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阳光-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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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口的膘是一天天见厚,可老六的眼却一天天见眍。开始是老六跟着丁二贵学,只过了一晚,婆婆老便对他说:这样咱俩都熬煞哩,不如一家半拉夜,我喂前半拉,你喂后半拉。老六是为了练红心,自找苦吃来兵团的,自不会跟他计较什么前后。可老六即没得表更没得闹钟,凭空想象得那丁二贵到时还不会唤自己一声?又正是嗜睡的年龄,这一睡下便过了娄。正酣酣地做着梦,自己骑着那匹小红马在箭样的奔驰,可却有一支鞭子在天上飞,叭叭打得那马咴咴的直叫。他睁了眼,巴库伦正握了他的马鞭在婆婆老的枕头上抽打,呼呼的唿哨伴着一连串的骂:“你奶奶的这是喂牲口呀还是喂棺材板!没见有妖精吸你的*乍他妈的就睡不醒……”惊异的老六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一把,觉到了疼的同时,又看到贼晃晃的亮光从大敞着的门洞射进来,知坏事了。巴库伦看老六醒了,又一次挥起手中的鞭子,“叭”地抽在丁二贵那黑腻腻的枕头上,“一个个的都是他妈的松包!”
当那塔样的黑影摇晃着堵住了门口的光线,再摇晃着把亮光拔进来,老六这才完全的清醒了。“你怎么不叫我!”一边忙慌慌的穿衣服一边冲了婆婆老发脾气。“我喂了前半拉就睡哩——”婆婆还偎在炕上狡辩。打这后,老六加了一百二十分的小心。让婆婆老喂下半夜,他信不过,让他喂上半夜,还是不放心,就合了衣服,拿个小凳放在炕头前儿靠坐着打盹,一会催一声,该出去了。等丁二贵睡下了,自己怕再睡过娄,就还窝在小凳上迷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出去一下下的筛草,一趟趟的上料。
终于休星期天了。
转场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今天是第一次休星期天。来这里两个月,先是除草大战,接着就是白天黑夜连轴转的收麦打场,活还没利索又紧着赶着的打坯造房搞建设,今天终于可以放松地休息一天了。指导员今天的心情也很好,一早你就看出来了,因为他不像往日里那样行止坐卧都是刚刚硬硬,甚至连国字脸上那见惯了的能吊油瓶的嘴唇上都有了笑意。这还是自打刘万荣连长走了以后你头一次看到指导员笑。“今天不安排什么工作了,大家都好好休息一天。”指导员说这话的时候你正抱了他的被子拿出去晒。
离开饭还有一会时间,你本想去前排看看石三儿他们,看看小哥儿几个今天有什么安排,可自打指导员专门批评了以城市为小集团以后,你就小心了。你往马号那边去,想看看老六昨天家里来信都说了什么。快到马号时,野地里的一个背影引起了你的注意。在这平展展的草原上,任何突出地平线以上的东西都是一目了然的。是谁大早的坐在这里?你好奇地走了过去。哦,原来是赵京生捧着一本厚厚的字典在读。你印象中,无论是在乌力奔的时候还是来到这里以后,赵京生总是手里捧一本书。今天一大早的又坐在这里学习,不禁一股崇敬之情油然地在心里升起。父亲来信说,要你抽空多学些知识,不要虚度了光阴。你对父亲的话啄磨了许久,“抽空多学些知识,不要虚度了光阴”?什么是知识?我在这儿学习什么知识?什么叫虚度了光阴?你真的有些不大明白——毛主席著作比毛主席语录要厚,那是不是知识在毛主席著作里面?有的知青带了许多书,可那都是偷着看的小说呀?!那里面能有知识?!现在碰见了赵京生,所以你很想就此向赵京生求教一番。
“这么早?”你向赵京生打招呼。
“你也早。”赵京生将砖头厚的字典放在膝上笑眯眯地回你。
你坐到了他旁边。问:
“为什么你总是不辞辛苦地看书?”
赵京生笑笑,没有回答。
“你说,什么叫知识?”你又问。
赵京生还是笑笑,伸手拾起一截草棍,在地上划了一个“郓”字,问:“这个字念什么?”你脸刷地红了。有一次你往赵京生所在的班送信,“刘辉,你的信。”一屋子人哗地全乐了,“我叫刘郓,不叫刘辉!”你当时的尴尬劲就别提了。显然,赵京生这是在揭你的老底儿。
“‘战斗正未有穷期’的‘未’字怎么写?”赵京生又问。
你想都没想拿过了赵京生手里的小棍在地上写出了“末”字,“不就是这样!”
没想到赵京生哈哈大笑,“猜你不会写嘛,还真就是写的不对。”
“不对?!”你惊愕地瞪起了眼睛。
“当然不对啦,”说着赵京生搬开字典指给你,“你看,这和你写的一样吗?”哦,原来两横的长短不一样。赵京生又一下子翻到793页,指着告诉你“未”和“末”的区别。看着赵京生连拼音都不查,一下子就能找到所要查的字,你惊奇不已。赵京生却说,“这没什么,哪个音节在哪些页,都是死的,只要熟悉了就不用查,省事儿。”
他说的轻松,可你却觉得太神了。哦,这就是知识!你似有所悟。便问:“你说,怎么样才能学到知识?”
