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6期-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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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木舟向湖心荡去,深不可测的湖水愈来愈蓝了,是青蓝还是碧蓝,是宝蓝还是湛蓝,是士林蓝还是海军蓝,我说不出。我只能感叹,碧塔海是上苍滴落在这高原上的最富有诗意的“一颗眼泪”。碧塔海,在藏语中意为“幽静的湖”。此刻,不时从岸边传来鱼儿争食花瓣的跃水声,这就使得整个碧塔海愈发显得清幽、沉寂。幽静,是躁竞喧嚣的当今世界,用金钱也难以赎买的大美。这种大美,也许会使一些被物欲塞满身心的人们,还原为圣洁的婴孩……
置身这碧塔海,我恍若晋人五柳先生笔下的武陵渔夫,误入桃源仙境。我想,若不是关山迢递,云路迤逦,五柳先生当时若能到碧塔海一游,定会为后人营造出比他的《桃花源记》,更令人向往的梦想家园!
希尔顿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描写了一个幽深、神秘的“蓝月亮峡谷”,迷倒了一代又一代的探险家。实际上在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三江并流的迪庆,到处可觅到这样的胜景。这天下午,我来到香格里拉乡城公路10公里处的碧让峡谷。这峡谷与希尔顿笔下的“蓝月亮峡谷”,几乎如出一辙。碧让峡谷因流经它的碧让河而得名。这里谷深峡窄,壁高千余米,谷最窄处仅有十米余。千仞危崖如天工神斧砍削而成,看上去像凌空而挂的气势磅礴的绝妙丹青。嶙峋峥嵘的山崖上,绿意森森,到处长满溢碧滴翠的冷杉、云杉。这里虽为高海拔地区,却能见热带的棕榈树,扶疏其间。谷底两侧,老树新柯,连同那拥碧的野草,播香的山花,无不自得其乐,充溢着热烈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感。俯首望去,碧让河的水大清太洁了。清得能照出石的灵魂,树的灵魂,花的灵魂;洁得令人心颤,不忍涉足。它那纤尘不染的粼粼清波,仿佛能拂拭生命的尘垢,能照彻人的心胸,并把心胸里的蕴蓄瞧个明白……
陪同的藏族青年告诉我,这里便是藏胞心中的“蓝月亮峡谷”。每当月亮照进这峡谷时,月光和峡谷都是蓝色的。我虽无缘一睹蓝月用其清亮、温柔和妩媚所营造的诗的意蕴,仅这迷人的称谓,就像透明的音乐一样,洗涤升华了我的心灵。
在游历迪庆山川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惊诧大自然的玄奥。后来我才领悟到,假如将迪庆这片洞天福地喻作上苍赐给人类的一篇回环跌宕,一唱三叹的绝世文章,那么,碧塔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句号,碧让峡谷也仅仅是一个短短的可有可无的破折号;当我来到耸立于迪庆西北部德钦县境内的梅里雪山面前时,方感到这架雪山,才是造物主留给我们的一个大大的笔酣墨饱的惊叹号。我在钦德县城西南侧的飞来寺旁的藏胞民居里,苦苦伫候了三天,因了飘绕的冥冥的雾气所遮掩,也未能窥到这架大山主峰那积满厚重白雪的金字塔状的神姿。但从香格里拉县城到飞来寺沿途那“忽焉四季,转眼寒暑”的立体自然景观,和藏族特有的人文景观,已深深地震慑了我的心灵。站在这座壮丽;肃穆、威严的雪山面前,我备感人的渺小和生命的短暂。我知道,在人与自然与宗教方面,梅里雪山是我穷毕生精力,也不可能读懂的一部大书。
