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祭-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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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成苦笑:“不瞒老师,南通城我人生地不熟,从哪儿能找到这样一批人呢?”
“这好办!我可以从政工团抽出十来个骨干给你。——放心,清一色的学生,跟张南川、蒋松年都没有瓜葛牵连。我可以关照他们,概不过问军事事务,只负责政教宣传。你看如何?”
“这,太感激老师了!明天,我就提出来。”
果如所愿,五团政训处主任由白云森兼任,副主任是范彩云,另派了两个政工干事和十一个政训官。
白云森只是挂了个名,具体事务由范彩云负责。
范彩云兴致勃勃地走马上任了。她一心一意想和五团的官兵打成一片不料却是绵羊落进了狼群里。她走到哪儿哪儿便围上来一群兵,有的要拉手有的要搂腰,甚至有人当众摸她的*。范彩云气得又叫又骂却没人理会。这哪还是个班训处副主任?分明成了日本军营里的慰安妇!几次纠缠下来,范彩云心惊胆颤心灰意冷不敢再去连队,呆在团部里无事可干,吃饭也没人来招呼。唯一尊重她的是张宝成,可张宝成总不能给她当保镖。范彩云万般无奈,只好也挂个空名儿回了政工团。
派到各个连的政训官更惨。一连的政训官不会喝酒却让兵们捏住鼻子灌了一斤高粱烧,醉得差点把苦胆吐出来;五六两个连的政训官让几个排长拖住打牌,输空了口袋不算,连钢笔、裤带、皮鞋也抵了赌债;九连的政训官很想摆摆威风,指手划脚三句话还没说完,就让几个兵把鼻子揍歪了。真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张宝成训斥责骂也无济于事,只得回头劝他们:你们也就挂个名儿吧,不必费心劳神了!饷金我照发。政训官们当然求之不得,很少再到队伍里走动了。
坚持留下来的只两个人:政训干事王火林和七连政训官徐小飞,他们和田萱接上了关系,都是打入政工团的共产党员。
(三)
现在你应该清楚:江北抗日先锋大队的所谓“五二五起义”是新四军精心安排、部署的,任务有四个:一、暂避敌寇扫荡锋芒,保存实力;二、刺探日伪军军事情报;三、筹集军用物资,支援敌后抗日斗争;四、等待时机成熟,从敌占区给日伪军以致命一击,彻底粉碎清乡扫荡。
深入发掘这一真实的故事我相信其情节可能比杨子荣打入威虎山更精彩。杨子荣打入匪窟毕竟只是一个人,而参加“五二五行动”的却是整整一个大队二百多号人!一个环节的失误或是某个官兵的变节都可能招致不堪设想的后果的。
然而,张宝成却以他的大智大勇率部完成了这一罕见的特殊任务。我为我的三伯而骄傲而自豪!
凭我的想象理解这件事,参加行动的二百多名官兵中,清楚实质的可能也就十几个人。环境的险恶斗争的复杂决定了张宝成和田萱不可能把真情告诉战士们,绝大多数官兵其实是蒙在鼓里的。这就带来了一个令我无法揣测的问题:广大官兵怎么就甘愿跟着张宝成去投靠汪伪改编为治安军的呢?
另一个不解之谜是:拉拢张宝成部投敌、策划“五二五起义”的蒋松年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这家伙身上的色彩太斑驳了!他早年参加过共产党,红十四军失败后叛变投敌成了中统局南京分区主任、苏北特工总站站长;同时他还参加过青帮,悟字辈,门徒众多。汪伪策划苏北“清乡”前夕,他又受李士群委派出任伪清乡公署的特工大队长。名义上他在伪清乡公署坐着第四把交椅但却是南通汪伪组织的实力派。大汉奸李士群对他十分赏识。苏北清乡“以特工治天下”,历史恐怕难以否认这家伙在清乡扫荡中配合日本鬼子作了不少孽。许多反映苏中抗战斗争的文学作品都把他描述成南通的李士群、吴四宝,这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却又是他亲手处决了南通几个臭名昭著、十恶不赦的汉奸——其中包括侦缉队队长许进和侦缉队副队长黄正业,甚至也掩护过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把他视为打入敌伪组织的有功之臣;解放后,人民政府判了他死刑,却又因“有功”被保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一份资料上看到这位老先生居然健在,好象还是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的委员。
历史成了一笔糊涂帐。我只能说政治太复杂人也太复杂。
好象每个历史事件都有着让后人难以破译的谜,只能存疑。
有李士群的指令,张宝成在城郊插起了招军旗,不到一个月,队伍就扩大了一倍多。部队驻扎的大场上,新兵操练的口令声从早响到晚,麻雀都吓得飞得远远的。李士群派来的督察专员前来视察点验,认定南通五个治安团五团最有战斗力。李士群听了汇报大为高兴,派船过江送来一挺马克辛重机枪作为奖赏。还给张宝成写了一封亲笔信,嘱他注意保存实力争取把队伍扩充到一千人。
张宝成着力抓的第二件事是办崇海货栈。
一天傍晚,他带着张杰身穿便衣走进了兴隆布庄。
张具成正低头拨拉算盘,抬头见是张宝成,怔住了。我们不难想象他的心情复杂神情也同样复杂。他是个安分守己的生意人,却也懂得“忠奸善恶”四个字。亲兄弟张宝成一向是他的荣耀和骄傲,谁想他如今不再抗日却投了治安军当了汉奸,这让他就象吞了只活苍蝇喝了口老鼠尿,当然不会有好脸色。
“二哥,生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糊日子。”
“有条发财的路,走不走?”
