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毒蛇缠住我 作者:丁旸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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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停下了讲课,扭过头和蔼地看着这个女生,推了推自己扁平鼻梁上滑下的金丝框眼镜,轻声地问道:“怎么了?”显然,这个老家伙在强压着自己心里的火,在尽力保持着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风范。
女生慌忙坐下,来回晃着自己的脑袋,手足无措地说:“没,没什么事。”
“那好,我们继续讲课。”教授又推了推眼镜。
我把腿慢慢地放下。透过教授的金丝框眼镜我看不清此时他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哪个方向,但我却发现他头发的根部全是白色的。原来他的黑发是染的颜色。我在试图使自己的心态平静下来,我心里明白,实际上刚才当我把右腿伸直的时候,我的右脚尖也不偏不倚地踢到了那个前排女生的屁股上。
下课了。教授让几个依然持有高中学习态度的学生拦住,被请教问题。我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拐角处独自抽着烟。烟雾在我的口中喷出,然后又将我笼罩在它们中间。不一会儿,教授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向我走来。我嘴里叼着这支没有燃尽的烟,使我并不怕他。教授走到我的跟前:“在教学楼内吸烟,可是要被罚款并且会通报批评的。”
我“嘿嘿”地笑着,并把烟从口中拿下来,扔在地上将燃着的烟蒂用脚踩灭。由于楼道里很暗,我看不清教授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在对我微笑,于是我也对他摆出一副笑脸。我想楼道里这么暗,他也是看不见我的微笑的。既然我们彼此都在互相微笑,而又彼此看不清对方的面部表情,这也算是公平礼貌的了。于是我便礼貌地问道:“老师,您找我有事吗?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去准备上下堂课了。”
“噢,你叫丁一是吗?”
我点点头。
“那好,如果明天你有时间,到我的办公室去一趟。”
“老师,您的课,我没有犯什么错吧?”我想辩解什么。
“当然没有犯错,只是关于你上学期一篇结业论文中的几个问题。”
我长舒一口气。
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便走了。此时我觉得自己的肚子在“咕咕”乱叫。我打算去食堂吃一点东西,然后回宿舍美美地睡上一觉,或许我还会梦见赵燕水淼。反正下午的课,我是不打算上下去了。
我回到宿舍,本是打算去睡觉的,但看到那尊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石膏像后便睡意全无。这个石膏像大概是我十六岁的时候拥有的。至于具体细节,我是早已记不清了,好像是我父亲的一位搞艺术设计的朋友送的,并告诉说是“普罗米修斯”。我想,这肯定是他想像的“杰作”。反正在那之后,我便一直把它摆在我的书桌上,似乎这一个被毒蛇缠身、表情坚毅的男人可以激励我的学习。可这一意义却在我考上大学之后便已经消失全无了。现在我可以看到柔和的阳光照射在普罗米修斯的脸上,那张痛苦万分的脸早已变得不再坚毅,似乎是有些陶醉在其中。普罗米修斯在仰天长啸。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脖颈上的一根根青筋。我知道他在注视着我。多年以来,这个在天庭上盗取火种的男人一直在注视着我,好像希望我能够遭受与他同样的痛苦。可是我不会的。
我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有一摞稿纸,稿纸上赫然写着“一条毒蛇缠住我”这一醒目的标题。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像一名作家那样,案头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名茶,埋头写作。可是我根本做不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个题目之下继续写点什么。这时摆在一旁的普罗米修斯的脸上对我流露出嘲弄的表情,幸而此时,一声电话铃响把我在与毒蛇和普罗米修斯的尴尬局面中解脱出来。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李神父的声音。
“喂,你好!是丁一吗?”
“是的,您是哪位?”
“是我,李神父。”
“啊,您好,神父。您这会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这周五就是圣诞节了,教堂里有圣诞活动,你不过来看一看?”
“哦,是这样,我想我应该会去的。神父如果您就为这件事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把电话挂了,我一会儿还要去上课。”
“那,好吧。”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忙音,神父把电话扣下了。
如果我不是告诉这位神父我过一会儿还要去上课的话,他肯定又会给我传经布道的。我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天主教徒,认识这位神父完全是出于一种偶然的巧合。也许就是这种巧合才使我相信了上帝的存在,否则我又怎么会在无意的情况下认识了一位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使者——神父呢?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必有定数。
认识他大概是在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那晚,这个城市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在路灯焦黄的灯光照射下,漫天飞舞。看着窗外的雪花,我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打算出门去散步,大概当时因为我又想起了赵燕水淼吧!毕竟雪是水的结晶,二者还是有着关联的。可是我却发现在校园内,飞雪漫天而处处情侣。夜,并非如我所想像得那么寂静。于是,我便走出了校门。校外的马路上,行人休息的长椅上有着厚厚的积雪,雪还没有溶化掉。我便把长椅上的雪向两旁清理了一下,竟然发现雪中有一个红色的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枚精美的钻戒。那钻戒在漫天纷飞的白雪映照下,熠熠闪着耀眼的光。没等我多想什么,我的手便将钻戒收好,送进了衣兜里。坐在长椅上的我,暗自庆幸自己在冰天雪夜里拾到了一枚钻戒——一颗失落的心。
有一辆“宝马”在马路上疾驶而过。我看见在它闪过后的马路附道上,有一个人以驾驶“宝马”车同样的心态骑着一辆老式的自行车急促而来。不知怎的,看着他那骑车的样子,我的心跳也愈加激烈,好像有一种他是来与我索要这枚戒指的感觉。他离我愈来愈近了,我竟感觉得到他骑车的速度也愈来愈快。但由于路面过滑的原因,他开始失去重心,车把开始剧烈地晃动。自行车像是一匹失去控制的烈马,极力地想把他从坐骑上甩下来,可他却使劲地抓住了车把。
最终他还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当我走过去想扶他一把时,他已经站了起来。
“小伙子,你有没有看到这么大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他的双手比画着,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没有吧。”我挠着头,尽量装出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
“那好吧。”他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仍是四处寻找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这可倒是让我怎么是好啊!上帝啊!明天我还要以你的名义给人家举行婚礼啊!”
