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瓦多-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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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状况下都不停地在晃动,好像在颤抖。
雨停了。接近傍晚时分。在路的尽头、家与家之间的空隙,出现彩虹朦朦的光。在雨水中竭尽全力猛然成长的植物开始筋疲力尽。无目的地四处奔驰的马可瓦多并没有发现在他身后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由绿转黄,再转为金黄。
已经好一段时间,由摩托车、汽车、脚踏车和小孩子组成的队伍跟在这棵穿梭于城市中的树木后面,而马可瓦多毫下知情。他们喊着:——猴面包树!猴面包树——然后一阵:——哦!——惊异地看着树叶变黄。每当有一片叶子剥落飞去,便有许多只手举起在空中捕抓它。
刮起一阵风,一串金黄色的叶子随风扬起,四处飞舞。马可瓦多仍以为自己肩后有一棵翠绿茂盛的树,直到突然间——也许因为察觉到自己在风中不再有任何遮盖——回过头去。树不见了:只剩下一根插满了光秃秃叶梗的干树干,还有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在彩虹的光中仿佛其它东西都是黑的:人行道上的行人和两侧边房的立面。在这黑幕前方,半空中飘的是数以百计的金黄色的叶子,闪闪发亮:而数以百计的红色、粉红色的手在幽暗中举起争夺着叶子:风把金叶子刮向尽头的彩虹那儿,还有那些手,那些呼喊;连最后一片叶子也掉落了,由黄变为橘、红、紫、蓝、绿,重新变黄,然后消失不见。
河流最蓝的地方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列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柮滋胬蛲瓴嘶乩矗郧澳切┤盟冈静凰鹊那鄄恕⑶炎樱褂性踊醯昊蛉獾甏植诙嗫椎闹桨衷谌匆鹚目只牛腿缤械腥饲比肓怂淖〖摇�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裹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机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涟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嗒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裹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它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划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略。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奸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鱼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鱼网捞捞看;丁鳜早已准备好一头栽进网裹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裹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
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违有鱼。赶快把牠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
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牠们从身上抖掉,彷佛只要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翠。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 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牠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马可瓦多逛超级市场
文/卡尔维诺
译/刘儒庭
一到傍晚六点,整个城市就成了消费者的天下。
一整天来,劳动者的主要活动是生产:生产消费品。一到钟点,像电路上的保险丝一下子断了一样,生产活动停了下来,一个个洗洗手,走了,都投身到消费活动之中去了。每天一到时刻,灯火通明的玻璃窗里,五光十色的商品展现在消费者面前:一串串粉红色香肠挂在那里;摆成塔型的瓷盘顶到了天花板;一匹匹衣料抽出一角,拼凑组合,像孔雀开屏。消费大军涌进市场,他们拆卸这一切,侵蚀这一切,攫取这一切。望不到头的一字长蛇阵在所有的人行道上和门廊下蠕动,穿过玻璃大门,延伸到商店里,围在货架旁。人们的手臂你抬我放,我推你碰,使那长蛇阵的蠕动像是由活塞的曲杆在推动前进。
快来买吧!你看,他们拿起商品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拿起来又放下,那是多么好看;快来买吧!你看,面色苍白的女售货员在货架边口若悬河,夸耀商场的床上用品,那是多么动听;快来买吧!你看,那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绒团像陀螺似的在转,一页页花纸像长了翅膀在飞,花纸把人们买到的商品包成小包,小包外又有中包,中包外还有大包,每包又用那五颜六色的绳子捆起来,结上蝶式花结,那又是多么漂亮。大包、中包、小包、小小包,一齐涌到付款台前停了下来,一只只手指又在这一个个小包里搜寻,寻找零钱。下边,在那林立的陌生人的腿和裙裤中间,松开手的孩子们张皇失措地哭喊着。
就是在这样一个傍晚,马可瓦多带着一家人出来散步。他们没有钱,这散步只不过是看看别人花钱买东西;不过,钱这东西流通得越快,也就越有可能有那么一部分流进不抱希望的人手里:“迟早总会有那么一点点落入我的钱包。”可是对马可瓦多来说,他的工资不仅少,而且人口又多,分期付款的钱要交,欠的债要还,因此,钱到手马上就又流走了。不管怎么说吧,看看别人花钱也不错,特别是在超级市场。
这个超级市场的货物是自拿自取的。门口停放着铁丝编的小货车,上面很像篮子,下面装有车轮,每个顾客都可以推上这么一个小车,把要买的货放进去,最后出来的时候到付款台算帐付款。马可瓦多进去时只推了一个这样的小车,他的妻子、四个小孩子也都各自推了一个。这样,一家人一人推一辆小货车鱼贯而行,在那些摆得像山一样的食品架之间漫步。他们指指香肠,摸摸奶酪,念叨着它们的名字,像是在人群中辨认老朋友的面孔,或者熟人的面孔。
“爸爸,我们可以拿这个吗?”孩子们几乎每分钟都提出这样的问题。
“不行,不能动,禁止抚摸。”马可瓦多回答说,他时刻都记着,转这一圈之后,最后等着他的将是算总帐的收款员。
“怎么那边那位太太拿了?”孩子们纠缠着不放,他们看到那些优雅的太太们在选购。
这些太太们到超级市场来,本来可能只不过是为了买两个胡萝卜和几棵芹菜,但是,面对着这罐头摆起的金字塔,也不由自主地选购了。于是,咚咚咚!一盒盒西红柿酱、糖渍桃子、油浸鱼掉进了她们的小车;她们取这些东西时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听从什么命令。
总之,如果你的车是空的,而别人的车是满的,那么,你只能忍耐到一定程度,然后你会感到嫉妒,感到伤心,于是再也不能忍耐下去。这时马可瓦多在吩咐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不要乱动之后,快步来到货架之间的一个过道,货架挡住了家人的视线。于是,他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蜜枣,放进了自己的小车。他只想过过瘾,推着这盒蜜枣转上十来分钟,也像别人一样显示显示自己购买的货物,然后再把它放回原处。除了这盒蜜枣之外,他又拿了一个红瓶装的辣酱、一袋咖啡和一个蓝色袋子装的挂面。马科瓦尔多知道,只要小心一点儿,他至少可以推着这些货转上一刻钟,饱尝善于选择商品的人的甜丝丝的滋味,同时又不必付一分钱。但是,孩子们要是看到了,那就糟了!他们会立即效尤,最后如何收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马可瓦多一会儿跟着忙忙碌碌的女售货员,一会儿又尾随珠光宝气的阔太太,在货架间拐来拐去,尽量设法不让家里人看见。像这太太或那位夫人一样,他模仿着,伸手拿起一个香喷喷的金黄色的甜瓜,或者一块三角形的奶酪。喇叭在播送着轻快的音乐,顾客们随着音乐的节拍或进或停,跟着节拍准确地伸手,拿起货,放进小车,一切随着音乐进行,显得那么和谐、自然。
现在,马可瓦多小车里的货物已满满当当,他的双脚又把他带到了一个顾客很少的地方。这里的商品名称越来越让人摸不清头脑,而且又装在盒子里,虽然盒上画着图形,但这图形使你弄不清是莴苣用的肥料呢,还是莴苣籽,是莴苣呢,还是毒死莴苣上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