“要看是发的什么财。不义之财、昧良心的财,我是不沾边。”
张宝成静一阵,说:“这么说,二哥是信不过我了?”
张具成不吭声。
张宝成让张杰关上大门,说:“好吧,二哥,今晚我和你好好聊聊。”
没必要叙述兄弟俩聊的内容了。我告诉你张具成可以拒绝但却没有拒绝,此后兴隆布庄成了张宝成倒腾布匹的中转站也成了张宝成的一处秘密联络点,由这里送往苏北新四军的布匹不下三千匹。二伯虽然没参加过共产党但也为革命出了力。他不可能想到张宝成把他引上了一条多灾多难家破人亡的路。
当然,张宝成倒腾的不仅仅是布匹,粮油棉花煤炭药品甚至军火什么都买卖。理由冠冕堂皇:为保安团筹军饷。借着清乡主任公署签发的特别通行证,货车货船总是一路畅行无阻,清乡区内大大小小的检问所不敢检也不敢问。团参谋长刘军兼任崇海货栈的老板,除了他和张宝成,没人知道几个月生意上到底垫了多少本赚了多少钱。解放后刘军出任省财政厅副厅长我想和他的这一段经历有关系。
既然是保安团,不能不参加清乡和扫荡。张宝成也带着队伍正儿八经地下过几次乡,走一路放一路的枪,甚至还收编了两支抗日游击队,队伍又扩充了一百多人。为此南通清乡主任公署还颁发了一张嘉奖令。
一支五百来人的部队潜伏在日伪盘踞的南通城,不可能不露出点蛛丝马迹,身兼保安五团政训处主任的白云森对这支部队的所作所为就很有些疑心,几次来探过口风。
“张团长,看来你对部下约束甚严呀!我来过几趟,还没看见有聚赌的!”
“当然有!”张宝成吩咐卫士,“去,把四连二排长叫来!”
四连二排长来了,畏畏缩缩地立在门前不敢走近。
“马排长,把你的手摊出来!”
马排长伸出发抖的手,左手上缺了两根手指。
“嘿嘿,现在还敢不敢赌钱了?”
“不不,不敢,我再也不敢了……”
“行了,去!”张宝成告诉白云森,“这就家伙,带头赌钱,还耍赖不还赌债,让我把他的手指头剁了!”
白云森听得心里发毛,又问:“有……有抽大烟的没有?”
“有几个,都让我开除了。汪委员长倡导新国*动,头一条就是禁烟。学生拥戴和运方针,理所当然禁止吸大烟。”
“唔,很好,很好。——哦,还有件事:新四军里都设有书记,听说,你们团里也有个书记官?”
“是有一个。新四军的书记是政委,我们团的书记只有个文职尉官,管管文书。”
“我倒是听说,你们那个姓田的书记很有点势力呀!”
“这个……还望老师体察,他是我的大舅子。”
“哦?”白云森转转眼球,“不是说,你还没有成亲吗?”
“快了!”张宝成“嘿嘿”一笑,“今年秋后,我请您喝喜酒。要是老师不嫌弃,我还想请您当证婚人!”
“好,好,到时候,我一定捧场!”白云森高兴地满口答应,却又说:“能不能把你的这位内兄叫来,让我也结识结识?”
“好啊!”张宝成吩咐卫士,“去,把田书记官叫来!”
一个难以察觉的暗示在他左眼角闪了闪。
张柱子去了足有一刻钟,却只身回来了:“报告,田书记官他……去翠华楼了。”
“妈的,这家伙成不了大器!”张宝成恨恨地骂,“我倒是有心提拔他当个连长,他却不干,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这些日子,他迷上了那个‘小菜花’,三天两头往翠花楼跑,也不怕脏了身子!——要不要我派人去叫他?”
——“小菜花”是翠花楼挂头牌的歌妓。
“哈哈,”白云森笑起来,“想不到,你这个大舅子竟还有这份闲趣!算了算了,不打扰他。”
几天后,白云森派人去翠花楼,田萱果然在那儿和“小菜花”一唱一和地哼京戏,这才打消了疑虑。
田萱和“小菜花”还真相处出一份不深不浅不浓不淡的情愫。四年后,他被国民党特务逮捕枪杀在濠河边,是“小菜花”收的尸。
“五二五行动”是一种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策略。实事求是地看问题,我以为这一策略的运用只是不得已,没必要夸大它的主观能动性。
有一篇回忆文章这样评价说:“‘五二五行动’中,江北抗日先锋大队的干部战士经受了一次十分严峻的考验,表现了高度的组织纪律性和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良好品质……”
这就属于夸大其辞浓妆艳抹的修饰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毕竟有胃液有酸水,石猴子照样也会受腐蚀。为笼络人心,张南川拨给五团的给养和军饷都充足,官兵们肚子里的油水多起来,“饱暖思*”也是必然的。你不能指望这支从旧军队改编过来的队伍的官兵政治觉悟有多高,纪律观念有多强。尤其是那些老兵,都已经是二三十岁的人,裆下的家伙跟肩上的钢枪同样地硬。
南通属于中国民族资本主义工业一处较早的发源地。张謇状元兴办实业,南通人富甲一方,苏北里下河一带的移民成批成批地涌进了南通城,他们的全部家产只一条棚顶船。男人们挑一副小担或卖糖或补锅或浇铸锡器,成天走街串巷;挣那么点小钱当然养不了家,女人们迫于生计也就只能做一些不花本钱的生意,且不论价钱,一把棉花两个烧饼都可以让你上船。五团营房后面的濠河边就停泊了大大小小十几条船。兵们没棉花没烧饼饷金也得留着置家业,但却有子弹。一颗子弹拿到乡下去交给自卫队或是游击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