他穿着一件类似于中山装式样的立领式深色上衣,领口上露着衬领白色的领边。凭他刚才的一番自语,我想他应该是一位神职人员,应该是一位神父或者是一位牧师。更何况他的神态和相貌真的很是符合我想像中的神父的样子。微胖的身材,双下巴并不明显,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约有四十多岁的模样。
“您一定是位神父吧,要么就是一位牧师!”
“是神父。”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把头低了下去,看着自行车的链条,“你看出来了?”“哦,看电视上演的神父不就是您这幅模样的吗?”
他笑了笑,但没有理我,显得很是慌张。
“您这是怎么了?”我俯下身去。
“啊,我好像就是在这里丢掉了一枚戒指,那是明天我将为年轻人主持婚礼时,新郎要送给新娘的结婚纪念信物。”
“哎呀!”不知是怎么了,这时我竟显出一副格外关心的样子,或许当时我很无耻,“那么我来帮您吧。”于是我也蹲下身子,认真地帮他找了起来。
过了一会,他直起身子,捶了捶腰,说:“小伙子,别忙了,谢谢你,我看找是找不到了,这么大的雪,你就别麻烦了,明天一大早我再按照丢失的钻戒的样子去买一个回来算了。”
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仍蹲着身子,悄悄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然后,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惊喜样子,把那个装有钻戒的首饰盒装作是从雪地上找到的,一边煞有介事地拍打着积雪,一边高高地冲着那个几乎无奈的神父举着,兴奋地说:
“我找到了!”
“找到了?”
神父接过首饰盒打开,惊诧地看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说:“上帝保佑,我的孩子!”他不断地在自己的胸前比画着,画着十字。
就这样,煮熟了的鸭子,又让我自己放飞了。我到现在一直在责怪自己,为何非要把那个戒指还给他。我真的怀疑自己那晚上脑子里是否进了水。难道就因为他是上帝的使者?还是因为那枚戒指是一段爱情的见证?我开始忌妒那个新郎,我不该把戒指还给神父,让他的婚礼泡汤。哦,天啊!我怎么此时又会忌妒那个新郎,我跟人家又无怨无仇,只不过因为人家的婚礼,在我舍弃意外之财的前提下又可以正常举行了。难道我是在忌妒爱情?我坐在写字台前,普罗米修斯的眼睛盯着我,这个盗取火种的家伙,你何必这样看着我呢?那枚钻戒不是什么火种,我或许可以拿它去讨好赵燕水淼,但绝不是什么火种。我至今还记得那晚的情景,神父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说:“上帝保佑你!”对于你——普罗米修斯来说,则是你的仇人宙斯保佑我吧。
看着普罗米修斯,困意一阵阵向我袭来。我想,梦里大概会遇见赵燕水淼吧。明天我还要去那个教授办公室呢!
第一章 当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
当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才知道教授的名字。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匀和,所以我可以很清楚地看着他的脸,不用像上次在楼道里那样去猜测他的表情。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示意让我坐下。他递给我一本书,说是他写的。我注意到书的封面上著作者的名字是:陈之初。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了这位对我有所偏爱的教授的大名。我双手接过这本书,翻了一下,翻开扉页,书的环衬上印有陈之初左手夹着一支香烟,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在作思考状的一张很酷的照片。我又翻到封底看这本书的印数,只有一千册。我撇了一下嘴,心想,这本书肯定是自费出版的。大概像这种一事无成的知识分子,总是想给自己一点精神上的慰藉,于是便自费出书,自欺欺人罢了。我把书合上,然后装作一副很珍爱的样子,在书的封面上摸来摸去,显得十分恭敬。陈之初微笑着说:“这本书你拿回去读吧!”
“哦!”我答应着,“陈教授,您找我来是不是为了我论文的事情?”
他突然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对,对对,是这样。”他弯下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篇装订好了的文章。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我上学期写的论文。他这时候才把我的论文拿出来,大概刚才他还一直沉浸在向我这个学生炫耀他出书的兴奋中。
我的论文被他摆在桌面上。陈之初没有急于给我谈论文的事情,而是问我是否来杯开水。我说不用。而他却又接着说他有上好的茶叶。我连连摆手,实际上我对茶是一点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