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已 作者:毕淑敏-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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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说我快要死了。”女人幽然地吐了一口气,“那个医生要是不说话,事情就没救了。”
“不!不!他可没说你快死了。他也没不说话。他说你只要按他的法子办,什么事都会好的。”老姜忙不迭地辩解”
“你又在骗人。你是骗不了人的,干嘛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呢?也许骗骗别人还行,你哪能骗过我呢?”女人宽容地说。
“这回可是真的!医生真说事情好办。”男人想,彼此之间骗的太久,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倔大夫人说什么了?”乔先竹难得有兴趣。
“这个……还真不好说……是……”男人结巴的厉害。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咱们不是两口子吗?”
“对对!就是两口子的事!”男人如获至宝。他真没法说那个主意。
“你说呀。”
男人发起火来:“别提他!他的主意混帐极了!是把人往死路上整!”
“我不怕死。快把他的主意讲我听听。”男人的火气触发了女人的心气,穷追不舍地问。
“他说……让你再生一个孩子……”老姜等着女人撕肝裂肺地惊叫。
“他真这么说了?”女人没叫,但满脸惊愕。
“真的!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该死的袁大夫的原话。”
“他怎么跟我想的那么一洋!我早就琢磨过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俩就像两棵树。我们结了一个果子,它被风打掉了。我们再哭,它也不会回到树上去了。可是我们还能结好多好多的果子啊!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可我怕你笑话我。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事。我不是个下贱的女人,可我想要个孩子。我是个女人,我不能没有孩子,你要可怜我,你就按医生的话救我。有了孩子就有了我……”女人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的话,要是平日,早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了。今天却神采奕奕。
“不!我不能干那事。你就是真的信他那个邪招,也得养好了再说。你现在这样,孩子会要了你的命!”男人坚辞不于。除了心疼女人,他对自己毫无信心。自打女儿病,住进了病房,他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女人不再说话。她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无声无息地贴在床上,像一枚叶脉分明的书签。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都不提那个后题。他们像两艘破烂的小船,谨慎地避开犬牙交错的礁岩。
那礁岩是有生命的。在黑暗与沉默中越来越大,横梗在他们之间。
女人执拗地什么话也不说,安静地等待死亡。
男人凄惨地说:“你这不是害我吗?孩子刚走,你又要走。留我一个人干什么?谁走在前面谁享福,有人照顾有人捧骨灰盒。你比我能干,你服侍了我一辈子,这会儿就再让我一回吧。让我先走一步,让我死在你前头。虽说我比你大几岁,权当你是我姐姐,我到阴曹地府里也谢你。”
女人说:“我不是你姐姐,我是你老婆。”
半夜里。女人突然起身。说:“做锅疙瘩汤。”
“没菜了。”他们什么也不操持,家里像是被日本鬼子“三光”过。
做疙瘩汤需要根块状的菜肴做辅料。比如土豆倭瓜西葫芦,要禁得住熬煮。做得了软硬和面疙瘩差不多。假如放了菠菜,就烂成水草了。假如煮的是扁豆,硬得像地雷,垫得牙疼。
“不用那么讲究。就吃甜疙瘩汤。”女人说着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全然不见了病恹恹的模样。
男人在医院里见得多了,他恐怖地想到回光返照。
他要抢女人手里的面盆,女人像铁钳似地抓住盆,他只得由她。
火光映着女人的脸,像刷了一层金漆。女人就显得神圣。
两个人把疙瘩汤喝得呼噜噜地响。喝的时候,他们都想起女儿,可是他们都不说了。喝着喝着,他们突然不喝了,觉得疙瘩汤里有一股血腥气。
喝完了,出了一身透汗。女人说:“这件事,你听我的。”
男人说:“什么事?”
女人把男人拉到身边:“睡觉。”
炉子上坐着水,火光从炉底泻出来,与高窗洒下的月光辉映一处,金银镶嵌。
男人拼命摇头,好像他刚从水里钻出来。“你说什么?”
“睡觉。”女人坚定不移地重复。
对于那件事,她不会用更文雅的话来说,她只会这一种说法。虽然粗鄙,但她的神情极严肃。
“不不!我不行……是我不能……”男人连连退缩,直到凸起的腰肢抵到絮着蛛网的墙角。
“你能!你怎么不能!你是个男人,你就应该能!你想想我们的孩子你就应该能!”女人斩钉截铁地说。
不提女儿还好,说了,男人更瘫软不堪。
男人说:“改日行吗?我明天就去买猪腰子。”
女人的牙齿闪闪发亮。人哪都能瘦,就是牙不会瘦。“不行!就今天!我等不到明天了。明天我就会死了!”
