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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北飞北飞 作者:毕淑敏-第5部分

小说: 北飞北飞 作者:毕淑敏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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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你,我到延安去过了!”江唯远神秘又略带炫耀地说。 

   “咱们到池子中央去。”林白驹拽他走。夏日人声鼎沸的游泳池,此刻朗无一人,秋风萧索,然而林白驹还是十分小心。 

   现在好了。几百平方米内他们形影相吊,只要池壁不是回音壁,什么耳朵也不害怕。 

   “那是圣地啊!”林白驹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江唯远吃了一惊。林白驹会很感兴趣,这他预料到了。但把那儿称为“圣地”,这可是信徒的语言。 

   江唯远一五一十地述说。他有着镜面一样优良的记忆。但他灵机一动,没有讲小白木凳子。他觉出那凳子的传奇,生怕林白驹知道了会向他要,那样他就只好给他。索性昧下不说。 

   “我想不到毛泽东会那样朴素清廉。我真不明白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们。”江唯远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因为他们是穷人的政党,穷人反正一无所有,把这世界砸烂了均分,共产共妻,人人一份,他们就有生路了。” 

   “不。共产党是一种信仰,一种科学的产物,你不该这样揣测。”林白驹正色道。 

   “不知从哪里能得知共产党的真赤?我对党国,也许是目睹了太多的黑暗,已毫无信心,但很难说共产党就一定好。我这个人,最怕猜谜。” 

   “我想,只要用心去找,就一定找得到答案。”林白驹肯定地说。 

   “我们一起找。找到了,互相通个信儿。”江唯远说。 

   “如今白色恐怖这样严重,我想真正的共产党人一定很慎重,没有十分把握,不会跟你我这种佩戴飞鹰证章的人交往,不妨先看看他们的书。”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不知哪里能搞到共产党的‘圣经’?” 

   “找吧。也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在小摊上,影影绰绰好像见过。” 林白驹很肯定地说。 

   “快借我看看!” 

   “我哪里敢买!严大队长一日三查,抽屉里除了委员长的《剿共手册》,其它的都是非法,你要千万小心!”林白驹叮嘱。 

   秋天的湛凉的凤,将远处的落叶,悠闲地送到他们脚下。北平深秋,天像一块无暇的水晶镶嵌在污郁的城市上空,在高远的天际,有几个移动的黑点,那是无拘无束的鹰。 

   “祝你早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林白驹伸出手。明日,他们又要各奔东西。 

   “又要去炸解放区!一想到枪口之下都是中国人,手指就哆嗦。”江唯远如愿以偿,复飞铁马,但这使他心灵更痛苦。 

   “那你就不要开枪开炮!”林白驹很果决地说。 

   “哪里瞒得过严大队长!他叫人在枪炮口都糊了纸,说是为了避免进灰尘,其实专门是检查你是否开过火。”江唯远沮丧地说。 

   “那就往江河里射击,炸死几条鱼。”林白驹很快想出对策。 

   “对!”他们相视一笑,分头走出。 

   江唯远在街上循环地走,不知该向哪家小贩询问自己想要的东西。事情还没开始,心就忐忑,尝到被追捕的滋味。但他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您买点什么?”挖耳勺招呼他。 

   看来不是江唯远在选择摊贩,而是摊贩在选择他了。挖耳勺不是说过他什么都有吗?就这个摊吧! 

   “你……这儿……”江唯远吞吞吐吐,不知这种危险的话题怎样开头。 

   挖耳勺是何等精明之人,马上凑过来:“您是要蒙古的骆驼,还是云南的老虎,我都淘换得到……您放心,我是认钱不认人,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款两讫,我就是被抓到宪兵队压杠子,灌辣椒水,也绝不会咬出您……” 

   天色暗了。路灯亮了。黑暗给了人以勇气。 

   “先生可是要白的。” 

   江唯远知道这是指毒品,连连摇头。 

   “那一定是黄的了?”小贩一脸猥琐的笑容。 

   “不不!”江唯远急得用手去推。“我只想找几本别处没有的书……” 

   “那就是红的了?”小贩的脸像假面一样僵滞不动,“红”字根本没有出声。只做了一个口形。 

   “对。”江唯远决心挺而走险。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这可不是件简单的活。”耳勺眼眨巴得飞快,“提着脑袋的事,我可要大价钱。” 

   江唯远此刻只想早日取到真经,咬咬牙说:“你只需尽快将书找来。” 

   第二天,第三天傍晚,江唯远装作漫步,从小贩摊前走过,小贩只顾招徕顾客,对他毫无例外,果然是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江唯远也做好了万一的准备,小贩若布下圈套,他就说自己并未有一字提到赤化读物,不过是想找点刺激大的闲书,纵是有伤风化,也无大罪。 

   第四天夜里,阴风惨淡,随时都要筛下雨加雪。江唯远觉得这气氛极相宜,急匆勿赶了去,小贩正欲收摊。 

   “请问,有了吗?”江唯远把玩一件做成威士忌酒瓶式样的钥匙坠,仿佛在问它的价钱。 

   耳勺眼一觑四周无人,倏地收起生意人的和气嘴脸:“我说您是不是布下陷阱,想叫我脑袋搬家哇!我天天掖带禁书,大街面上,不定什么时候过来个警官要搜搜身解个闷,我可就王八做月子——完了蛋啦!” 

   脸上潮湿,江唯远以为下了雨,原来是耳勺眼的唾沫星子。江唯远非但不生气,倒安了心。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小贩此刻担的风险,比自己还大。书在他身上吗! 

