她那么老弱、风情,却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似的,谁不生同情,企图保护? 
  就趁着许仙心摇神荡之际,她必然伺机碰碰他这老实人的手: 
  “相公,这几样小菜味道如何?” 
  “很好呀。” 
  ““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妩媚地为他布莱、举杯劝饮,把心事悠悠套问。 
  酒不醉人,女人施展浑身解数,男人根本招架乏力。 
  “真不敢劳你玉手。” 
  她又再强调: 
  “说来,也是因着家中没有男人,所以多请一个下人也不大放心。相公——”三脚的金兽香炉,飘出袅袅轻烟,像一根颤动着的心弦。 
  竹树的影儿在纱窗外点着头。 
  素贞喜地抓住他的手。 
  他讪讪地,没话找话说,还是老套: 
  “我……我是来取回那伞的。” 
  “哈哈”她恨恨。 
  脸上还是娇羞万状: 
  “哪伞,索性搁在我这儿吧?相公,我飘泊孤零,只求一位知心人,天天吃我烧的好菜——” 
  “我” 
  素贞见他沉吟,生怕他不肯。正色道:“相公,我之所以做此选择,主要是家中还有一点资产,并不贪慕升官发财,而且阅人之中,但凡甜言蜜语无事殷勤的,都不是心中所要。像相公那样,自食其力,沉静寡言,我才喜欢。” 
  我向空中暴喝一声: 
  “无耻!” 
  追上那臭道士臭道童了。 
  不知骂的是谁?——是骂家中那一对,抑目下这三名? 
  “你们干些什么勾当?” 
  瞎眼的道士嘎然止步,翻起白眼,竖起耳朵,决意跟我耗上了。 
  在桥边,走水道,他枉摇银铃念咒语,哪里是我手脚? 
  三个人咕略咕略的全被我扔下水中去。小惩大戒。 
  老实说,若我不是记挂姊姊与那男人不知进展如何,还真的一直玩下去。 
  他俩如今怎么样? 
  神仙下了凡,不也是凡人吗?凡人结得神仙眷属,自己也成仙了。 
  人说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素贞宽衣解带,一层一层又一层,如同蜕皮。 
  许仙秉烛来窥看,呆住了。 
  素贞连忙一口气吹灭了火。 
  火在帐内烧着。黑暗中,只听见轻微的喘息。她把他纠缠着。 
  他在她耳畔软语。 
  她笑:“我不依——” 
  真选作! 
  我的身子卷在梁上,双目发出晶光,居高临下,好奇地偷看这一幕。 
  他们如胶似漆地摇荡和缠绵,动作斯到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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