赵京生看出了通信员的虔诚,却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而是反问:“你将来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你昂了头斜睨着远方的地平线,说,“还能干什么呢,每天吹号发通知,取信发信,打扫卫生,给连首长洗衣服,不就这些么。”
“我说是将来。”
“将来?没想过。”你扭头看了赵京生一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将来能不能回家。”
“没有知识到哪也不行,”赵京生说,“你还太小,说句真心话,我觉得你还没有服务于社会的知识和本领,你应该有自己的志向,并为这个志向去努力学习。”
尽管你对赵京生的话有些不中意:二百多人的连队,唯我一个会吹号的通信员,怎么是没有服务于社会的知识和本领呢?连毛主席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还是觉得他说的意思和你爸爸来信中的意思是一致的,隐隐的,都透着一种对你或说你们的担心。但究竟是担心什么?你现在还不十分的明白。
告别了赵京生,你没有再往前去,一边想着赵京生的话,一边想回去马上给父亲写封信,让父亲给你寄一本字典来。你也要像赵京生那样抓紧时间学知识,也像他一样,想查什么字,一翻就能到。
你正在看刘连长临走时给你留下的那本用牛皮纸做封皮儿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大头到连部找你。他们已经到场部的服务社买东西回来了。
“他们两个呢?”出了连部以后你问。
“去马号了,建国让我来喊你。”大头说着递给你两块糖,“听说服务社来了苹果,结果我们赶去了,连个苹果渣儿都没了,只买了一斤糖。不过也买到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一边往马号走你一边问。
大头从兜里摸出一盒扁壳儿的烟,“瞧瞧,见过么?”
“烟?——”
“这是阿尔巴尼亚烟,听说是用这烟顶着还咱们国家的债!”
大头说着翻开了盒盖,取出一支递给你,“来尝尝。”
你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来了。烟卷的确与中国的不同,是扁的,好像压过了一般。你回头瞅瞅,离连部已经远了,便就着大头的火点了起来,吸一口,“骚不烘烘。”你说。
“是,我们都觉着这烟有股骚味,”大头说,“照咱中国的烟差远了。不过到不贵。”
“多少钱一盒?”
“三毛二。”
“别总抽烟了,多费钱!”
大头没言语,继续向前走。可走了没两步他悄悄对了你说:“知道么,有一回我没烟抽了,憋得那个叫难受,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看你一眼,“我突然发现桌子腿底下有一节烟屁。我捡起来一吸,那个叫香啊!——”
你顿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知道他不是逗着你玩的,就喷出了笑,直笑得肚子疼,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还傻傻地看着你,“真的,我没骗你,石三儿也干过这事。”
到了大车班,老六不在,班里人说他赶着马出去放牧了。哥儿几个想商量怎么办,石三儿说:“走,咱们找找他去。听说这段老六这小子连觉都不睡了,着了魔似的白天黑夜地跟牲口(扌票),那怎么行呢!”
你们履着五公渠的大堤一直向南找。绿野蓝天,心旷神怡。虽然到这儿两个多月了,可还从没如此悠闲的在这野地里走走转转。三丈多宽的五公渠,浑浑的黄河水几乎漾满了槽,要不是那流动着的渠水,还真以为这如河样的大渠是一道拦在草原上的天然土坝呐。微风挟着渠水的湿腥和艾草的苦辛味,痒痒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虽然大渠的两侧,居多的是刺不棱噔的芦苇和长得像荆条样的艾草,但红黄蓝紫白的各色野花并不鲜见,特别是它们隐没于浓重如铁的碧野里那似隐还佛,欲挑又羞的样子,简直就是卓尔不群的*啦!
“可惜这里没有山。”
眺着风景的你触景生情地发出了一句感慨。这感慨立刻引起了伙伴们的共鸣。
“谁还记得咱们最后一次去上庄爬山是什么时候?”石三儿问。
“去年放暑假的时候呀!”大头抢了说,“那次我不是还差点挨了揍嘛。”
他这一提,伙伴们都哈哈大笑起来。那次小哥儿几个去上庄爬山,中午从下山下来,正赶上校革委会组织去上庄农场劳动的人们开饭,汽车送来的鸡蛋炒大米饭。这些戴着草帽劳动的人都是你们的父辈,没有不认识的,就招呼你们一块跟着吃。小哥儿几个当然不会客气了,便抄了碗也盛饭吃。可不知怎么那么寸,好几百号人,大头却让他爸爸撞了个正着。老头子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就骂:“你小兔崽子怎么跑到这里来蹭饭吃!家里没你的饭吃嘛!”一边骂一边抄起了一把锄头就打,可怜大头刚盛的冒尖一碗蛋炒饭全扣在了地上。幸亏叔叔们给拦住了,领队的革委会头头儿也没说什么,不知是碍于这老教员的面子,还是几个小孩子吃口饭算不得什么,并且又给大头重新盛了一碗让他吃。大头那满脸挂着泪吃米饭的样子,到现在伙伴们还记忆犹新。这美好的回忆,既勾起了你们对家乡的无限怀念,又使你们更加意识到现在小哥儿几个友谊的弥足珍贵。
如此一路走着一路谈笑着,远远地就瞄见了连里的几匹马散在草地里。那马身于如驰的草甸中凸出出来的优美曲线,那不时摇动着的马头,还有悠闲地摆来摆去的马尾,平添了草原的灵动,仿佛昭示着,是因着它们的存在,这里才称得上是大草原!
老六正骑了一匹马在草地里遛达,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从人数上就猜出是小伙伴们,两腿一夹,策马迎了过来。哥儿几个就挥动手臂大声呼喊:“老六,骑的不懒呀!”来到近前的老六翻身下了马,“你们怎么来了?”那洋洋自得的样子,仿佛他真得是个骑兵似的。“来看你呀!”石三儿接了老六的话,抬手指了他的脸说,“你看看你,眼睛都眍成什么样了,干嘛这么玩命!”
“这叫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老六脑袋摇晃着手里的缰绳也摇晃着。
“学会骑了?”谢老转问。
“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