   “真对不起,我这几天很忙。”江唯远连连道歉。 

   “哼!你连着两天从我摊前过,以为我没长眼?你信不过我,我还信不过你呢!”小贩不依不饶。 

   江唯远作揖打躬,只差没行一个美国式的军礼。他今晚穿着便衣。 

   “喏!”小贩井底捞月,从万花筒一般凌乱的货堆中,挖出一本书。 

   想象中这书该是红的,,红有暴烈和挑衅的意味。不想黯黄破败如《大小八义》,且是古旧线装封面。,江唯远想小贩断不会搞错,迫不及待打开。翻的过甚,将书名越过了,径直看到正文:“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 

   这很像一部文学作品的开头,但有一种磅礴的气势,先声夺人。他飞快翻回扉页,一行粗大的黑体字,排着队跃入眼中:《共产党宣言》。 

   江唯远像捧着红炭,见四周沓无一人,忙不迭地要往怀里揣,被小贩一把拖住。 

   “咱百家姓不念第一个字,开口就是钱。”小贩竟不怕,让这本火焰般的禁书暴露在空气之中。 

   “你说吧,要多少钱?”江唯远真怕这书在空气中风化或燃起熊熊大火。“你自己拿。”江唯远掏出厚厚一沓钞票。 

   “不要纸币。”耳勺眼断然拒收。 

   “那我给你银元。” 

   “银元也不要。”耳勺眼毫无商榷地说。 

   “好吧。给美元。”江唯远打出最后的王牌,飞行员有时可以搞到外汇。耳勺眼肯定是要狠狠敲他一杠。 

   “美元我也不要。”小贩依旧不屈不挠拒绝。 

   “那你要什么?”江唯远当真不知所措。 

   “要金条。”夜幕中,耳勺眼声冷如铁。 

   江唯远从怀中摸索出金梳子。母亲近日去世,这是父母和家乡留给他唯一的纪念了。黯晦的路灯下,金梳子熠熠闪光,像半弯残月。为投考空军折断的断齿处,由于无数次摩擦,已润滑如金珠。当年,为了求索真理,他偷走了这把金梳子。如今,为了同样的目的,他将永远失去它。 

   金梳子接住了一颗水珠……又一颗水珠……下雨了。 

   小贩揪过金梳子,仔细地掂了掂,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最后用门牙嗑了嗑,大约江唯远的胸膛将梳子炙得过于湿热,感动了小贩:“是足赤金。我是公买公卖,这本书值不了这么多金子。这又没家什将这金梳子兑开,这样吧,这种书,你还要吗?” 

   江唯远连连点头。 

   江唯远把美制军服、领带、皮靴,像拆散的稻草人服装,扔的满屋都是。只穿一套洁白的衬衣,端坐在白茬木小凳子上,凑着手电筒光,彻夜读着共产党宣言。同屋的飞行员外出了,只剩他一个人。按说难得有人半夜三更闯进军官宿舍,但他不得不防,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也许更保险更舒适一些。江唯远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张小凳子上,读这本共产党人的圣经。他热血澎湃,心胸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大希冀充满着。他不知道世界上有如此宏大精深的真理,以钢铁的逻辑,证明着一种黑暗的必然瓦解和一种辉煌的必然诞生。 

   一个通宵未眠的黎明到了。江唯远觉得这个黎明同以往任何一个黎明都不同。仿佛过去的一切都遮挡在雾障之后,而今一夜秋雨,将天地清洗得纤毫毕现,壁垒分明。 

   小贩又给了他两本赤色读物,之后便悄然消失了。 

   颓势愈加明显,空军开始南撤。从北平到济南,从济南又到青岛。战事越来越吃紧,党国要人已经在操心搬家了。 

   “你到四川去一下,有一批幼年空军学校的学员,要先期迁往台湾。上面要挑一个技术高超的飞行员,我选定了你。注意,到了那儿,要服从调度,让你运什么,你就运什么。” 严大队长说。 

   “是。”江唯远愿意飞运输机。 

   “知道我为什么要挑你吗?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此次到台湾,你先去看看行情,探探风向。也许,我们也有认他乡为故乡的一天。”严森然属于越老越显英俊的军人,军服依旧笔挺,白发丝毫不乱。只有眉头,泄露出他的内心。 

   “此次往返时间长,你把个人行李也随身带上。完成任务后,再找我们。近期,我们就要转场。”大队长为江唯远设想的很周到。 

   军人只有最必需的东西。江唯远除了党国的军用品,就是小木凳了。那几部价格高昂的书,他考虑再三,还是将它们焚毁。字迹在火焰中腾起,跳进他的脑扉。 

   飞抵四川,才知飞行学员仅两三个,不过是商标。正宗货物是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和她车载船装的辎重。江唯远明白了“要服从调度”。 

   行李舱、座舱全都鼓胀得要爆裂,阔太太还指挥着挑夫将成筐的腊肉、柑桔往机上装。 

   “这么多东西,飞机要超载了!”江唯远抗议。 

   胖太太穿着剪裁极考究的丝绒旗袍,浑身的赘肉从衣服的轮廓里漫溢出来:“你不会把别人东西丢掉哇?” 

   飞行学员每人只让带20公斤行李。除了书,剩余分量只够带衬衣。连牙膏都是几个学生合用一支,实无潜力可挖。 

   江唯远很可怜学员,觉得像许多年前的自己。单纯,热血沸腾。他曾以为自己已飞出很远,其实不过是在兜圈子,又回到了原地。 

   “这是飞机,不是马车!拣贴身细软带走些就是了。”江唯远强压焦躁说。 

   “你讲得好听!你们这帮无能的蠢货,将国家都丢给共产党了,倒来跟我们妇道人家过不去!破家值万贯,就是一根灯芯芯草也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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