从梅里雪山回到香格里拉县城之后,我这才先后仔细探访了濒临县城的大中旬、小中旬两处草原坝子。在寻梦香格里拉不断升温的今天,大、小中甸已成为最富视角冲击力的景点。这两处草原坝子,是藏胞居住相对集中的地方。那每个村口用镌刻着藏文的青石砌成、寓意神指引的玛尼堆,那挂满长绳、在风中哗哗作响的五颜六色的经幡,那用粗大圆木支撑、屋顶用何嘎土打实抹平的藏胞民屋,那用结实的原木铆榫起来像是要背负太阳的青稞架,那有着小布达拉宫之称的松赞林寺……这一切均构成了独具藏族个性的人文标识。这些标识,记载和传递着藏民的历史、宗教、习俗和文化的信息。那青稞酒、酥油茶、奶酪、糌粑,那色彩绚丽的民族服饰,那节奏感强烈的藏族舞蹈,也不知倾倒了多少天下游人。
和谐是众美之源。人与自然的和谐,才能使人感到安闲、惬意、舒爽和怡乐。走进位于县城西北隅的大中甸草原,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
居民,生活在一种人与自然真实而亲密的关系中。纳帕海三面环山,水面有30余平方公里,大中旬草原便与这湖敞开的博大胸襟,相亲相吻。水浸湖边树,花映原上草,靠着那清粼粼、甘冽冽湖水的润泽,大中甸草原的牧草,显得那般串厚繁茂。红、黄、蓝、紫、白的各种野花点缀其中,草底虫吟、花动香浓,飘逸出“野花向客开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闲”的恬淡意境,如擎出一个古代馨香的故事。雄壮的牦牛,向被称为“高原动物之王”,在这里却看不到它们的威武与剽悍,它们踱着绅士样悠闲的步子,时而啃噬着青草,时而以安详的目光,注视一下过往的游客。骏马在冷兵器时代,是速度的象征,可在这绿毡般的坝子里,膘肥体壮的它们,也同样显得从容不迫,只是在偶尔听到身着盛装的藏族姑娘的一声鞭响时,它们才振一振长鬃。三五成群的羊儿,像一片片落地的白云,在草地上徐徐移动……
打破这静谧、松弛、融洽,如同梦幻般世界的是那一拨接一拨的来自海内外的游人。他们或漫步在草原河边的小道上,游心骋目;或偶尔闯进路边的碧草里,纵情品览;或侧卧在花丛中,尽情闻吸着花的清香。这初夏的大中甸草原独有的斑斓与鲜亮,使所有的游客都激动得不能自巳,每个人的脸颊上无不荡漾着醉梦样的光辉。我看到有几位像是来自西欧的金发碧眼的女郎,竟然双目微闭,两手合十,长跪在路边的草丛里久久不起,像是这片温柔的土地,唤起了她们孩童般的纯真;她们又像摇篮里的婴孩,在静听着妈妈那用甜蜜和微笑包裹着的祝福,走进了绿草茸茸,鲜花盛开的梦境。
我眺望着远处林木叠翠、烟岚明灭的座座青山,遥视着更远处那银光闪烁、玉洁冰晶的雪峰,呼吸着这大中甸草原清新里含着淡淡草香的空气,沐浴着从纳帕海湖上吹来的清凉而和畅的柔风,仿佛觉得自己那颗已被岁月磨出老茧的心,软化了,年轻了。我本是来自山野的孩子,山野的流溪、碧草、小花所组成的带有芬芳的“文字”,应是我最早读过的第一本书。后来,我走进了省城,住进了大都会,常年生活在像鸟笼一样由钢筋和水泥组成的方格里。近些年,虽有了电视、手机、因特网,足不出户也可尽晓天下大事,但随着山野间那些小树、小草、小花的名字渐渐在记忆中消失,我生命中产生了本不该有的空缺。在寸土寸金的大都市,匆匆行走在人与人碰头磕脑的柏油马路上,那种光着脚丫儿,踩着黑褐色的泥土,能够沉淀你的惊慌、使你坚定与轻松的感觉,也找不到了。我也许早巳背离了大地;把在坚硬的马路上散步说成是“在大地上行走”,实在是一种矫情和名不副实。今天,漫步在这柔软的草地上,复归自然的我,才又真正听到了大山的心跳,感受到了大地的呼吸。一时间,大中甸草原,让我找回了昔年山野孩子的童真,忘却了人生经历的痛苦,扬弃了高傲的自我,超脱了尘世的猥琐与虚荣……