女人被一种奇异的火焰烧灼着,光着身子在屋里追逐着男人。男人哀求她说:“我答应睡觉。我答应睡觉还不成吗?只是你的肚子里还有一个环。就是我咬着牙行了那种事,你也是坐不了胎的。”
女人安静下来,说。”我倒忘了那个铁圈。我们先把地耙平了,再撒种。”
第二天他们去了医院妇产科。主意虽说是袁大夫出的,可医院也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在医院住过那么长时间,知道了医院内部的分工也是很细的,就像各种颜料绝不混淆。要是愣掺和在一块,就是黑的了。
“你才多大岁数啊?还没绝经呢,你摘的什么环?可不是儿戏,摘了立马就能怀上。这样的事我们见的多了,昨天我才给一个已经当了奶奶的人做了流产。你有五十了吗?我劝你别着急。再坚持两年,等身上彻底干净了,再摘不急。”妇产科医生很健忘,她刚在病历上写下乔先竹的年龄,还不到四十岁。
“我就是想怀个孩子。”女人说。
“你?”胖胖的女医生像根膨化雪糕,吃惊地张着肥而圆的嘴:“你这么瘦,估计已经没有了受孕的可能。我们刚才说的只是万一。在德国集中营的女犯人,就是因为瘦,全怀不上孩子。说了这么多,我还忘了问你,你的孩子呢?”也许见多识广,谈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女医生依旧春风满面。
“她死了。”要是以往,乔先竹立刻痛哭流涕,今天她却很宁静。“这是她的死亡证明书。”她掏出叠得齐齐整整的一张纸。他们从未打开过它。
“我们还需要再核实一下。”女医生谨慎地说。
正巧袁大夫走进来。妇产科和外科在广义上属于一家。
“她的情况我知道。你就给她操作吧。”袁大夫说。他没有丝毫惊奇的神色,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乔先竹向袁大夫羞涩地笑笑。这一笑表示什么意思呢?她也说不清楚。希望在远处鬼火似的跳跃着。
女人躺上手术台。女医生把闪闪发光的钳子楔进她的身体。仿佛一堆钢鏰撞击的声音在她的洞穴里作响……一旁有个银亮的不锈钢器械桶,正好反射出医生们的动作。当然很不精确,好像被水洇过的画。由于圆弧凸起,又像哈哈镜似的变形。医生的脸像一粒长长的豆荚,套着乳胶手套的双手格外地宽阔,好像白色的章鱼。
这本是一个小手术。医生们把那个像戒指般的细钢丝环从女人体内掏出,犹如在茶杯里舀一粒黄豆。雪糕样的女医生已经用钢钳触到了它,敲响了它坚硬的表面。剩下的工作就是把它拽出来。萝卜缨已经揪住,拔出它还是问题吗?
没想到女医生遇到了顽强的抵抗。那个铁环长出了无数的根须,植入它栖居的子宫。
女医生试着加力。她把撬钉子的力量输入到悬空操作的手臂上。但那个铁环纹丝不动,好像已经在女人体内停留了一百年。
胖医生的白帽子被汗水胶在头上,勇气像雪糕一样融化了。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个女人以前绝不是这么瘦。她迅速萎缩的结果是把这个钢铁指环嵌进血肉。
“去叫袁大夫。”女医生小声吩咐护士。
老姜等在外面,焦虑不安。女人进去好长时间了,毫无音讯。他从护士急匆匆的脚步里觉得异样。他忍着没问,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他。
他看到袁大夫走过来。他希望袁大夫能给他一个微笑,他就会安心好多。但是袁大夫看也不看他走过去,好像他是一只痰盂。
女医生刚想交待病情,袁大夫说:“我明白。”
女人被悲哀蒸发了。残存的躯体坚硬如铁,包裹着避孕环,如同一口保险箱。
乔先竹从不锈钢筒的反光中,约略知道出了点麻烦。这意外到底是什么她不清楚。女医生的摆弄还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痛苦,只是觉得内里坠胀。
看到袁大夫,乔先竹不好意思。虽说打过许多次交道了,但她此刻姿势不雅。只是男医生的态度非常严谨,容不得你有丝毫忸怩。
袁大夫轻柔地操作了一下,说:“是我劝你要个孩子的。现在我要劝你不要孩子了。”
“为什么?”女人觉得自己的脊髓被抽走了。插进她身体的形形色色的器械,随之剧烈抖动。
“因为那个环卡在里面了,很不好取。”袁大夫简略地说。他不屑给病人作更多的解释。病人知道的太多,只会给医生添乱。
“要是一直取不出来,它不会随着我的血流到骨头里吧?”女人有些惊慌。她不怕死,但是她讨厌这种死法。
“假如一直取不出来,它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里面,同你相安无事,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比如有人打仗时子弹留在皮肉里,以后就变成了一个钢铁馅的饺子,同人和平共处。烧骨灰的时候取出来就行了。这个环比子弹可要温和的多,你尽可以放心。别动它是最好的方法。”袁大夫破例说得比较详细。
“可是孩子呢?孩子能和这个环一块长大吗?”女人问。她身上的铁器一阵乱晃。
“没有孩子。孩子是和这个铁环誓不两立的,所以它叫避孕环。”袁大夫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愚不可教。
“那我要孩子,不要环。”女人把自己的姿势调整得更舒适一起,“你要是不给我取出这个环,我就不起来。”
“就是说你坚决要去掉这个环了?”女医生兴奋起来,这是一个练手的好机会。但是要分清责任,类似文责自负。
女人很清晰地说:“医生,您甭害怕。这事是我自己要求的,同别人没有关系。虽说主意最初是大夫出的,可我听了,就是我的主张了。现在大夫改变主意了,我可没变主意。你们想法把那个环给我取出来就是了。当医生的既然有办法把它送进去,就该能拿出来。受疼流血我都不怕,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开刀,我一定要再生一个孩子。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别跟我男人商量。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这环可在我身上,不是在他身上,跟他没关系。我现在也没打麻药,脑子清清楚楚,我说的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