同大中旬一样,位于县城南边的小中甸,也是香格里拉这首田园诗中最美的段落。在这片同样被人们称为世外桃源的土地上,山光水影,嫩绿新碧,房屋篱墙,牧马闲牛,羔羊家犬,一切都显得浓淡相宜,错落有致。214国道纵穿小中甸草原,透过车窗朝外展望,我觉得又进入了另一个似幻似真的梦境。走下车来,见早有十几辆旅游车停靠在公路两侧。游客们正在那金灿灿、黄澄澄的花丛中,观赏、戏耍、拍照。我的双瞳也蓦地被那浪涛般活泼的光彩燃亮了。进得尺余高的花丛,只见那一片片,一簇簇,一丛丛,一枝枝,一朵朵像浮雕般精工绝伦的黄花,熠熠辉耀于草原之上,尽情地层示着一种美对人的视力的征服。也许花开有早有迟,也许花儿承接阳光拂照的角度不一,这庞大的黄花家族,分别呈现着淡黄、浓黄、浅黄、深黄、嫩黄、鹅黄、杏黄、米黄、奶油黄、柠檬黄等各种黄的色彩。小说家们描写黄花的夸张言辞,诗人们刻意推敲的咏花诗句,都会在这真实而瑰丽的黄花家族面前,黯然失色。这大片大片的带有挑战意味的黄花,仿佛在向人们宣示,它们就是这草原上因家族集体的勃发而创造的美的奇迹!
我的视觉得到极大满足后,才问陪同我的藏族小伙子,此花叫啥名字,答日:狼毒花!
听报花名,我心头咯噔一震:如此颜娇姿美的黄花,为何起了这样一个狰狞、凶狠而歹毒的名字?藏族小伙子告诉我,前些年狼毒花只是星星点点地开放在小路旁,山石间,近几年才连方成片地出现在草原上,成为香格里拉的一大景观。游客到此,观赏狼毒花,已成为必不可少的项目。
藏族小伙子的这番话,令我心中茫然,疑窦顿生。在无数动植物天天都在消亡、灭绝,沦为现代人类文明牺牲品的今天,原本只是香格里拉一种小小点缀的狼毒花,今日为何能高擎着金色的生命杯盏,形成了一个生机盎然、光艳四溢的花的“城邦”?这对我来说,不能不是一个大大的哑谜。
回到县城宾馆,我急忙打电话给军艺的文友,让他速去请教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专家,问明狼毒花兴旺的原因,并尽快告我。翌晨,文友的电话来了,言其讨教了一位植物学博士,博士的解释大意如下:“狼毒”是这种黄花的学名,华北地区的百姓俗称“闷头黄花”。狼毒花多见于我国的东北和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其根、茎、叶均含大毒,可制成药剂外敷,能消积清血。亦可做农药,用以防治螟虫、蚜虫。但人畜绝不能食之。狼毒花根系大,吸水能力极强,能适应干旱寒冷气候,周围的草本植物很难与之抗争。那位博士还说,他曾数度进行过实地考查,在宁夏、陕西、内蒙等黄河流域的一些草原上,多次见到过遍地开放的狼毒花。过度的放牧,公路的修筑,人和畜的定居,破坏了大自然的原生态,是狼毒花蔓延的原因。狼毒花在我国某些地区,现已被视为草原荒漠化的一种灾难性的警示,一种生态趋于恶化的潜在指标。
博士的解答,使我多日来因走进香格里拉而被这里山川的灵秀与绮丽所陶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那拥抱世外桃源而发生的梦幻,也似乎转瞬逝去。我知道,一切社会问题的答案,往往不是事物的中心,“中心”常常存在于形成“答案”的来因去迹里。
来到迪庆后,我强烈地感到,一个民族文化的形成初期,自然生态对其文化的影响,每每会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当这种文化发展到成熟、稳定并自成体系后,它反过来又对自然生态发生着影响。尤其是由宗教信仰所育化孕结出的生存哲学和生命方式,对保护自然生态的作用至关紧要。当佛教的行善、惜生、因果轮回等观念与藏族对自然崇拜的原始宗教相融合后,藏传佛教便使藏胞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理念。在藏民的心目中,山有神,水有灵,树有神,草有灵,